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是皇明军校一期二批生进入西苑练武的时候。
丁修第一次踏入紫禁城的时候,天光正好。
午门外的金水桥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白光,他站在桥头,仰头望着那巍峨的城楼,一时间竟忘了迈步。
城楼上的金色琉璃瓦层层叠叠,像是一片翻涌的金色海浪,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一身素色劲装,身姿挺拔,腰间虽未佩刀,却自带一股凛然正气。
那是丁门子弟刻在骨子里的气度,丁门世代习武护道,虽不涉朝堂,却在江湖与朝野间都有着几分分量,寻常官差见了,也需礼让三分。
“愣着做什么?快些!”
身后有人推了他一把。
丁修回过神来,发现同行的一百二十余人已经过了桥,正沿着长长的甬道向前走去。
他连忙跟上,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条甬道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两侧是高耸的朱红宫墙,墙顶覆着黄琉璃瓦,墙面上每隔不远就有一盏石制的宫灯。
丁修走在其中,只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只蚂蚁,被夹在这红与黄的世界里,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他自幼在丁门长大,见惯了山林间的自在,这般规制森严的皇家气派,还是头一次亲身体验。
“这就是紫禁城啊……”他喃喃道。
身旁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听见了,咧嘴一笑:“怎么?头一回来?”
丁修点点头。
那年轻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我也是头一回。不过我听我爹说过,这紫禁城啊,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房子,走上一圈得大半天。
咱们现在去的西苑内教场,还在皇城西边,离这儿还远着呢。”
“你爹来过?”
“我爹是蓟州镇的参将,早年进京述职的时候进过宫。”
年轻人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但随即又收敛了些。
“不过他也是在外朝转悠,没进过内廷。咱们这回能进西苑,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丁修看了他一眼。
这人生的浓眉大眼,虎背熊腰,一看就是行伍世家出来的。
他想起入学时听说的消息。
这一期皇明军校的学员,有将门之后,有绿林好汉,有商贾之子,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甚至还有隐世家族的子弟、朝廷亲卫的后辈,只为习得真本事,将来为大明效力。
现在看来,果然不假。
“我叫马祥麟,你呢?”
此人居然是白杆兵秦良玉之子。
“丁修。”
他语气平淡,没有多言。
“丁兄弟是哪里人?”
“北直隶,不过我是走浙江杭州府的名额入选的。”
丁白缨取了赏钱之后,便在杭州府发展丁门,这也是丁修在杭州府的原因。
“杭州好啊,好地方!”
马祥麟眼睛一亮。
“我听说杭州的姑娘长得俊,是不是真的?”
丁修哭笑不得:“这……我没怎么留意。”
他自幼在丁门习武,每日与师兄弟切磋练功,心思全在武学上,倒真没留意过这些。
马祥麟哈哈一笑,正要再说些什么,前面忽然传来一声低喝:
“肃静!宫中不得喧哗!”
两人连忙闭了嘴,抬眼看去,只见队伍最前面引路的是一位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腰间挎着绣春刀,神情冷峻,目光如刀一般在众人脸上扫过。
马祥麟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丁修却微微挑眉。
锦衣卫的气派,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他没想到,引路的竟会是一位千户,可见陛下对这皇明军校的重视。
队伍继续向前。
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走过一条又一条廊,丁修只觉得自己的方向感已经完全混乱了。
他努力记着来路,但每次回头,看到的都是相似的朱墙黄瓦,相似的汉白玉台阶,相似的雕梁画栋。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开阔起来。
一片湖水映入眼帘。
湖水碧绿,岸边垂柳依依,湖心建着一座精致的亭子,有白鹭在亭边栖息。
远处是连绵的假山,山上草木葱茏,隐约可见亭台楼阁掩映其间。
“这是太液池。”
引路的锦衣卫千户终于开口。
“过了太液池,就是西苑了。”
丁修看着这片湖光山色,心中震撼难言。
西湖的美景见得多了,但眼前的太液池,却有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象。
那不是自然造化的秀丽,而是人力与天工结合而成的壮美,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石头,都透着皇家的威严与气派。
穿过太液池,又走了一刻钟,前方终于传来不一样的声音。
喊杀声。
那声音起初很遥远,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闷雷,但随着他们走近,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激烈。
金铁交鸣之声,呼喝呐喊之声,脚步踏地之声,混杂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麻。
“到了。”
锦衣卫千户停下脚步。
“前面就是西苑内教场。你们自己进去吧,会有人接引。”
说罢,他转身便走,片刻间消失在来路上。
一百二十余名新学员站在教场入口,面面相觑。
马祥麟咽了口唾沫:“这动静……里面是在打仗吗?”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丁修说着,率先迈步。
丁门子弟,向来不惧刀光剑影,这般战场厮杀的声响,不仅没让他畏惧,反倒让他生出几分跃跃欲试之心。
教场的门很大,足有三丈宽,两丈高,门楣上挂着块匾额,上书“演武”二字,笔力雄健,仿佛要破匾而出。
丁修跨过门槛,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校场。
有多大?
丁修目测了一下,至少有三四个杭州府衙那么大。
校场四周竖着高高的旗杆,杆顶飘扬着各色旗帜,有赤红的,有明黄的,有藏青的,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杆下站着一排排身着戎装的军士,手持长枪,腰悬短刀,目不斜视,宛如泥塑木雕。
但真正吸引丁修目光的,是校场中央正在交战的两队人。
一队穿红衣,一队穿蓝衣,各约百人。
红衣队摆出一个奇怪的阵型。
最前面是一排盾牌手,盾牌高及人胸,盾牌手半蹲着,将盾牌斜斜支在地上,形成一道铁壁。
盾牌后面是三排长枪手,枪尖从盾牌缝隙间探出,寒光闪闪。再后面是弓箭手,弯弓搭箭,引而不发。
蓝衣队则是另一种阵型。
他们没有盾牌,但人人手持一种奇怪的兵器。
那兵器长约丈余,前端是一个弯曲的刀刃,像是一把放大了的镰刀。
他们分成数个小队,每队十余人,在战场上快速穿插,试图寻找红衣队阵型的破绽。
“杀!”
随着一声令下,蓝衣队忽然发起冲锋。
他们奔跑的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冲到红衣队阵前。
但红衣队的盾牌手纹丝不动,长枪手却猛地刺出长枪,枪尖如林,逼得蓝衣队不得不后退。
就在这时,蓝衣队中忽然有人甩出绳索,绳索前端系着铁钩,精准地勾住了盾牌的边缘。
数人同时发力,硬生生将几面盾牌拖开。盾牌阵立时出现缺口,蓝衣队的“镰刀”手趁机冲入,那些弯曲的刀刃或砍或勾,与红衣队的长枪手战在一处。
丁修看得目不转睛。
他自幼在丁门习武,刀枪剑棍都有涉猎,丁门武学讲究刚柔并济,攻防兼备,他自问身手不错。
但眼前这些人的打法,与他以往所见完全不同。
这不是江湖上的单打独斗,而是纯粹的战场厮杀,每一招每一式都是为了杀死对手,没有丝毫花哨,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更重要的是,他们之间的配合默契得惊人。
明明是一百多人在混战,却丝毫不乱,攻守之间仿佛经过千锤百炼,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处。
“好!”
身旁的马祥麟忍不住叫出声来。
他这一声喊,惊动了校场中的人。
只见远处高台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将举起一面红旗,用力一挥。
校场中正在交战的双方立刻停手,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有人喊了口令一般。
红衣队迅速收拢阵型,蓝衣队也聚在一处,两队人各自退到校场两侧,垂手而立。
老将放下红旗,从高台上走了下来。
他走得很慢,步履有些蹒跚,但腰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在阳光下闪着锐利的光。
走到近前,丁修才看清他的模样。
此人满头白发如雪,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般,皮肤黝黑,显然是长年在日头下曝晒所致。
但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山文甲,甲片擦拭得锃亮,腰间佩着一柄长刀,刀鞘上镶着宝石,气度威严,让人不敢直视。
“你们是新入学的学员?”
老将开口,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
丁修等人连忙躬身行礼:
“是。”
老将点点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忽然笑了笑:
“老夫戚金,是这皇明军校的武学总教官。
往后你们在这军校里的一切训练,都由老夫负责。”
戚金?
丁修心中一震。
他在丁门时,曾听族中长辈提及过这个名字。
戚家军出身,早年跟着戚继光在东南沿海抗倭,后来调往北方守边,在辽东与建奴作战时屡立战功,是当世有名的宿将。
传闻他之前被派去朝鲜,怎么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