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看出了众人的疑惑,戚金淡淡道:
夫本来在朝鲜,但年纪大了,身子骨不中用,在那边水土不服,病了一场。
陛下念老夫劳苦功高,特旨召回来,在这军校里做个教官,教教你们这些娃娃。”
他说着,目光又在校场上扫了一圈,指着刚才交战的两队人道:
“方才你们看到的,是已经入学半年的老学员。
他们在练什么?练的是新战法:鸳鸯阵的变阵。”
鸳鸯阵?
丁修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
他在丁门的藏书阁中见过相关记载,当年戚继光在东南抗倭时,发明了一种专门对付倭寇的阵法,就叫鸳鸯阵。
据说这种阵法变化多端,能攻能守,让倭寇吃尽了苦头。
“这鸳鸯阵,原本是戚少保所创。”
戚金说到“戚少保”三个字时,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敬意。
“当年在浙江,就用这阵法打得倭寇抱头鼠窜。
后来到了北方,又改进了一回,用来对付蒙古骑兵。
如今老夫又改了一回,专门用来对付倭奴。”
丁修听得入神。
他从小习武,学的都是丁门的江湖功夫,讲究的是个人武艺的精湛。
但眼前这一切,却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原来打仗不是靠一个人多能打,而是靠阵型,靠配合,靠千百人如同一人。
“不过,你们要学的,可不止这些。”
戚金话锋一转。
“皇明军校是陛下新创的军校,专门培养将军的。但这个将军,不是只会行军打仗就行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翻开念道:
“皇明军校课程纲要。
第一,兵法战策,古今战例,须得烂熟于心。
第二,火器运用,新式火铳、火炮的操演与维修,须得熟练掌握。
第三,测绘舆图,须得学会绘制山川地形,辨别方向远近。
第四,各国历史风俗,须得了解倭国、朝鲜、安南、西洋诸国的情况。
第五……”
他一连念了十几条,念完之后,合上册子,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笑了笑:
“怎么?怕了?”
丁修确实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进军校就是学打仗,没想到要学这么多东西。
但他身为丁门子弟,骨子里就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越是有挑战,他越想试试。
“怕也没用。”
戚金收起笑容,脸色严肃起来。
“你们能考入这军校,都是从各州县数万人中杀出来的,没有一个是草包。
但草包不草包,进了这军校都得从头学起。
学得好的,将来能当将军,能带兵打仗,能封妻荫子。
学不好的……”
他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第一个月结束,排名最后三名的,离开军校。”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离开?”
马祥麟忍不住问。
“就这么走了?”
“就这么走了。”
戚金淡淡道:“皇明军校不养闲人。
你们千辛万苦考进来,但能不能留下来,还得看自己的本事。
每月一考,排名最后的三个人,卷铺盖走人。
这是陛下的旨意,谁求情都没用。”
校场上鸦雀无声。
丁修感觉自己的心跳快了几分。
他想起自己考入军校的经历。
杭州府初选,五百人取五十;浙江复试,五十人取十;最后进京大比。
一路过关斩将,好不容易才拿到这个名额,更重要的是,他是带着丁门的期望来的,若是第一个月就被刷下去,那实在是太丢脸了。
“当然,有罚就有赏。”
戚金的声音又响起来。
“每月排名前十的学员,有机会亲见陛下。
这个机会,半年之内只有这一次。
你们好自为之罢。”
亲见陛下!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众人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丁修看到身旁的马祥麟眼睛都亮了,其他人也个个挺直了腰板,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觐见皇帝,对于这些年轻人来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们大多出身普通,有的甚至来自市井江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可能就是县令知府。
而如今,皇帝就在紫禁城里,就在他们不远处,只要他们努力,就有可能亲眼见到天子!
丁修心中也生出几分期待。
若是能亲见陛下,或许能为丁门争得一份荣光。
“好了,都散了吧。”
戚金摆摆手。
“今天先熟悉一下环境,明日开始正式训练。
会有老学员带你们去各自的营房,领被褥衣物,熟悉规矩。
记住,在军校里,一切都要守规矩。
谁敢乱来,别怪老夫不讲情面。”
说罢,他转身离开,步履虽然蹒跚,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戚金走后,果然有几个老学员过来,带着新学员们去安顿。
丁修被分到了丙字三号营房,同屋的有四个人。除
了马祥麟,还有两个生面孔。
一个是瘦高的年轻人,面容清秀,皮肤白皙,手指细长,眉宇间带着几分沉稳干练,身上虽穿着普通的学员服饰,却难掩一股肃杀之气。
他身姿挺拔,坐姿端正,即便在营房里,也保持着几分警惕,举手投足间,都透着锦衣卫的严谨与利落。
他自称姓沈,单名一个炼字,乃是锦衣卫千户。
“锦衣卫千户?”
马祥麟挠挠头。
“难怪看着这么精神,原来是锦衣卫的人!”
锦衣卫的威名,天下皆知,寻常人见了,难免会心生敬畏。
沈炼微微一笑,语气平和:
“不必多礼,如今我也是军校学员,与诸位同窗,并无尊卑之分。
在校期间,咱们只需一心向学,共同精进便是。”
他虽身为锦衣卫千户,却毫无架子,只是眼底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那是常年侦缉办案、历经刀光剑影留下的痕迹。
丁修看着沈炼,心中多了几分留意。
锦衣卫千户,身份特殊,此人看似温和,实则必然身手不凡,心思缜密。
他能感觉到,沈炼身上有一股与自己相似的气场。
都是经过严格训练,见过风浪的人。
另一个则是沉默寡言的年轻人,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
他自称姓杨,名焕,是陕西人。
“陕西?”
丁修有些意外。
“那边不是在打仗吗?你怎么考进来的?”
杨焕沉默片刻,低声道:“逃难出来的。”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屋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丁修看着他黝黑的脸庞,忽然明白了那双手上的老茧是怎么来的。
那不是干农活磨出来的,是握刀握枪握出来的。
沈炼也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同情。
“以后大家都是同窗了。”
马祥麟打破了沉默,拍拍杨焕的肩膀。
“有什么难处,尽管说。咱们一起扛。”
杨焕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还是没有说话。
当天下午,他们领了被褥衣物,熟悉了军校的规矩。
皇明军校的规矩极严。
卯时起床,辰时早课,巳时至午时操练,午时用饭,未时至申时继续操练,酉时晚课,戌时就寝。
一日之间,几乎没有什么空闲时间。
“比在军营里还累。”
马祥麟抱怨道:“我在家跟着我娘练武的时候,好歹还能偷个懒。这地方,想偷懒都没门。”
丁修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倒不觉得苦,丁门的训练,比这还要严苛几分。
沈炼也淡淡开口:“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咱们既然来了,就该好好训练,莫要辜负了陛下的期望,也莫要辜负了自己。”
他身为锦衣卫千户,早已习惯了严苛的训练,这般强度,对他而言,并不算什么。
丁修看着这偌大的军校,看着身边的同窗,心中隐隐有一种感觉。
自己的人生,恐怕要从此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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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过年,事情有点多,见谅,明天得空多更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