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摇晃的甲板上战斗,你们不能依靠上半身的力量,必须把重心压低,用腰部和膝盖去吸收海浪的颠簸。”
阿诺德收回手杖,严厉地训斥着这几个满头大汗的水手。
“如果你们在马尾藻海遇到那些能够模拟海浪波动的拟态植物,你们这种笨拙的挥击动作只会让你们的脖子瞬间被藤蔓勒断。”
站在不远处观察的怪医格林发出了一声难听的冷笑。
格林手里捧着一个装满浑浊液体的玻璃罐,里面几条变异的巨大水蛭正贴在玻璃壁上缓慢蠕动。
“省省力气吧,教授。”格林的语气中充满了嘲讽。“当深海毒素渗入他们血液的时候,你教的那些花哨的剑术连个屁都不如。在那种绝境下,只有我手里这些可爱的小家伙能把他们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阿诺德转过头,用一种看原始人的眼神看着格林。
“我要教他们的是如何在被植物消化液溶解之前切断那些致命的根茎。”
两人在甲板上针锋相对,谁也说服不了谁。
林介没有干涉,这种适当的摩擦和专业领域的竞争,反而能让这支临时拼凑的团队在应对不同危机时保持专注。
在过去的四天里,他们没遇到什么超自然的麻烦。
但表世界的麻烦却接踵而至。
法外狂徒号在驶离英吉利海峡的过程中,先后遭遇了三次英国皇家海军和海关巡逻舰的拦截盘查。
这艘外形极具攻击性且没有悬挂正规商船旗帜的钢铁巨兽太显眼了。
每一次面对全副武装试图强行登船的海军军官,林介都没有让玛丽船长或者那些暴徒船员出面。
他只是平静地站在舷梯旁,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亨德森爵士亲自批复的那张《私掠许可证》。
那张盖着联合印章的羊皮纸具有着不可思议的魔力。
态度极其强硬、手已经按在刀柄上的海军军官,在看清那个代表着帝国最高特权和豁免令的印记后,脸上的傲慢很快变成了敬畏和惶恐。
他们甚至立正向林介敬礼,然后迅速指挥巡逻舰让开了航道。
这张纸的威力让船上常年躲避水警追捕的亡命徒们闭上了嘴,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位年轻的雇主拥有着怎样恐怖的世俗特权。
但这种特权只在表世界的秩序内有效。
而在底舱的船员休息室里,另一种原始的规则正在上演。
一张由几个木箱拼凑而成的简易赌桌旁围满了红着眼睛的水手和雇佣兵。
桌面上堆满了各种面额的英镑、银币甚至是一些看起来古怪的炼金饰品。
伦正坐在赌桌的一端。
他的手里拿着三枚看起来普通的骨牌骰子,脸上带着夸张笑容。
“买定离手!先生们!这是最后一把了!”艾伦大声吆喝着,将手中的三枚骰子在半空中高高抛起。
对面的几个水手死死地盯着半空中的骰子,他们的额头上青筋暴起,这把牌局已经押上了他们未来半个月的薪水。
就在骰子即将停止翻滚的时候,艾伦隐蔽地动了一下手指。
【铅坠骰子】的特性被激活。
那三枚骰子的重心被强行改变,它们违背了正常的物理惯性,以不自然的姿态翻转了半圈。
六,六,六。
豹子。
“通杀!”艾伦爆发出一阵放肆大笑。
他伸出双手将桌面上所有的钞票和硬币疯狂地揽向自己的怀里。“看来幸运女神今天完全站在我这边!”
对面的几个水手眼睛红了,他们愤怒地站了起来。
有人已经拔出了靴子里的匕首,他们虽然看不懂,但他们凭借着常年在赌场混迹的直觉,认定这个邋遢的钟表匠绝对出老千了。
“你这个骗子!把钱吐出来!”一个身材魁梧的鱼叉手怒吼着扑向桌子。
就在这场流血冲突即将爆发的时候。
休息室的铁门被一脚踹开。
“砰!”
喧闹声戛然而止。
玛丽船长站在门口,眼睛里燃烧着危险的光芒。
她手里提着那把标志性的双管大口径猎枪,枪管已经上膛。
她大步走进休息室,径直走到了艾伦的面前。
艾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下意识地捂住了怀里的钱堆。
玛丽直接将猎枪枪管死死地顶在了艾伦的脑门上。
“在我的船上,我就是唯一的规矩。”玛丽的声音沙哑而冷酷。
“我不管你用了什么狗屁的魔法或者魔术。”
“你出千了,钟表匠。”
玛丽用枪管用力地顶了顶艾伦的脑袋。
“把钱放下,然后滚回你的舱室去。”
艾伦咽了一口唾沫,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他能感觉到这把猎枪的扳机随时都会扣下,这个女人绝对是个比那些水手更可怕的杀胚。
他不情愿地松开了手,将怀里的钱堆推回了桌子中央。
“这只是个游戏……船长。”艾伦干笑着试图缓解尴尬,举起双手狼狈地挤出了人群。
玛丽转过头,用那双狼一样的眼睛扫视了一圈周围的水手。
“任何人,如果再敢在船上动用武器解决私斗。我就把他的肠子掏出来挂在桅杆上当风向标。”玛丽冷冷地宣判道。
水手们噤若寒蝉,纷纷收起了武器,低着头散开了。
林介站在通往上层甲板的铁楼梯上,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对玛丽的处理方式非常满意,在这个由亡命徒组成的团队里,只有绝对的暴力和不可挑战的权威才能维持最基本的秩序。
这个女海盗确实拥有着镇压整艘船的统御力。
航行的第五天。
压抑的氛围开始在法外狂徒号上蔓延。
空气中的湿度变得极其惊人,呼吸甚至能感觉到肺部充满了水汽。
林介推开通往露天甲板的舱门。
一股夹杂着极度冰寒的狂风扑面而来,这风里没有一点属于陆地的泥土气息,只有最纯粹冷酷的海洋腥味。
他走到舰桥的边缘。
眼前的景象发生了变化。
前几天那还算湛蓝的海水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泛着黑色光泽的死寂水体,这种颜色让人联想到凝固的柏油。
天空被厚重的铅色云层完全死死地盖住,没有任何阳光能够穿透这层压抑的屏障。
海平面的尽头与低垂的黑云连成了一片,整个世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即将被封闭的黑色铁盒。
气温在过去的一个小时内骤降了十几度,呼吸出的空气变成了白色冰雾。
他们已经越过了爱尔兰以西的最后一道洋流分界线,脱离了普通海事地图能够标记的所谓安全航线。
林介脱掉手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白秃鹫烙印】正在隐隐作痛。
那种刺痛感不再是之前那种因为排异而产生的混乱暴走,而是清晰的、类似于某种共鸣的脉动。
它似乎感应到了。
在那片遥远且漆黑的深海尽头,在那片被称作马尾藻海的死亡禁区里。
有一头存活了数百年的古老巨兽正在散发着恐怖的濒死威压。
“我们到了。”
林介重新戴上手套,看着那片沸腾的黑色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