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干就干。
林介跟在王庆年的身侧,他今天穿着一件极具质感的深棕色粗花呢大衣。大衣的领口竖起遮住了小半张脸,他的右手戴着一副厚重的黑色皮手套。
手套下掩盖着呈现出病态暗红色的白秃鹫烙印。
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位来自南非的跨国矿业大亨,这是个能够合理调动巨额现金且不引人怀疑的伪装。
两人在一扇巨大的生锈铁门前停下脚步。
铁门两侧站着四个全副武装的帮派打手,他们手里端着截短了枪管的霰弹枪。
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王庆年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刻着黑色铁锚图案的铜币,将其扔给了领头的打手。
打手接住铜币看了一眼,脸上的敌意立刻收敛了几分,转身拉动了墙上的拉杆。
伪装成废弃仓库大门的铁壁缓缓向两侧滑开,一个极其庞大的地下造船厂展现在林介的眼前。
这里原本是维多利亚时代初期挖掘的地下防空水道,后来被伦敦最大的走私犯和黑帮联手改造。
这里是真正法外之地,只要你出得起价钱,这里的工匠可以为你打造任何违反大英帝国海事法的船只。
一个满脸横肉的独眼男人迎了上来,他的皮围裙上沾满了黑色的油污。
他就是这个地下船坞的实际控制者,人们都叫他“铁牙”杰克。
“王先生。”杰克露出了一口镶着金边的假牙。“您可是有阵子没来光顾我的生意了,听说您最近在华尔街发了一笔横财。”
“我只是个跑腿的。”王庆年微微侧身让出了林介。“这位才是真正的买主,他需要一艘能够应付极端海况的远洋船,时间非常紧迫。”
杰克的目光转向林介,上下打量着这个沉默的东方人。
他并没有因为林介的种族而表现出任何轻视。
在这个地下世界里,能让王庆年这种级别的掮客亲自作陪的人绝对拥有着恐怖财力。
“请跟我来,先生。”杰克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我这里有几艘刚从皇家海军造船厂里‘流出来’的高速巡洋舰。换上了最新的复式蒸汽机,绝对能满足您对速度的任何要求。”
林介没有说话,跟着杰克沿着栈桥向前走去。
沿途停靠着各种流线型的走私快艇和武装商船,这些船只的设计无一例外都是为了追求极致的速度和隐蔽性。
但林介对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毫无兴趣,他要去的地方是北大西洋的死亡禁区,那里的马尾藻海像是一台巨大的绞肉机,速度在那里没有任何意义。
“我不需要速度。”林介突然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越过了那些光鲜亮丽的快艇,看向了船坞最深处的一个阴暗角落。
那里停泊着一艘仿佛从钢铁废墟里捞出来的丑陋巨兽。
这艘船的船体极其宽阔,舰艏呈现出不符合流体力学的钝角形状,厚重的装甲板上布满了暗红色的铁锈和撞击留下的凹坑。
它静静地趴在浑浊的水面上,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工业压迫感。
“我要那艘。”林介伸手指了指那堆巨大的钢铁。
杰克顺着林介的手指看去,脸上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您在开玩笑吧,先生?”杰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那是一艘俄国远东舰队退役的破冰船,它在克里米亚战争时期就已经下水了。它的装甲厚得像城墙,但它的蒸汽机早就老化了。这东西开起来就像是一只生锈的乌龟,没有哪个正常的船长会愿意开这块废铁出海。”
“它的船底龙骨完好吗?”林介没有理会杰克的劝阻。
“那是用乌拉尔山脉出产的特种高碳钢锻造的。”杰克拍了拍胸脯。“就算是用鱼雷正面轰击,也未必能炸穿它的底舱,但它实在是太笨重了。”
“这就是我要的。”林介打断了杰克的话。
“一万英镑。”林介的声音在嘈杂的船坞里异常清晰。
杰克猛地瞪大了眼睛,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那艘破冰船在他眼里只是一堆论吨卖的废钢。
林介转过头看向王庆年,王庆年立刻提着公文包走上前来,将公文包平放在旁边的一个铁桶上并打开了锁扣。
一叠叠崭新且连号的英格兰银行现金钞票整齐地排列在里面,那种油墨的香气在这一刻甚至盖过了船坞里的机油味。
“这只是买船的钱。”林介看着杰克那张已经因为贪婪而扭曲的脸。“我还需要进行一些特殊的改装,费用另算。”
“您说了算!老板!”杰克立刻换上了一副极度谄媚的嘴脸。“您想把它改装成什么样都行,就算是想给它装上大炮,我明天也能给您弄来两门阿姆斯特朗后膛炮!”
林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份厚厚的图纸。这是他拜托阿瑟连夜赶制出来的改装方案。
“拆掉它原本的老旧锅炉。”林介将图纸拍在杰克的胸口上。“换上四台最新型号的斯特林闭式循环锅炉,我需要它拥有持续且极其稳定的动力输出。”
“这需要打通整个轮机舱的结构。”杰克看了一眼图纸。“工程量很大,但这难不倒我的人。”
“第二点。”林介继续说道。“我需要你们在这艘船的船壳夹层里,注入特制的抗腐蚀树脂,图纸上有具体的化学配方,你们必须在三天内完成所有的注胶工作。”
这是为了应对马尾藻海中那些具有极强腐蚀性的变异海藻和UMA体液。
阿瑟在配方中加入了一些具有灵性绝缘特性的炼金材料。
这能最大程度地保证船体在死亡海域中的生存能力。
“没问题。”杰克满口答应。“只要资金到位,我让全厂的工人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保证在三天后把一艘焕然一新的战舰交到您的手里。”
“很好。”林介点了点头,重新戴好手套。“既然这艘船现在属于我了,它需要一个新的名字。”
王庆年微笑着站在一旁,已经准备好记录下这个新名字去办理相关的黑市通航手续了。
此时随行的伊芙琳正拿着一个电压测试仪从破冰船的甲板上走下来,她刚才在检查这艘船的电气线路改造空间。
“你打算叫它什么?林介。”伊芙琳好奇地问道。“‘深渊征服者’?还是‘无畏号’?”
林介看着那艘厚重且布满铁锈的钢铁巨兽,脑海中并没有那些充满浪漫主义或者英雄主义的词汇。
他只想要一个足够粗暴且能彰显他们此行目的的名字。
“就叫‘法外狂徒’吧。”林介语气平淡地宣布了这个决定。
周围的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伊芙琳的动作僵硬在半空中,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在开玩笑吗?”伊芙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是一个十二岁街头小混混才会想出来的名字,它毫无美感可言,这简直是在侮辱这艘强大的钢铁巨舰。”
王庆年也尴尬地推了推眼镜,试图用极其委婉的语气提出建议。
“林先生,这个名字确实有些过于……直白了。我们在办理离岸通航手续时,可能会引起海关巡逻队不必要的关注。或许我们可以考虑叫它‘大洋开拓者’之类比较低调的名字?”
就连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黑帮头子杰克也忍不住撇了撇嘴,他觉得这个名字实在太掉价了。
“不需要改。”林介并没有因为众人的吐槽而改变主意,相反,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我们这次的航程本来就不受任何法律和规则的保护,我们要去的地方没有航线,我们要面对的敌人也没有底线,这个名字非常合适。”
林介转身向船坞的出口走去,把后续的监工工作交给了伊芙琳和王庆年。
船有了。
现在他需要一群足够疯狂的人来驾驶它。
当天夜里,伦敦东区和南岸的每一个地下黑市、非法酒吧以及血腥的地下拳馆里,都出现了一张极其显眼的招募海报。
海报上没有写明具体的目的地,也没有说明雇主的身份。
上面只有几行用粗体黑字印着的信息。
“招募航海家、轮机工、水手以及拥有特殊战斗能力的自由人。”
“任务极度危险,死亡率极高,生死自负,绝无救援。”
“报酬:市场最高价的十倍,安家费提前全额支付。”
在海报的最下方,印着一个位于狗岛附近的废弃码头仓库的地址,以及一个极其明确的时间:明晚午夜。
这张海报就像是一块滴着鲜血的肥肉,被扔进了伦敦地下世界这个巨大的鲨鱼池里。
对于那些在表世界背负着命案的逃犯、在猎人公会里混不下去的边缘人物以及那些为了金币可以出卖灵魂的亡命徒来说。
十倍的报酬和提前支付的安家费足以让他们陷入疯狂。
没有人去在乎海报上写着的“死亡率极高”,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雇主为了压价而惯用的恐吓手段。
负责散发这些海报的人是马库斯。
第二天深夜。
狗岛附近的一座废弃冷库被改造成了临时的招募现场。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雨水冲刷着满是泥泞的码头,冷库内部的空气极其浑浊。
劣质烟草的味道、烈酒的气味以及几十个大汉身上散发出的汗臭味混合在一起,让人感到阵阵的反胃。
冷库的中央被清理出了一片大约一百平米的空地,地上用白石灰画着一个巨大的圆圈。
空地周围挤满了前来应聘的亡命徒。
他们有的人穿着破烂的水手服,有的人身上挂着各种粗制滥造的火器,甚至还有几个披着黑色斗篷、散发着微弱灵性波动的底层自由猎人。
他们互相打量着对方,眼神中充满了敌意和防备。
毕竟名额有限,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竞争对手。
林介独自一人坐在冷库二楼一条生锈的钢铁悬空栈道上。
这里的光线极其昏暗,下方的狂徒们根本无法看清他的面容。
他的右手依然隐藏在厚厚的手套里,那股因灵性排异而产生的剧痛正在他的神经脉络里不断地冲撞。
林介闭着眼睛,强行压制身体的崩溃。
他必须把所有的精力都留到马尾藻海的那场终极狩猎中,不能在这些杂鱼身上浪费哪怕一丝一毫的力量。
他通过听觉和极其微弱的灵性感知,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下方这群为了金钱而来的狂徒。
大部分人的呼吸急促且杂乱,他们的脚步虚浮,这些人只是被高薪吸引来的普通恶棍。
在遇到真正的危险时只会成为拖后腿的累赘。
但也有一少部分人,他们的心跳平稳,站在人群的边缘地带,身上散发着只有在刀尖上舔过血的人才会有的危险气息。
这些人才是林介想要挑选的船员。
“哐当!”
冷库沉重的铁门被人在内部用力关上,并且落下了粗大的门闩。
嘈杂的人群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冷库中央的白垩圆圈里。
马库斯从一个堆满木箱的角落里走了出来。
他今天只穿了一件紧身的黑色背心,那一身如花岗岩般块块隆起的恐怖肌肉暴露在灯光下,身上布满了各种狰狞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