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的脚步愈发迫近。
北京城的风雪稍歇,暖阳穿透薄云洒在青灰瓦檐上,融雪顺着屋檐滴落,溅起细碎的水花,混着街巷间糖画的甜香、爆竹的余韵,添了几分烟火暖意。
东外城。
“望春楼”里,人声鼎沸,往来食客皆是衣着体面的官绅、商贾,或是休假的兵卒,推杯换盏间,满是辞旧迎新的热闹。
二楼临窗的雅座里,沈炼三兄弟正相对而坐。
桌上摆着几碟精致小菜:
卤煮小肠、糟熘鱼片、酱肘子,还有一壶温热的杏花村汾酒。
卢剑星身着锦衣卫指挥佥事的飞鱼服,腰束玉带,面容比往日愈发沉稳,此刻正端着酒杯,眉眼间满是难掩的得意,一口酒下肚,畅快地叹了口气:
“嚯!这小日子是真的好起来了!
想当初咱们兄弟仨在锦衣卫当小旗、总旗,连顿好酒都舍不得喝,如今我竟能坐到指挥佥事的位置,入了锦衣卫高层。
我爹要是九泉之下有知,怕是得从棺材里蹦出来,好好看看这光景!”
他说罢,又给身旁的靳一川满上酒。
靳一川如今已是锦衣卫百户,身着青色圆领袍,面色红润了许多,不复往日患肺痨时的憔悴。
自与医馆之女张嫣完婚后,他便请了太医院的名医调理身体,如今咳疾尽消,身形也硬朗了不少。
他笑着端起酒杯,语气温和:
“大哥说得是,咱们能有今日,全靠沈炼这门亲事牵线。
若不是他娶了骆指挥使的侄女,咱们也爬不到如今的位置。”
提及婚事,沈炼却只是拿起酒杯,闷头喝了一口,眉头依旧紧锁,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他如今已是锦衣卫千户,升官速度如同坐了火箭。
短短数月,从百户到副千户再到千户,这般晋升速度,在锦衣卫历史上也极为罕见。
这一切,都源于他娶了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的侄女骆婉清。
骆家势大,有骆思恭撑腰,沈炼在锦衣卫内顺风顺水,无人敢惹。
卢剑星见他这般模样,打趣道:
“怎么?娶了指挥使的侄女,成了骆家的女婿,还委屈你了?
骆姑娘模样周正,性子温婉,对你又体贴,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靳一川也跟着笑道:“难不成,又是为了周妙彤姑娘?
我听说,你把她从暖香阁赎出来后,安置在了城外的别院,如今娶了骆姑娘,她是不是闹脾气了?”
“去去去!”
沈炼没好气地瞪了二人一眼,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区区妇人,我岂会惧之?
当初我将周妙彤从火坑里赎出来,给了她安稳日子,已是仁至义尽。
如今我娶骆氏,是为了仕途前程,她即便心中不快,也不敢多言半句。”
这话倒是实情。
周妙彤本是官宦之女,家道中落后被卖入暖香阁,是沈炼花重金将她赎出,安置在外。
她身份低微,又仰仗沈炼过活,如今沈炼攀附上骆家,成了锦衣卫千户,她哪里有资格置喙?
只能安分守己,闭门不出。
卢剑星收起笑意,问道:“那你愁眉苦脸作甚?如今你官运亨通,咱们兄弟也都有了前程,还有什么烦心事?”
沈炼长长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酒杯边缘,语气满是焦虑:
“三月份便是皇明军校第二次考校了,这次若是再考不进去,便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了。我不甘心就这么错过。”
皇明军校是朱由校登基后创办的新式军校,旨在培养兼具武艺、军略、文化的复合型军事人才,毕业后直接授予军职,前途无量。
沈炼自幼习武,武艺精湛,在锦衣卫中罕有对手,心中一直有着建功立业的抱负,自然渴望进入皇明军校深造,摆脱锦衣卫的特务身份,真正走上沙场,征战四方。
今年十一月份,他便参加了第一次考校。
可考校内容远超他的预期。
不仅考武艺,更侧重军略、兵法、天文地理、甚至西洋诸国常识。
来自全国各地的奇才异士蜂拥而至,其中不乏饱读兵书的儒生、久经沙场的老兵、精通算学的商贾子弟。
沈炼的武艺在考校中名列前茅,可军略文化方面却一塌糊涂,最终名落孙山,折在了《孙子兵法》解读与西洋水师战术分析的考题上。
靳一川闻言,也跟着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惋惜之色:
“我上次也没考过。我身子刚好些,心思本就不在书本上,军略文化更是一窍不通,考场上连题目都没读懂,自然落榜了。”
“要想在军略文化上赶超他人,每日研读《皇明日报》是必不可少的。”
卢剑星放下酒杯,目光望向楼下,恰好看到一个卖报的小厮挎着篮子,沿街叫卖“今日新报”,便笑着对店小二吩咐道:
“小二,去楼下买三份今日的《皇明日报》来,越快越好。”
“好嘞,客官!”
店小二应声下去,不多时便拿着三份油墨飘香的报纸上来,恭敬地递到三人手中。
《皇明日报》如今已是北京城百姓每日必读的刊物,上至王公贵族、文人雅士,下至市井百姓、贩夫走卒,皆以读报为乐。
报纸内容包罗万象,既有朝廷政令、军政捷报,也有市井新闻、农事技巧,甚至还有西洋见闻,极大地开阔了百姓的眼界。
沈炼接过报纸,原本阴郁的神色顿时缓和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皇明日报》上时常刊登兵法解读、军略分析,还有关于西洋诸国、南洋局势的报道,这些内容对他备考皇明军校极有帮助。
他连忙展开报纸,与卢剑星、靳一川一同认真研读起来。
报纸的头版,赫然刊登着一篇署名为“大明皇帝、衍圣公”的文章,标题醒目。
《四海之内皆疆土,联夷拓境为万民》。
三人目光落在文章上,起初还带着几分随意,可越往下读,脸上的神色便愈发奇怪,从疑惑到震惊,再到若有所思。
文章开篇便打破了传统的“华夷之辨”,详细介绍了西洋诸国的格局,点明天启四年即为西洋历法一千六百二十四年,提及哈布斯堡王朝的分支势力、荷兰与西班牙的世仇、英法等国的战乱纷争。
而后,又用大量笔墨描述了印度、美洲、大洋洲的富饶。
印度的香料宝石、美洲的白银蔗糖、大洋洲的矿产资源,字里行间,皆是对这些海外之地的向往。
文章末尾,明确公布了皇帝欲纳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公主塞西莉亚为妃的消息,并阐述了联姻的初衷:
联西班牙之力夹击荷兰,保护吕宋侨民,夺回南洋贸易主导权,待局势稳定后,开拓海外疆土,掠夺资源,充实国库,造福万民。
雅座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的喧闹声隐约传来。
卢剑星放下报纸,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陛下的眼光,竟如此长远!
我原以为陛下联姻只是为了牵制荷兰,没想到竟还有开拓海外疆土的打算。
印度、美洲……遍地黄金白银,若是能将这些地方收归大明所有,我大明的国力,必将远超历代!”
作为锦衣卫指挥佥事,卢剑星更能洞察皇权背后的政治考量。
大明如今虽政局稳定,但北直隶天灾刚过,国库尚有空虚,南洋贸易被荷兰人垄断,白银流入减少。
皇帝此举,既是为了保护侨民、夺回贸易权,更是为了借助海外资源,壮大大明国力,巩固皇权。
这种远略,绝非寻常君主所能拥有。
靳一川也放下报纸,脸上满是憧憬:
“若是真能拿下美洲的银矿、印度的香料,咱们大明的百姓便能过上好日子了。
如今市面上的白银越来越少,粮价虽稳,可绸缎、铁器依旧昂贵。
若是有了海外的资源,国库充实了,朝廷便能减免赋税,赈济灾民,咱们这些底层出身的人,也能有更多机会。”
他自幼家境贫寒,深知百姓疾苦,更看重这些海外资源能给民生带来的改变。
沈炼则皱着眉头,反复研读文章中关于西洋诸国军事、南洋局势的描述,眼中却渐渐燃起斗志。
他喃喃道:“荷兰水师船坚炮利,西班牙亦有强兵,若是与西班牙结盟,夹击荷兰,必然是一场恶战。
皇明军校的考校,说不定会侧重南洋水师战术、西洋火器运用,这些内容,报纸上或许会有更多报道。”
他意识到,要想考入皇明军校,不仅要研读兵法典籍,更要关注海外局势,了解西洋诸国的军事、文化,而《皇明日报》,便是最好的教材。
“陛下此举,看似离经叛道,实则是为了大明的长远利益。”
沈炼抬起头,对卢剑星、靳一川说道:
“纳西班牙公主为妃,虽违逆祖制,却能换来与西班牙的联盟,借助他们的力量对付荷兰,保护吕宋侨民。
待收拾了荷兰,再图海外之地,这步棋,下得极妙。”
卢剑星点了点头:
“你说得没错。朝中那些老臣起初也反对,可陛下一番话,便说服了内阁。
如今有衍圣公署名背书,天下儒生即便有非议,也不敢公然反对。
毕竟,衍圣公是圣人后裔,他都认可的事情,百姓自然会多几分信任。”
靳一川笑着说道:“看来,咱们以后得天天读报了。
不仅能了解国事,还能为考校做准备。
二哥,下次考校,咱们兄弟俩一起努力,争取都能考进皇明军校,日后一同沙场建功,开拓海外疆土!”
“好!”
沈炼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端起酒杯。
“一言为定!咱们兄弟仨,要么一同沉沦,要么一同崛起,此次考校,我定要拼尽全力!”
三人举杯相碰,酒杯碰撞的脆响,在喧闹的酒楼中格外清晰。
往日的愁绪烟消云散。
而此刻,望春楼内的其他食客,也大多在谈论今日的《皇明日报》。
邻桌的几个商贾模样的人,正围坐在一起,兴致勃勃地议论着。
“我的天!原来世上竟有这么富饶的地方!
美洲遍地白银,印度满是香料,若是能打通航线,把这些货物运回来,咱们这辈子都不愁吃穿了!”
一个穿着绸缎长袍的商贾,脸上满是激动,语气中带着强烈的向往。
“陛下英明啊!与西班牙联姻,联手对付荷兰,夺回南洋贸易权,咱们这些做海外生意的,以后就能大展拳脚了!”
另一个商贾也附和道:
“是啊!以前荷兰人在南洋横行霸道,劫掠咱们的商船,杀害船员,咱们敢怒不敢言。
如今陛下要联西班牙之力收拾他们,真是大快人心!
只要南洋航线畅通,咱们的丝绸、瓷器就能卖到西洋去,换回白银、香料,利润翻好几倍!”
旁边一个年长的商贾,却稍显谨慎。
“话虽如此,可那些海外之地离大明太远了,航海艰险,耗费巨大。
若是贸然征伐,恐怕会加重国库负担,得不偿失。
而且,西夷蛮夷,习性各异,即便拿下那些地方,也难以治理,弄不好还会引发战乱。”
“老先生多虑了!”
年轻商贾反驳道:
“陛下何等英明,既然敢有此打算,定然早已深思熟虑。
如今大明水师日渐强大,又有西班牙人相助,拿下那些地方并非难事。
至于治理,陛下可以派遣官员、驻军,推行大明的礼制教化,久而久之,那些地方自然会归心于大明。”
众人议论纷纷,大多对皇帝的决策表示支持。
毕竟,对于商贾而言,利益便是最大的驱动力,开拓海外疆土,意味着无限的商机。
望春楼外的街头,更是热闹非凡。
卖报的小厮穿梭在人群中,高声叫卖:
“卖报咯!卖报咯!今日《皇明日报》,陛下与衍圣公联名撰文,揭秘西洋诸国,细说海外富饶之地!”
人群顿时围了上来,争相购买报纸。
百姓们捧着报纸,或站在街头,或坐在路边的石阶上,认真研读,不时发出阵阵惊叹与议论。
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老农,拿着报纸,凑到识字的书生面前,恭敬地说道:
“先生,麻烦您给俺念念,这报纸上写的都是啥?俺听旁人说,陛下要娶西夷公主,还要去海外抢地盘,这是真的吗?”
那书生是个年轻的秀才,穿着青色长衫,戴着方巾,他接过报纸,清了清嗓子,缓缓念起头版文章。
老农听得津津有味,当听到美洲遍地白银、印度满是香料时,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我的娘嘞!世上竟有这么好的地方?若是能把那些白银、粮食运回来,咱们老百姓就再也不用挨饿受冻了!陛下真是为民着想啊!”
旁边一个年轻的后生,也激动地说道:
“是啊!荷兰人在南洋欺负咱们的侨民,杀了好多人,陛下这是要为他们报仇!
娶西夷公主怎么了?
只要能保护咱们的人,能让咱们过上好日子,娶谁都一样!
我支持陛下!”
围观的百姓大多附和,纷纷称赞皇帝英明,对开拓海外疆土充满期待。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华夷之辨”,也不懂什么政治博弈,可他们知道,皇帝此举是为了保护子民、充实国库,能让他们过上更好的日子,这就足够了。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持支持态度。
在街角的一家茶馆里,几个儒生模样的人,正围坐在一起,眉头紧锁,对报纸上的内容议论纷纷,语气中满是担忧与不满。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儒,手持拐杖,重重地敲了敲地面,语气悲愤:
“荒谬!简直是荒谬至极!
陛下身为天子,竟要纳西夷公主为妃,违逆祖制,败坏礼制,这是要污染皇家血脉啊!
华夷之辨,乃是天经地义,西夷蛮夷,不知礼仪,不通教化,与他们联姻,乃是对列祖列宗的亵渎!”
旁边一个年轻的儒生,也附和道:
“老先生所言极是。
那些海外之地,离大明万里之遥,航海艰险,粮草补给困难,若是贸然征伐,必然会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如今北直隶刚遭天灾,国库空虚,百姓流离失所,陛下不思赈济灾民,反而一心想着开拓海外疆土,这是舍本逐末啊!”
另一个儒生沉吟道:“西夷诸国战乱不休,陛下与西班牙联姻,固然能牵制荷兰,可也可能将大明卷入欧洲的战乱之中。
我大明水师虽有发展,但主要防御近海,若是远赴南洋、西洋作战,胜负难料。
一旦战败,不仅会损失惨重,还会让西夷诸国轻视我大明,得不偿失。”
“更重要的是,衍圣公身为圣人后裔,竟公然支持陛下此举,实在是令人失望!”
老儒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惋惜。
“圣人之道,在于恪守祖制,教化万民,而非纵容陛下违逆礼制,妄动干戈。
衍圣公此举,是背弃了圣道,辜负了天下儒生的期望!”
茶馆里的儒生们,大多坚守传统的“华夷之辨”与祖制礼制,对皇帝的决策充满质疑与担忧。
他们认为,大明地大物博,无需依赖海外资源,只需安心发展国内,便可国泰民安,贸然与西夷联姻、开拓海外疆土,只会给大明带来灾祸。
不仅是儒生,一些乡绅、老吏也持有类似的观点。
在皇城附近的一处巷子里,几个退休的老吏正坐在门口晒太阳,谈论着今日的报纸。
“陛下太心急了。”
一个曾在户部任职的老吏,语气凝重地说道:
“海外之地虽富饶,可治理难度极大。
当年成祖皇帝派郑和下西洋,耗费了巨额钱财,却只换来一些奇珍异宝,对国计民生并无太大益处。
如今陛下要开拓海外疆土,恐怕会重蹈覆辙,加重国库负担。”
另一个老吏也说道:“是啊!纳西夷公主为妃,已然引发了不少非议。
若是日后公主诞下皇子,那皇子身上便有西夷血脉,若是继承皇位,我大明的正统性何在?
天下百姓会信服吗?
朝中大臣会认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