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拿着那袋沉甸甸的英镑离开了。
剩下的几个猎人互相权衡了一下利弊,最终也没有人敢去拿那杯装满毒素的水。
第一场粗暴且高效的试炼到此宣告结束。
“看来伦敦的黑市里只有这些货色了。”马库斯将斧头扛在肩上,语气中带着丝不满。“除了那个装了发条的钟表匠,其余的都是些去送死的炮灰。我们这趟出海可是要去马尾藻海,光靠这些人连第一场风暴都撑不过去。”
“宁缺毋滥。”林介走到白垩圆圈的边缘,目光扫过地上的血迹。
“我们不需要炮灰,面对深海的规则和那些未知的庞然大物,普通人的数量没有任何意义。我们需要的是能在特定领域填补团队空白的专业人士。”
林介拿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午夜的钟声已经敲响。
“走吧,今晚的招募到此为止。”林介转身向冷库的大门走去。
就在王庆年准备推开铁门时,外面的码头上传来了一阵极其突兀的爆鸣声。
那是大口径火药武器近距离击发时产生的撕裂音。
紧接着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个声音听起来非常耳熟,正是刚才在第一轮测试前大声抱怨并第一个退出冷库的刀疤脸壮汉。
惨叫声仅仅持续了半秒钟便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直接砸碎了喉咙。
马库斯瞬间警觉,他猛地将王庆年拉到身后,手中的战斧横在胸前。
林介的右手也自然地垂落在了风衣的内侧,手指扣住了刀柄。
“砰!”
冷库的铁门被粗暴的力量从外面硬生生地踹开了。
生锈的门轴发出一声哀鸣,整扇铁门向内重重地撞在墙壁上,震落了大片的灰尘。
门外的雨幕中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她穿着一件严重磨损但质地极好的防水翻领皮衣,下半身是一条紧身马裤和一双沾满泥泞的过膝长筒皮靴。
她的头上戴着一顶宽檐的海盗帽,雨水顺着帽檐滴落,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
她的右手倒提着一把造型夸张的双管大口径猎枪,枪管还在向外冒着淡淡的青烟。
在那女人的脚边,躺着一具无头尸体,正是那个满脸横肉的刀疤脸猎人。
他的半个脑袋被刚才那一枪近距离轰成了碎肉,鲜血混合着雨水在码头的石板上蔓延。
女人跨过那具尸体,大步走进了冷库。
她没有理会马库斯那充满敌意的战斧,也没有去看躲在后面的王庆年。
她直接抬起头,露出了帽檐下一张轮廓分明、沾着几点血迹的脸庞。
那是一张野性且充满侵略性的脸,一双绿色的眼睛像是在风暴中巡视的孤狼。
“外面到处都是苏格兰场的水警。”女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威尼斯海港口音。“那个蠢货居然想为了几百英镑的赏金把我卖给警察,我只好借他的脑袋用一下。”
她随手将双管猎枪扛在肩膀上,目光死死地锁定了站在正中央的林介。
“你就是那个在黑市里砸了一万英镑买下俄国破冰船的大老板?”
林介平静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迅速对这个女人进行了评估。
她身上没有任何灵性波动的痕迹,她没有怪诞武装,没有经过任何改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但她身上散发出的混杂着硝烟和海盐的血腥味,却比刚才冷库里所有的亡命徒加起来还要浓烈。
“我是林介。”林介没有隐瞒,“你不仅杀了来应聘的人,还闯进了我的招募现场。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这扇门你走不出去。”
马库斯极其配合地向前逼近了一步。
女人根本没在意马库斯的威胁,伸手从皮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压瘪了的锡制酒壶,咬开盖子猛灌了一口烈酒,然后粗鲁地用手背擦了擦嘴。
“我叫玛丽。玛丽·里德。”女人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如果你稍微了解一点大西洋的航海史,你应该知道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我的曾祖母曾经让整个加勒比海和北大西洋的皇家海军闻风丧胆。”
现实中著名女海盗玛丽·里德的后裔。
林介的目光微微闪动,他知道这种在刀尖上舔血的家族传承意味着什么,这代表着她血管里流淌着对海洋的绝对直觉。
“所以呢?”林介语气平淡。“你被水警追捕,跑到这里来寻求庇护?我这里不是走私犯的避难所。”
“我不需要庇护,我来应聘船长。”玛丽冷笑了一声,将酒壶重新塞回口袋。“因为整个伦敦,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能把那艘被你们改得面目全非的破冰船开进马尾藻海。”
王庆年从马库斯身后探出头来,推了推眼镜反驳道:“这位女士,法外狂徒号的改装图纸是出自顶尖工程师之手。它加装了最新的斯特林锅炉和抗腐蚀涂层,它的性能足以应对任何恶劣海况。”
“顶尖工程师?”玛丽毫不留情地嗤笑起来。“那个在办公室里画图纸的白痴恐怕连英吉利海峡都没出过。”
玛丽伸出三根手指,她的眼神变得极度专业且锐利。
“第一。你们拆掉了原本的重型煤水舱,换上了四台斯特林锅炉。这确实提高了热效率。但这彻底改变了这艘俄国船原本设计好的底层吃水重心。一旦进入北大西洋的西风带,遇到超过八米的疯狗浪,这艘船的抗浪性会一下崩溃。它会像一个头重脚轻的陀螺一样直接翻入海底。”
“第二。你们在船壳夹层注入了见鬼的炼金抗腐蚀树脂。这确实能防住水下的毒素。但这层树脂的密度极大地改变了破冰艏的物理共振频率。马尾藻海的边缘不是冰,而是厚达数米的钙化海藻礁。如果不能精确计算冲撞时的共振点,这层树脂会在第一次撞击时就引发船体内部龙骨的撕裂。”
玛丽走到林介面前,她的身高几乎与林介齐平,绿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航海家的绝对自信。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一点,你们的目标是马尾藻海的核心区域。那里被称为大洋的坟墓,是一片绝对的无风带。那里的洋流是停滞的,斯特林锅炉在全功率运转时需要庞大的外部冷凝水流来维持热交换。在那种死水区,你们的锅炉会在全功率推进的三个小时内发生不可逆的散热死角过载,然后直接炸成一堆废铁。”
冷库里无比安静。
王庆年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虽然不懂航海,但玛丽提出的这些物理和机械逻辑严密得让人无法反驳。
这些都是那些只懂理论的工程师绝对无法在图纸上预见到的实战灾难。
林介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没有灵性,没有怪诞武装。
但她拥有的是维多利亚时代普通人在与残酷自然搏斗中积累下来的极致智慧。
这种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出来的经验,在某些时候比任何炼金术都管用。
“你既然指出了缺陷,就有解决的办法。”林介的语气依然平静,但他已经认可了这个女人的价值。
“当然。”玛丽骄傲地扬起下巴。“我可以在航行途中通过调整压舱物和手动干预锅炉阀门来平衡这些缺陷。但这需要对海洋有绝对的感知。”
她从皮衣最贴身的暗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破旧的黄铜罗盘,表面的玻璃已经满是划痕,里面的指针呈现出毫无规律的疯狂旋转状态,看起来就像是一堆废铜烂铁。
“这是我家族世代相传的遗物。”玛丽将罗盘托在掌心。“它不是你们那些猎人用来打架的玩具,它是一件在鲜血和海水中浸泡了数百年的圣遗物,海盗的罗盘。”
林介的右手微微前伸,在靠近罗盘的时候,【残响之触】捕捉到了一股浩瀚且古老的沉淀气息。
“这东西永远指不到真正的北方。”玛丽看着那个疯狂旋转的指针。“它是个废品。但它唯一的价值在于,它能绝对精准地预判方圆五十海里内的任何极端天气、隐藏的洋流漩涡以及未知的致命暗礁。”
玛丽的话音刚落,罗盘的指针突然停止了旋转,死死地指向了冷库大门外左侧三百米的方向。
“比如现在。”玛丽冷笑一声。“水警的巡逻艇已经封锁了泰晤士河下游的三个闸口。三分钟后,泰晤士河的逆向潮汐会淹没左侧的那个走私栈桥。如果你不立刻做决定,我们都得被困在这里。”
林介顺着罗盘指引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听觉确实捕捉到了远处极其微弱的蒸汽引擎声和水流异常上涨的激荡声。
这个女人没有说谎。
“这艘船归你指挥了,玛丽船长。”林介当场拍板。
在即将踏入死亡禁区的时刻,这种非凡的航海直觉是无价之宝。
“八倍的市价,我要现款。而且船上的朗姆酒必须是最高级别的。”玛丽收起罗盘,毫不客气地提出了条件。
“没问题,王先生会把预付款打到你指定的账户。”林介转身走向冷库大门。“现在,带我们离开这个该死的码头。”
玛丽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她熟练地端起大口径猎枪,大步走在了队伍的最前面,带领着众人消失在伦敦的雨夜之中。
航海的舵手已经就位,但一艘要驶入死亡海域的远洋船,还需要更多不可或缺的拼图。
两天后。
伦敦东区的白教堂贫民窟。
林介穿着一件不起眼的黑色大衣,穿梭在污水横流、散发着恶臭的狭窄巷道里。
这里的空气质量恶劣,肺结核和霍乱是这里最常见的死神。
他停在了一间挂着破烂木牌的地下诊所门前,诊所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阵阵压抑的惨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