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边。
西苑。
朱由校考校了皇明一期学子们的武艺之后,便回了乾清宫,东暖阁。
时间已经是到了天启五年的八月份。
秋高气爽,朱由校自然也从琼华岛搬回来了,不必去那里避暑了。
不过,朱由校回到了东暖阁,在宫女周妙玄的伺候之下,用了晚膳,刚准备今夜要去哪个妃嫔宫中,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却是上前,对着皇帝说道:
“陛下,袁崇焕、孙传庭、卢象升、陈奇瑜四人,已经在殿外九卿值房候着了。”
“哦?他们来得正好!”
朱由校放下手中把玩的一件西洋进贡的自鸣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批阅奏章而有些僵硬的脖颈。
宫女周妙玄悄无声息地上前,为他整理了一下玄色常服上的玉带,然后静静退至一旁。
朱由校并非不知道陕西的隐忧。
天启五年入夏以来,来自陕西三边的奏报便如同雪片般飞至御前。
那些奏报的字里行间,除了例行公事的请安和军情汇报,更多的是关于“亢旱”、“飞蝗”、“饥民流窜”的字眼。
他记得很清楚,就在半月前,陕西巡按御史的密奏中写道:
“西安、凤翔诸府,自去冬至今夏,雨泽不降,渭水断流,井泉枯竭,麦禾尽枯。
百姓剥树皮、掘草根为食,有司催科不止,流民千百为群,其势汹汹。”
而更早一些,他亲自布局的“新政”在陕西的推行也遇到了巨大的阻力。
廉政院的密报显示,那些他三令五申要求地方官府提前筹划的水利工程,大多被各级官员视为空文,朝廷拨付的“以工代赈”银两,真正用于打井开渠的不足三成。
从福建引种的番薯苗,在分发给农户的途中,竟有官员让胥吏趁机勒索,名曰“苗钱”,导致大批薯苗枯死在地头,百姓敢怒不敢言。
澄城县的赵虎、凤翔府的王二牛、西安府的李老根,这些人的名字能出现在平乱捷报中,说明事情已经闹到了不得不动用三边精锐铁骑的地步。
虽然杜文焕的捷报说“地方已靖”,但朱由校很清楚,那只是把火头按进了灰烬里。
若不能将灰烬之下的朽木彻底清除,只要再吹来一阵风,大火必将烧得比之前更旺十倍。
“让他们进来。”
朱由校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威严。
魏朝躬身领命,倒退几步,至门边方才转身,对着外面尖声唱道:
“宣:原保定府廉政分司司正袁崇焕、原顺天府廉政分司司正孙传庭、原兵部郎中卢象升、原北直隶廉政司司正陈奇瑜~
觐见!”
伴随着唱名声,四道身影在司礼监随堂太监的引领下,穿过重重宫门,步入东暖阁。
这四人虽然都正值盛年,但气度各异,此刻在巍峨宫阙的映衬下,神态皆是肃穆而恭谨。
为首一人,眉宇间带着一股常年与案牍和数字打交道的精细与审慎,正是陈奇瑜。
他身后左侧一人,身形精悍,颧骨微高,一双眼睛顾盼之间精光闪烁,显得机敏而果断,是袁崇焕。
右侧一人,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刚毅,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正气,乃是卢象升。
而四人中最年轻的一人,同样二十余岁,相貌清俊,目光沉静如水,却隐隐蕴藏着锋芒,正是孙传庭。
四人进殿,在距离御座丈余处站定,齐齐整整地撩袍端带,跪了下去,行大礼。
“臣陈奇瑜!”
“臣袁崇焕!”
“臣孙传庭!”
“臣卢象升!”
“恭请陛下圣恭万安!”
“朕安,众卿平身。”
朱由校抬了抬手,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带着几分满意。
“朕可是有些日子没见你们了。
保定府那摊子事,办得利落。
顺天府的养廉银推行,也没出什么大乱子。
袁可立从江南递来的奏报里,可是把你卢建斗夸了又夸啊。”
四人闻言,皆是微微低头,口称“不敢当陛下谬赞”,但心中却都是一暖。
皇帝日理万机,却对他们每个人的差事了如指掌,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重视。
朱由校示意魏朝给四人赐座。
绣墩搬来,四人谢恩后,只敢斜签着身子坐了半边。
“朕方才还和魏朝说起你们。”
朱由校重新坐回御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转为平缓。
“保定府的张承业,是朕点了名要严办的。
此人借着赈灾的名头,把朝廷拨下去的粮食倒卖给了粮商,换回来的都是发了霉的陈粮,逼得多少百姓背井离乡?
袁崇焕,你当时是怎么查出他账目的?”
袁崇焕闻言,立刻起身,重新跪下,恭声道:
“回陛下,臣当时接手此案时,安肃县的账册做得天衣无缝,收支平衡,看不出丝毫破绽。
但臣微服走访时,发现县城几家粮铺在张承业案发前几日,曾大量购入新粮,且价格低得离谱。
臣便以此入手,彻查了粮铺与县衙粮库的往来账目。
最终,在粮库中,起获了尚未出手的赈灾粮八百余石,以及一本记录分赃的密账。
铁证如山,张承业无从抵赖。”
朱由校听罢,点了点头,眼中闪过赞赏之色。
“不错,查案不拘泥于账本,而能洞察人情物理,这才是干练之才。起来吧。”
他又看向孙传庭:
“孙卿,你在顺天府,面对的可是天子脚下的官员。
那些人有背景,有人脉,推行养廉银,阻力和保定府不可同日而语。
朕听说,有人把银子送到了你府上?”
孙传庭面色不变,平静地答道:
“回陛下,确有此事。
顺天府下辖宛平县县令,是已故阁老的门生,臣在核查其养廉银发放与实际俸禄、火耗的匹配情况时,他派人送来两千两银票,说是‘补贴分司日常用度’。
臣当时未曾声张,只是让来人回去,并告诉他,明日臣会亲自去县衙核查他任内的所有火耗账目。
第二日,那县令便亲自带着账册来分司,态度恭敬,再未提半个钱字。”
“好!”
朱由校击节赞道:
“不拒之于门外,反示之以威,让他自己知难而退,这才是治人的手腕。
朕就怕你们这些年轻人,一腔热血,只知道硬碰硬,最后事情没办成,反倒把自己折进去。”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卢象升身上。
“卢卿,你在江南,协助袁可立清查那些士绅的账目。
朕知道,江南那帮人,比北边的官员更难缠,他们不仅有钱,还有名望,有同年,有座师,盘根错节。
你一个兵部郎中,掺和到民政钱粮里去,没少受排挤吧?”
卢象升抬头,目光坦然。
“陛下,排挤自然是有的。
镇江府几位本地士绅,在臣清查学田账目时,发动数十名生员在府学门前聚集,声言臣‘以武乱文’,羞辱斯文。
臣当时并未与他们争辩,而是请出南京国子监几位德高望重的老祭酒,一同重新丈量学田。
丈量结果出来,田亩数与账册相差竟达四成。
事实面前,那几位士绅不得不补缴了历年侵吞的租税,那几个闹事的生员,也被老祭酒们训斥革籍。
臣以为,对付这些人,最重要的不是斗嘴,而是找出他们最怕失去的东西。”
朱由校听得入神,半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们四个,各有各的手段,各有各的章法。
朕今日把你们叫来,不是只为了听你们表功的。”
他话音一转,方才还略显轻松的气氛陡然凝重起来。
四人都是心思机敏之人,立刻挺直了脊背,知道正题来了。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负手而立。
窗外,夕阳已沉,暮色四合,宫苑中的飞檐斗拱渐渐化为浓重的剪影。
“陕西的事,你们在京里,应该也有所耳闻。”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冷意。
“杜文焕的捷报,写得天花乱坠,什么‘一战破贼,斩首千级’,什么‘地方绥靖,百姓安堵’。
可朕问你们,若真的地方绥靖了,朕还需要把你们四个从各自的要紧差事上抽出来,连夜召见吗?”
四人闻言,皆是心头一凛,知道皇帝对陕西的真实情况,远比奏报上呈现的要清楚得多。
朱由校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四人。
“杜文焕率三镇精兵,自然能将那些乱民打败。
赵虎、王二牛、李老根都死了,可是,根子解决了吗?没有!”
他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案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发出一声脆响。
“根子是什么?是天灾?
天启元年,朕就登基了,那时便让各地衙门重视水利,防患于未然。
陕西连续旱了几年,朕提前数年便三令五申,让他们开挖水井,疏浚渠道,蓄水备荒。
结果呢?”
朱由校眼中怒火熊熊。
“朕拨下去的银子,被那些蛀虫层层扒皮,打到井里的,能有三成都是好的!
那些番薯苗,朕让户部从福建千里迢迢运到陕西,是让百姓度荒的!
结果呢?
有司竟然敢收‘苗钱’!
一根苗,收一文钱!
交不起钱的老百姓,眼睁睁看着薯苗烂在地里,也拿不到!”
他越说越激动,在殿内来回踱步。
“天灾固然可怕,但人祸,比天灾更凶残十倍!
那些贪官污吏,那些只知道逢迎上官、欺压百姓的‘父母官’,就是朕在大明身上长的毒疮!
不把这些毒疮剜掉,就算今年杜文焕平了赵虎,明年还会有钱虎、孙虎!
后年,这毒疮就会烂到骨头里,到那时,朕派去十万大军,也救不了陕西!”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皇帝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四人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心中震撼无比。
他们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一位帝王对地方积弊的痛恨与清醒。
朱由校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陈奇瑜身上:“陈奇瑜。”
“臣在!”
陈奇瑜抬起头,目光坚定。
“你在北直隶做得好,全省的廉政事务,你梳理得井井有条,养廉银制度能在北直隶顺利推行,你功不可没。
朕现在,把陕西交给你。”
朱由校一字一顿。
“陕西廉政司司正,从三品。
你去了之后,首要任务,就是给朕把陕西官场翻个底朝天!
从巡抚衙门,到州府县衙,凡是涉及贪墨赈灾粮款、克扣水利银两、借机勒索百姓的,有一个,查一个!
朕给你专折奏事之权,任何官员,只要你掌握了确凿证据,可以先拿后奏!”
陈奇瑜浑身一震,随即重重叩首:
“臣,遵旨!臣必不负陛下重托,誓将陕西蠹虫,扫除干净!”
朱由校点点头,又看向其他三人。
“袁崇焕、孙传庭、卢象升。”
“臣在!”
“你们三个,在陈奇瑜麾下,分别担任陕西廉政司的佥事。
袁崇焕,你去同州府,那里是王二牛闹事的地方,也是官员盘剥最狠的地方。
孙传庭,你去凤翔府,那里地处西陲,民风彪悍,边军与地方矛盾重重。
卢象升,你去西安府,巡抚衙门所在,关系最复杂,势力最盘根错节。”
朱由校逐个点名,如同一位将军在部署战役。
“你们的分工,朕已经考虑过。
袁卿精细,善于从细微处入手查案。
孙卿沉稳,擅长与人周旋,对付那些官场老油条。
卢卿刚正,又有兵部履历,可以震慑那些与军将勾结的官员。
你们三个,加上陈奇瑜总揽全局,朕希望,你们能成为一把尖刀,狠狠地插进陕西官场的心脏!”
三人皆是热血上涌,齐声领命:“臣等遵旨!”
朱由校重新坐回御榻,语气稍微放缓。
“朕知道,陕西现在是个烂摊子。
灾荒,民乱,官场腐败,互相交织。
你们去了,是去得罪人的,而且是往死里得罪。
那些贪官背后,可能有京里的靠山,可能有王爷的举荐,甚至可能有边关总兵的把兄弟。
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挠你们,陷害你们,甚至……朕把丑话说在前头,你们的人身安全,都可能受到威胁。”
朱由校目光在四人脸上缓缓移动。
“朕问你们,怕不怕?”
袁崇焕第一个开口,他抬起头,眼中精光闪烁。
“陛下,臣不怕,臣只怕查不出真东西,辜负陛下!”
孙传庭缓缓说道:
“陛下,臣以为,对付那些贪官,无非是斗智斗勇。
他们有人情网,臣有国法;他们有银子,臣有理。
臣自幼读书,学的就是修齐治平,若因怕得罪人便畏首畏尾,这书,岂不是白读了?”
卢象升的声音最为洪亮。
“陛下,臣在江南,面对那些士绅的围攻,也未曾退后半步。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若因怕死而不敢与奸邪斗争,这官,做来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