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五年三月末的北京城,正是春和景明的时节。
护城河畔的柳丝抽出嫩黄的新芽,微风拂过便如绿烟漫卷。
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在春日的暖阳下愈发显得庄严肃穆,只是这份祥和,却丝毫没有蔓延到文华殿内殿之中。
此时的文华殿内烛火通明,案几上摊着全国各地上报的春耕奏疏以及灾民安置的章程。
朱由校身着明黄色常服端坐于龙椅之上,眉宇间带着几分专注,手中握着朱笔,时不时在奏疏上圈点批注。
龙椅之下,内阁次揆叶向高身着绯色官袍,躬身立于案前,须发皆白的脸上满是凝重,正缓缓向朱由校奏报着江南春耕的筹备情况以及山东、河南等地的灾民安置进展。
殿内两侧站着几名内阁官员和司礼监的秉笔太监,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喧哗,唯有叶向高沉稳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陛下,江南诸府历经去年清田整肃,土地核查已近尾声,新增垦荒之地三千余顷,番薯、玉米等高产作物的种子已悉数发放至各州县,县令亲自督办春耕事宜,想来今夏便可有个好收成。
至于山东、河南两地的灾民,自去年入冬以来,朝廷已先后下拨赈灾粮二十万石,开设粥棚四百余处,目前已有半数灾民返回家乡重建家园,剩余无家可归者也已安置至周边垦荒点,由官府提供农具和种子,令其开垦荒地、自给自足。”
“唯有陕西一带,去年入秋便滴雨未下,灾情持续蔓延,当地官员多次上奏称已启动赈灾举措,灾情可控,只是春耕筹备尚有困难,需朝廷再拨付一批粮种和农具。”
朱由校放下朱笔,缓缓说道:
“陕西的粮种和农具,朕早已下旨令户部筹备,想来这几日便该启程运往陕西了。
番薯和玉米在陕西已推广两年有余,按理说即便遭遇旱灾,也该能支撑百姓渡过难关,那些官员若是尽心督办,怎会还需朝廷反复拨付物资?”
他心中虽有疑虑,却也并未深思,毕竟这段时间他大半精力都放在了西南战事和江南新政之上,加之之前斩杀了一批贪赃枉法的官员,料想陕西的官员即便不敢尽心竭力,也绝不会公然懈怠。
叶向高躬身应道:“陛下圣明,陕西官员或许是碍于灾情严重,督办不力。
臣以为待春耕结束后,可令陕西巡按御史严查此事,若是有官员懈怠渎职,便按律处置。”
就在两人商议之际,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略显慌张的呼喊声,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陛下,陕西急报,八百里加急!”
魏朝身着蟒纹太监服,一路小跑闯入殿内,发髻微微散乱,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手中紧紧攥着一份染着尘土的急报,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连喘息都未曾停歇。
朱由校的眉头瞬间皱起,脸上的专注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悦。
他素来不喜人在议事时贸然打断,更何况是如此慌张失措的模样,但见魏朝神色焦灼,不似作伪,又想起方才谈及陕西,便压下了心中的不悦,沉声道:
“呈上来。”
魏朝连忙快步上前,双膝跪地,双手高举急报,恭敬地递到皇帝手中。
朱由校缓缓展开急报,目光从头至尾逐字浏览,起初脸上还只是带着几分平静,可看着看着,眉头便皱得愈发紧实,脸色也一点点沉了下来,原本舒展的眉宇间布满了阴霾,握着急报的手指渐渐收紧,连呼吸都变得沉重了几分。
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愈发压抑,叶向高和在场的官员、太监都察觉到了皇帝的神色变化,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出声,只是偷偷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龙椅上的朱由校。
陕西民变,澄城县灾民揭竿而起,击杀县令王怀礼,随后同州、西安、凤翔等府县灾民纷纷响应,聚众数万,攻打官府,抢夺粮仓,杀死官员无数,一时间陕西全省大乱,各地官府告急,请求朝廷速速派兵镇压。
这一行行字迹如同一把把尖刀,狠狠刺在朱由校的心上,他脸上的神色愈发难看,心中的震惊和愤怒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陕西民变?
这怎么可能?
那些陕西官员上报的奏疏清一色都是说灾情可控,百姓安居乐业,即便有少数灾民流离失所,也已妥善安置,怎么会突然爆发如此大规模的民变?
那些陕西的御史,那些地方官员,平日里拿着朝廷的俸禄,受着朝廷的恩典,都是干什么吃的?
灾情蔓延到如此地步,民怨沸腾到聚众造反,他们竟然一个个瞒报虚报,任由事态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朱由校只觉得一股怒火从心底窜起,直冲头顶,握着急报的手猛地一用力,那份薄薄的急报便被他揉成了一团,纸张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他猛地站起身,龙椅与地面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语气冰冷得如同寒冬的冰雪:
“好得很,真是好得很!陕西的官员一个个都是废物,都是欺君罔上的奸佞!朕养着他们何用?”
叶向高见状心中一紧,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拱手,语气急切地问道:
“陛下,不知陕西传来的急报究竟所言何事,竟让陛下如此震怒?”
他心中已然猜到,必定是陕西发生了天大的变故,否则皇帝绝不会如此失态。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中的怒火,将揉成一团的急报扔到叶向高面前,沉声道:
“你自己看吧,看看你口中那些‘督办不力’的陕西官员,究竟干出了什么好事!”
叶向高连忙弯腰捡起急报,小心翼翼地展开,抚平上面的褶皱,逐字逐句仔细浏览着。
随着目光的移动,他的脸色也渐渐发生了变化,从最初的凝重变为震惊,再到后来的惨白,须发皆白的头颅微微颤抖,手中的急报几乎要握不住。
陕西民变、聚众杀官、攻占官府、抢夺粮仓、全省大乱,这些字眼如同惊雷般在他的脑海中炸开,让他浑身一震,险些站立不稳。
他从事官场数十年,历经三朝,见过的风浪不计其数,却从未想过陕西会爆发如此大规模的民变。
灾民生乱,从来都不是无缘无故之事,唯有被逼到走投无路、活不下去的时候,才会放下心中的畏惧,聚众反抗。
叶向高缓缓抬起头,脸上满是痛心之色,对着朱由校躬身说道:
“陛下,臣罪该万死,未能及时察觉陕西的灾情真相,让百姓陷入绝境,最终酿成民变。
臣以为,灾民生乱完全是因为活不下去,这才不得已而为之,并非真心想要背叛朝廷。”
“是故老臣以为,当下最要紧的并非派兵镇压,而是应当即刻下发诏令,昭告陕西各地灾民,朝廷的赈灾粮食和物资即刻便会启程运往陕西,沿途官员不得有丝毫克扣拖延。
同时赦免所有参与民变的灾民,他们所行之事可以既往不咎,只要放下手中的器械,返乡归田,朝廷便会一视同仁,给予救济。
如此一来,便能以最快的速度安抚民心,将陕西的民变消弭下去,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也能减少百姓的伤亡和地方的损耗。”
殿内的几名内阁官员闻言,也纷纷上前躬身附和:
“陛下,叶阁老所言极是,灾民生乱皆是被逼无奈,若是派兵镇压,只会激起更大的民怨,让更多的百姓加入到乱民之中,到时候局面只会更加难以控制。
不如听从叶大人的计策,以安抚为主,赦免灾民,发放赈灾物资,方能平息民变。”
他们深知皇帝素来果断,甚至有些刚愎自用,但此事事关重大,若是处置不当,后果不堪设想,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劝阻。
然而面对叶向高和众官员的劝阻,朱由校却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丝毫动摇。
他走到殿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生机勃勃的春色,心中却一片冰冷。
叶向高的话固然有道理,却只看到了表面,没有看到事情的本质。
作为一名皇帝,他看待问题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对错之分,而是关乎皇权稳固,关乎大明江山的安危。
“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朱由校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叶向高和众官员,语气坚定而冰冷。
“那些乱民举事杀官,焚烧官府,抢夺粮仓,哪怕他们真的是被逼无奈,但他们已经造了反,手上沾了官员和百姓的鲜血,他们的心已经野了。
今日朕给了他们粮草,他们明日便会要钱财。
今日给了他们钱财,他们明日便会要官职、要权力,久而久之,他们便会得寸进尺,想要图谋朕的大明江山,想要推翻朕的统治!”
“绥靖政策从来都换不来长治久安,只会让乱民更加肆无忌惮,让那些心怀不轨之人有机可乘。
陕西之事,若是今日朕赦免了他们,明日全国各地的灾民便会纷纷效仿,到时候大明江山便会陷入动荡之中,永无宁日!”
叶向高闻言心中一急,还想上前劝阻,却被朱由校抬手制止。
朱由校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也有着难以言说的愧疚和自责。
他承认,陕西发生这样的事情,他这个皇帝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这段时间他将太多的精力放在了西南战事和江南新政以及对倭国的战事之上,对陕西的灾情关注不够。
他以为自己推广了番薯、玉米等高产作物,又下令疏通了陕西的水利设施,便能够让百姓抵御天灾。
他以为自己之前斩杀了一批贪赃枉法的官员,便能够震慑住那些心怀不轨的官员,让他们不敢再公然贪污赈灾款,懈怠赈灾事宜。
可这些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以为,天灾无情,即便是在后世那样的时代,面对持续数月的大旱都难以彻底抵御,更何况是在这个生产力低下、科技落后的时代,更何况还有那些贪官污吏暗中作祟,中饱私囊,克扣赈灾粮款,任由百姓自生自灭。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让陕西的民变得以迅速蔓延壮大。
熊廷弼率领九边将士前往西南平定叛乱,带走了陕西大部分的精锐兵力,导致陕西防务空虚。
为数不多的兵卒大多被部署在草原边境之上,防备草原部落的入侵,使得内地卫所兵兵力严重不足,装备陈旧,训练废弛,根本没有能力镇压民变。
那些乱民起初只是手持锄头、扁担等农具的灾民,可当他们攻占官府,缴获了兵器之后,便愈发肆无忌惮起来,攻占一个州县,便吸纳一批灾民,队伍越来越壮大,最终酿成了全省大乱的局面。
朱由校睁开双眼,眼中的愧疚和自责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果断和狠绝。
他已然下定决心,对于陕西的乱民,绝不姑息,绝不绥靖,必须以雷霆手段镇压下去,以儆效尤。
同时借着这个机会,彻底整治陕西的官场,清理那些贪赃枉法的豪强劣绅,将江南的新政推广到陕西,将皇权的触角延伸到陕西的每一个角落,让陕西彻底安稳下来。
“传朕旨意!”
朱由校的声音陡然提高,语气冰冷。
“令延绥镇、甘肃镇、宁夏镇三镇即刻出兵,调集精锐兵力共计三万,以延绥镇总兵杜文焕为戡乱主帅,统领三镇兵马前往陕西平叛。
此次平叛,务必雷霆出击,不留后患,对于那些敢于反抗、拒不投降的乱民,全部贬为奴隶,押解至边疆屯田。
对于聚众举事的贼首,一律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贼首的家眷及其亲信,一律流放至朝鲜、辽东、台湾、琉球等地屯田,不得有误!”
“杜文焕出兵之时,可留半数兵卒驻守原堡寨,防备草原部落趁机入侵,同时强迫草原察哈尔部、土默特部出兵五千协助平叛,若是草原部落拒不从命,便以叛逆论处,待平叛结束后再派大军征讨。
另外,令户部即刻筹备赈灾粮三十万石、白银五十万两以及大批农具和种子,派专人督办运往陕西,待平叛结束后即刻发放给受灾百姓,安抚民心。
锦衣卫督办、司礼监的太监到位监军。”
“还有,传朕旨意,令清田司、救灾司即刻挑选精干官员,率领人手前往陕西,平叛结束后便全面接管陕西的清田和救灾事宜。
清查陕西各地豪强劣绅隐瞒的土地,追缴他们贪污的赈灾款,严惩那些与乱民勾结、瞒报灾情的地方官员和御史,陕西的豪强官员们,也该流流血了!”
朱由校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狠厉。
他很清楚,陕西民变的背后,必定有豪强官员在暗中作祟,要么是抗拒新政,不想自己的特权受到损伤,要么是贪污赈灾款,怕事情败露便暗中煽动灾民闹事,无论何种原因,他都不会姑息。
“至于那些被贬为奴隶和流放的乱民,正好可以充实边疆的屯田力量。
朝鲜、辽东、台湾、琉球等地近年来一直在推行屯田政策,急需大量人手,这些人前往屯田,既能减轻朝廷征日带来的粮草损耗,也能加强对这些地区的管控,一举两得。”
朱由校有条不紊地部署着每一项事宜。
叶向高站在一旁,嘴巴微张,脸上满是焦急和痛心,想要上前劝阻,却又知道皇帝意已决,此时再多说无益,只会惹来皇帝的震怒。
皇帝的决策固然英明,却也太过残酷,若是真的按照皇帝的旨意行事,必定会造成大量的百姓伤亡,也可能会激起更大的民怨。
可他也明白,皇帝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江南的例子就在眼前,绥靖政策确实难以奏效。
叶向高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躬身拱手道:“臣遵旨。”
殿内的其他官员和太监也纷纷躬身行礼,齐声应道:“臣遵旨!”
朱由校摆了摆手,沉声道:“此事事关重大,耽搁不得,你们即刻下去传朕的旨意,令各部门火速筹备,不得有丝毫拖延。
叶爱卿,你留下来,朕还有要事与你商议。”
“臣遵旨。”
众官员和太监齐声应道,随后纷纷转身快步走出殿内,各司其职去了。
朱由校走到叶向高面前,语气缓和了几分,说道:“叶爱卿,朕知道你心中不忍,也知道你的顾虑,可此事事关大明江山的安危,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若是今日朕对陕西的乱民姑息纵容,明日全国各地便会纷纷效仿,到时候大明江山便会陷入动荡之中,到时候受苦的只会是更多的百姓。”
先苦一苦陕西的百姓罢!
叶向高躬身说道:“陛下,臣明白,臣只是担心此次出兵镇压会造成太多的伤亡,也担心草原部落趁机作乱。”
“杜文焕久经沙场,勇猛善战,又熟悉陕西和草原的地形,令他担任戡乱主帅,朕十分放心。”
“至于草原部落,那些人素来欺软怕硬,只要杜文焕展现出足够的实力,他们便不敢轻易作乱。
更何况朕令杜文焕留半数兵卒驻守堡寨,便是为了防备草原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