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下学子池故渊,从此名扬大都。
可即便是连前国手木可白都不能胜的池故渊,竟在手谈之后起身作揖,朝眼前这位老者尊称一声“受教”。
这样一位官不拜宰相,却独得北狄之主倚重的大才,即便慕容嫣,亦要敬之。
……
“有道是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这眼看着就到尉迟城了,可说起那位巨门将军,小女子却不曾亲眼见过,只是捕风捉影听过些事迹传闻……”
慕容嫣望向一路寡言少语,并不言谈慰问对象的老儒,语气轻松,却是旁敲侧击,“学士为陛下钦点宣慰使,在翰林治学多年,想来是知晓当年旧事的,可否说道说道,也好过到时候我等言语不妥,闹了笑话。”
见老儒微微颔首,慕容嫣想起有关那巨门将星的传闻,侃侃而谈:“家中长辈曾言,那尉迟默乃是世间奇男子,既有完颜肃烈的三分勇武,又兼稷下学子的文气,更是位玉面将军。三十年前扬名大都,引得无数女子夹道相望。便是我慕容家中几位姑母姨母,当年亦是风华出众的女子,每提及巨门将军,仍多有抱憾……”
北狄风气开放,女子钦慕男子,向来坦荡直言,断不会如那大周江南的婉约女子一般,心里欢喜却隐瞒不表,只作那藏头诗文,绣那鸳鸯荷包,若不慎遭了冷遇,便躲在那深闺之中,害了相思病,便是请来妙手郎中悬丝诊脉,也晓不得那心碎幽怨的根由。
慕容嫣一番言语颇为有趣,便是老儒一路上谨奉王教,并不多谈那巨门将军,此刻也被这位曾被耶律宏图亲赞“冰雪聪明”的郡主逗得莞尔。
“确有此事。当年我北狄奇袭大周燕云,一举攻破那号称隔断两国的拒北雄关,我主立下不世功业,亦造就七大将星。尉迟巨门横空出世,受封巨门之号,班师回朝之日,引得无数倾慕英雄的女子伫立道旁……”
只知姓姜、不知具体名讳的老儒抚须笑答,“彼时大都樊楼初建,楼中有一女子冠绝群芳,据说曾在尉迟默率军途经之时,二人凭栏相望……”
正当老儒缓缓述说三十年前旧事,一旁却冷不丁响起一声冷哼:“不过是些与风尘女子纠缠不清的风流旧事,有甚稀罕?”
“还妄称什么玉面将军,竟被北燕军中一名无名小卒重伤。”
耶律齐抱臂胸前,嗤声冷笑,“此番我等代朝廷前来慰问,他尉迟默若还顾念这三十年积攒的体面,便当上疏乞骸骨,免得晚节不保。”
言罢,耶律齐神色倨傲,打马走向那早已列好仪仗、摆出迎接架势的城门。
在一道道敬畏目光的注视下,这位年轻气盛的耶律子弟,并未留意到身后投来的两道晦暗眼神,只抬眼望向城门匾额上高悬的“尉迟城”三字,淡淡吐出一句:不过尔尔。
……
“大都使团?有甚稀罕的!早些年老娘在大都,一块板砖砸下去,十个里九个有官身,剩下一个,还是皇亲国戚呢!”
红怡客栈的私宅小院里,一位心宽体胖的四旬妇人正叉着腰,语气泼辣地指点江山。
今日客栈生意格外冷清,不少熟客都进城凑热闹去了。
传闻大都使团已抵达尉迟城,随行之人尽是煊赫之辈:有天子近臣、皇亲国戚,还有一位登过胭脂榜、艳名远播的慕容郡主。
经城中包打听一番宣扬,客栈里的客人竟走了个大半,连平日里最热闹的大堂都显得空荡。
没了生意要应酬,店主红姨自是骂骂咧咧,又最看不得伙计偷懒,便把人都唤到自家私宅小院里打杂。
那白衣青年没有随大流跟着进城瞧热闹,反倒称自己可以打个下手便信步跟了过来,红姨见了也未阻拦。
店里空落落的,她本就烦闷,有个人说说话解闷也是好事,更何况这夏公子生得眉目周正、俊朗清逸,看着着实顺眼。
“夏小哥儿,怎不去城里瞧瞧热闹?”
红姨瞥了身旁白衣一眼,打趣道,“那帮你照看孩子的姑娘,虽说戴着面皮遮了相貌,可瞧那双手,白得跟羊脂玉似的,断是个有姿容的。你就不怕被那些屁颠屁颠跟去城里的痴情小子,挖了你的墙角?”
夏仁浅笑着摇头:“红姨就别打趣小子了,我等几人不过是萍水相逢,之间什么关系,可瞒不过您这老江湖。倒是不曾想,红姨竟还去过大都。”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红姨摆了摆手,语气淡了几分,“说起来,那大都也不是什么好去处,鱼龙混杂,没什么可念的。”
夏仁顺势问道:“大都太远,自是不便去的,可这尉迟城近在眼前,听客栈里的伙计说,从没见红姨进城,这却是为何?”
一提及尉迟城,红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添了几分怨怼:“那地方我看着就晦气!特别是城头上挂着的‘尉迟’二字,端的是让人恶心!哪有好人家用自家姓氏给城池冠名的?搞得好像只要在这地界上讨生活的,都得跟他尉迟家沾亲带故,低人一等似的!”
夏仁又问道:“红姨可曾见过那位巨门将军?听说那将军颇有名望,成名之时不过二十,算得上是英雄出少年,‘玉面将军’的名号,就连隔壁大周的燕云之地都有所传扬。”
“什么狗屁玉面将军!”
红姨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都是尉迟家自吹自擂杜撰出来的虚名!真要张口就来,老娘还说自己是当年大都樊楼的花魁呢!”
夏仁与红姨就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着,语气随意,仿佛在这片处处都印着尉迟家印记的地界上,只有他们二人,浑不在意近日里满城热议的大都使团与那位巨门将军。
小院的墙根前,双手缠着褐色布条的驼背老汉,正默默持锹培土,将一株半人高的树苗稳稳栽入坑中;不远处,衣襟不整、胸前露着两道骇人疤痕的壮汉,提着一桶水,摇摇晃晃地走上前,为这株新栽的树苗浇下了第一桶甘霖。
夏仁认得这种树,名曰红樱。
一年小苗,五年成树,十年开花,最早发现于极西北的天雪之山上。
曾有诗文云:“千山寒色无人顾,唯有红樱最相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