轩辕鼎山指出其中要害,“怕是你尉迟默苦心经营三十年的巨门军,已然被那两姓势力瓜分殆尽。”
“我在武烈关不慎负伤,本是秘而不宣,却不曾想被有心之人窥破,捅到了御前,又被咱们那位近年来大肆收拢兵权的圣上顺水推舟,以调养之名被迫离了前线。”
尉迟默双眸微凝。
正是这一步疏忽,令他三十年沙场拼杀换来的军中地位,有了一朝倾覆的危机。
尽管面上没有任何表现,轩辕鼎山却仍能从尉迟默的眼中看到浓浓的不甘,不由得想起一桩往事,出声道:“稷下学宫经纬阁里,有个与老夫有几分交情的老家伙,在十多年前的朝堂上,也算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后因揣测圣意,推行军改,被武将群起而攻之,无奈之下,只好舍了相公之位,脱离了中枢,对外言称暂避风头……”
“先生说的可是宏图五十三年官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王右相?”
多年来浸淫庙堂与沙场的尉迟默听出了轩辕鼎山隐去姓名的话中之人。
“后来的事,你我再清楚不过,宏图五十三年以后的朝堂上可再没什么王党。”
轩辕鼎山想起那位隐居经纬阁、常作悲春伤秋之诗,被学生称作失意先生的老者,不由得叹道,“当年在庙堂上权倾朝野、党羽无数的王右相,一招不慎,便再难起复。你尉迟巨门在军中的敏感位置,又何尝逊色于他?想要重振旗鼓,谈何容易?”
轩辕鼎山目光落在明明体内真气紊乱,筋脉如被刀割,需时时忍受钻心之痛,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的昔日爱徒身上,又添了一句,“三年前那位号称万夫不当之勇的破军将星,半旬前黑鱼城那位一时风头无两的后起之秀,二人是何下场,你尉迟默难道未曾看见?”
“若非念及你我早年间的师徒情分,若非老夫看着你从尉迟家的落魄子弟,成就如今的巨门将星,我这不过受邀回宗、一观剑阁后辈老头子,何苦来趟这浑水,惹一身腥臊?”
轩辕鼎山语重心长,字字皆是肺腑,“尉迟默,听老夫一句劝,莫要再存复出之意,引得那如今如日中天的二人生起除你之心。不如安心在府邸养伤,等那大都慰问师团到来,上疏乞骸骨,求一个全身而退。”
“非是我尉迟默看不清形势,也并非贪恋权势、舍不得那军中地位……”
面对恩师这般谆切劝慰、推心置腹,即便是心如顽石、历经沙场生死的巨门将星,也不由得喉头微哽,缓缓吐露心迹。
尉迟默抬眼望向轩辕鼎山,眼神间满是无奈,随即目光缓缓移开,落向巍峨城头,凝在那方镌着“尉迟城”三字的鎏金匾额上。
“先生可知,若我尉迟家无人能挺身而出,这尉迟城三字,今日尚且能存,他日,又焉能保全?”
这句话,轩辕鼎山听得耳熟。
约莫三十年前,一位在尉迟家并不算得宠、受尽冷眼的年轻人,曾拜入他的门下,苦学剑道三年,却突然弃剑从戎,投身行伍。
彼时轩辕鼎山又气又疑,厉声问及缘由,得到的,正是这句反问。
那一刻,少年眼中的坚定与决绝,与此刻眼前这位沙场宿将的目光,竟分毫不差。
……
斜阳照水,江风徐拂,黄龙古渡之上,唯余寥寥数影,衬得天地愈发寥廓。
“心意已决?”
轩辕鼎山收了规劝之意,语气里藏着几分了然。
三十年斗转星移,物是人非,眼前这人,偏是改不了骨子里的倔性。
“心意已决。”
尉迟默缓缓颔首,声线沉定如古寺铜钟,无半分迟疑。
一双饱经沙场沧桑的眼眸,对上另一双阅尽剑道风霜的眼,无需半句赘言,千般心绪、万般孤志,皆在默然流转间心照不宣。
“丑话说在前头。”
轩辕鼎山遒劲的手掌落于尉迟默肩头,轻轻一拍,掌间力道藏着难掩的无奈与惋惜,“你尉迟家与我北邙剑阁虽世代交好,渊源颇深,然此番之事,剑阁绝不掺手,亦不趟这浑水。”
“此乃我尉迟默与那二人的较量。”
尉迟默再度颔首,眉眼间是巨门将星独有的决绝,“自不会牵扯半分旁人,胜败荣辱,皆系我自身手段。”
“有何托付?”
轩辕鼎山长舒一口气,眼前人虽是沙场宿将,手腕见识俱是过人,可这场失了地利、孤注一掷的反扑,他终究难抱期许。
“若我败了。”
尉迟默语气郑重,言毕朝轩辕鼎山深深一揖,躬身及地,“尉迟家小辈,望剑阁念及昔日情分,不吝收留,传其技艺,护其周全。”
轩辕鼎山望着这位昔日爱徒,忽而念起那名尽得自己剑道真传,却负了授艺之恩、执意浪迹江湖的劣徒,心下顿时五味杂陈。
这位剑道大宗师终是未再多言,只沉沉道了一声“珍重”,便仗剑转身,衣袂翻飞间,身影渐渐消失在江风暮色里。
渡头重归静谧,只剩尉迟默一人独立,身影被斜阳拉得颀长,与古渡、江水融为一体。
“古今多少事,都付谈笑中。”
成名三十载的巨门将星,忽地想起不日前偶遇的那位外乡青年,曾对着这黄水古渡念诵的一首《临江仙》,不禁喃喃自语,眼底翻涌着莫名的感慨。
“若我尉迟默只是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又如何做不得那惯看秋月春风、笑谈古今的白发渔翁。”
他俯身看向江水映出自己那张虽不显老态,却也绝不年轻的面孔,心里权衡着进退取舍之道,默念出声,“阿孝,我该如何取舍?”
身形矮小、诨名三寸丁,却得赐尉迟家姓的汉子自始至终缄默守卫,闻言不禁抬头,咧嘴露出两行白牙,笑得憨厚:“主子想进便进,想退便退,无需为难。至于取舍,真要舍的时候,先把阿孝舍掉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