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外狂徒号在处理完底舱的破坏者后并没有立刻起航。
庞大舰体缓缓停靠在格林尼治附近的一处深水码头，这里是他们离开大英帝国领土前的最后一次停留。
林介走到栈桥上，海风吹打在他的脸上带着刺骨寒意。
王庆年已经站在栈桥上等候多时了。
这位永远保持着精明笑容的特工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公文包。
看到林介走下来，他立刻迎了上去。
“底舱的事情我都听说了。”王庆年压低声音说道。“那是东区几个小帮派的私人行为。他们眼红你最近在金融城弄出的动静。我已经安排人去给他们一点教训了，苏格兰场也会在今天下午查封他们的几个据点。”
林介点了点头，他其实不在意那些底层的地痞流氓。
“我拜托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林介问道。
“一切妥当。”王庆年打开公文包抽出几份厚厚的文件。“布鲁姆斯伯里区的别墅已经完成了产权隐匿，我还安排了最可靠的人手进行二十四小时的外围巡视。只要你不在伦敦，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那个地下室。”
王庆年将文件递给林介。
“至于你名下的那些资产和股票。”王庆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我会严格按照你的指示进行风险对冲。交流电产业的红利正在稳步增长，就算你离开半年甚至一年，财富也会像滚雪球一样不断扩大。”
林介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眼，他确认无误后将其收进大衣内侧。
“干得不错。”林介看着平静的河水。“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伦敦就交给你了。如果协会内部有什么对我们不利的变动，及时启动备用预案。”
“请你放心，林先生。”王庆年微微鞠躬。他从公文包的夹层里又拿出一个密封的牛皮纸信封。“这是今天凌晨从巴黎分部发来的一封加急加密电报。”
林介接过信封，抽出了里面的电报纸带。
那是朱利安发来的，电报的内容不长，林介凭借着出色的记忆力迅速在脑海中将其解码。
“法理交涉已初步完成，初始协议的后续文献整理工作极为繁重。我在卢浮宫地下发现了一些棘手的历史遗留问题，目前有几股巴黎本地的隐秘势力盯上了我。我暂时无法脱身前往伦敦送行，祝你此次大西洋科考一切顺利。如果在深海拿到你想要的东西，希望你能尽快来巴黎帮我解决这些麻烦。朱利安。”
林介将电报纸带重新折叠好。
朱利安作为一名学者，在巴黎那错综复杂的地下势力网中确实容易吃亏。
那座浪漫之都的阴影里同样潜伏着无数危险猎人和古老结社。
栈桥的另一端传来了脚步声。
威廉牵着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男孩走了过来。
老兵今天换上了一套普通的粗呢外套，他的头上戴着一顶圆顶礼帽，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准备带着孩子去乡下探亲的慈祥祖父。
那个小男孩有着一头柔软的金发，有些怯生生地躲在威廉的身后。
他用那双清澈的蓝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那艘庞大的黑色破冰船，这就是威廉的外孙汤米。
“林介。”威廉走到近前，伸出大手。
林介握住了威廉的手，老兵的手劲依然很大。
“一切都安排好了？”林介看了一眼躲在后面的汤米。
“都安排好了。”威廉的脸上露出了罕见的温和笑容。“我已经在德文郡的乡下租了一个农庄，那里空气很好。也没有那些该死的怪物和阴谋，我会陪着他和他妈妈度过一个漫长的假期。”
威廉松开手，他从身后的背囊里拿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很严实的包裹。
“这是给你的。”威廉将包裹递给林介。“几件我当年在北海服役时穿过的重磅羊毛衫，还有两瓶纯正的苏格兰高地威士忌。大西洋上的风比刀子还冷，别让自己冻僵了。”
林介接过包裹，他能感受到这份沉甸甸的情谊。
“谢谢。”林介由衷地说道。
“和我客气什么。”威廉笑着拍了下林介的肩。
但很快，威廉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那片海域是个邪门的地方，我年轻的时候听那些老水手说过。那里没有风，水面下全是吃人的藤蔓，海水的密度大得能把铁球浮起来。你这次带的人虽然都有点本事，但他们不是可以交托后背的战友。”
“别相信任何人，除了你自己。”老兵极其郑重地嘱咐道。
“我明白。”林介点了点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次招募的本质，那是一群为了利益聚集在一起的亡命徒，契约在生死关头就是一张废纸。
远处传来了三声悠长的汽笛。
那是玛丽船长在催促起航，斯特林锅炉的压力已经达到了峰值，这头钢铁巨兽迫不及待地想要挣脱缆绳的束缚。
“我该走了。”林介向后退了一步。
“活着回来。”威廉挥了挥手。“如果有对付不了的麻烦，发个电报给我，我随时可以拿起枪。”
林介没有再说话，转过身快步走上了舷梯。
他一路登上了这艘破冰船的最高处，站在宽敞的露天舰桥上，海风吹得他的大衣猎猎作响。
甲板上的水手们在玛丽粗暴的咒骂声中迅速收起缆绳，沉重的铁锚被巨大的蒸汽绞盘缓缓拉出水面。
“满舵！锅炉全功率输出！”
玛丽站在舵轮前大声下达着指令，她今天穿着那件磨损严重的翻领皮衣，头上的海盗帽被一根皮绳死死地固定在下巴上。
那双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对狂风巨浪的渴望。
法外狂徒号发出了一声低沉咆哮。
四台巨大的螺旋桨在水下疯狂搅动，浑浊的河水被卷起数米高的白色浪花。
这艘经过重金改装的钢铁巨兽以蛮横姿态切开了泰晤士河的水面。
船只开始加速。
林介站在舰桥的边缘，他扶着铁栏杆，看着视线中逐渐远去的伦敦城。
大本钟的塔尖在雾气中渐渐模糊，林立的工厂烟囱也慢慢变成了一个个黑色的墨点。
右手手背上的【白秃鹫烙印】隐隐作痛，病态的暗红色虽然被药物暂时压制，但它依然像定时炸弹一样埋在血管深处。
他需要起源溶剂，这是他活下去并迈向巅峰的唯一途径。
航行在最初的几天显得枯燥且压抑。
1890年的远洋航行没有任何舒适可言，即使这是一艘经过改装的军用破冰船，底舱燃烧煤炭产生的黑烟依然会时不时地倒灌进生活区。
海水拍打船壳的巨响日夜不息，封闭的钢铁空间让人产生强烈的幽闭恐惧。
水手们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才适应了这艘船在海浪中生硬的摇晃节奏。
林介很少待在舒适的船主舱室里，他每天都会在船上巡视，他需要掌控这艘船上每一个角落的动态。
在靠近船底龙骨的一间储藏室里，这里的温度很低。
伊芙琳正穿着一套厚重的连体工作服，脸上蹭满了黑色机油。
她正跪在地板上用扳手拧紧一组黄铜管道。
这个狭小的舱室里堆满了各种线圈、真空管以及几个巨大的圆形收音喇叭。
“还需要多久？”林介推开舱门走进来。他看着这堆复杂的机械设备。
“快了。”伊芙琳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我正在把这几组特制的水下听音阵列固定在船壳的最薄弱处。”
她指着那些连接在铜管上的精密仪表盘。
“这片海域没有任何参考坐标。我必须利用【回声眼镜】的结构分析原理，将它放大并转换为物理震动接收器。只要水下有任何体型超过十米的生物靠近，或者有密集的集群游动。这些水听器就会捕捉到声波的反馈，表盘上的指针就会产生警报。”
这是在没有超世代科技的情况下所能做到的极限探测。
虽然简陋且充满了维多利亚时代的粗糙感，但它绝对有效。
“确保它们能在极度深寒的水下正常运作，别忘了吃饭。”林介嘱咐了一句便转身离开。
他沿着铁楼梯走上主甲板。
甲板上的风很大，但并没有阻止一些人的活动。
阿诺德教授正站在甲板的中央，这位平日里看起来邋遢颓废的植物学家，此刻正手持黑色的手杖剑。
他的身姿挺拔，步伐灵活得像是一只在甲板上跳舞的猫。
他的对面是三个被雇佣来的粗鲁水手。
他们手里拿着沉重的木棍，正气喘吁吁地试图击中这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学者。
“发力不对！你的重心太高了！”
阿诺德轻松地用剑鞘拨开了一根砸向他面门的木棍，他反手一刺，剑尖停在了一个水手咽喉前一寸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