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愿为陛下,为陕西百姓,赴汤蹈火!”
陈奇瑜最后说道:
“陛下,臣等四人,深受皇恩,无以为报。
陕西之事,臣等必竭尽全力。臣斗胆,向陛下求一道‘符’。”
“什么符?”
朱由校问。
“臣听说,此次同去的,还有清田司和救灾司的人。
臣等廉政司负责清查贪腐,清田司负责丈量被豪强侵占的土地,救灾司负责赈济灾民、恢复生产。
三司并立,各有职责。臣想求陛下,明确臣等三司的权责,若有争执,当以何为准?
以免到了地方,三司互相掣肘,反而误了大事。”
陈奇瑜考虑得十分周全。
朱由校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这正是他欣赏陈奇瑜的地方,不仅忠诚,而且头脑清醒,思虑周密。
“这个问题问得好。”
朱由校沉吟片刻,说道:
“朕会让内阁拟旨:此次赴陕西,以救灾安民为首要。
三司之中,凡涉及赈灾粮款发放、灾民安置等事宜,以救灾司的意见为主。
凡涉及土地清丈、田亩纠纷等,以清田司的意见为主。
凡涉及官员贪腐、违法乱纪等,以你廉政司的意见为主。
三司若遇权责交叉,可共同会商,若会商不决,可联名上奏,由朕亲自裁决。
另外……”
他看向魏朝。
“魏朝,拟旨,着东厂派出精干番役两百人,随同陈奇瑜等赴陕西,负责保护他们的安全,并协助侦办大案要案。
告诉他们,到了陕西,一切听陈奇瑜调遣,若有违抗,朕唯他们是问!”
魏朝躬身领旨。
四人心中最后的顾虑也烟消云散,皇帝不仅给了他们权,还给了他们护身符,这份信任,沉甸甸的,压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来。
“陕西的情况,比你们想象的可能还要糟糕。”
朱由校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片干裂的黄土地。
“朕登基以来,推行新政,整顿吏治,就是想把这个千疮百孔的大明朝,一点点补起来。
北直隶,是朕的试验田,现在看来,成效不错。
但陕西,才是真正的战场。那里贫穷,那里偏远,那里积弊最深。
你们去了,就是朕的先锋,替朕去打一场硬仗。”
他站起身,走到四人面前,亲自将他们一一扶起。
“朕不要你们做青天大老爷,朕要你们做一把小刀,把那些腐烂的肉,一块一块地给朕剜掉。
这个过程会很疼,会很血腥,会有很多人跳出来骂你们是酷吏,是奸臣。
你们怕不怕被骂?”
朱由校问。
四人相视一眼,齐声道:“臣等不怕!”
“好!”
朱由校用力拍了拍陈奇瑜的肩膀。
“你们放手去干。
朕在京里,给你们顶着。
天塌下来,有朕。
谁要是敢动你们一根汗毛,朕灭他九族!
朕希望,等你们从陕西回来的时候,能给朕带回来一个清明的官场,一个不再饿殍遍野的陕西,一个真正成为朕‘铁板一块’的陕西!”
四人的眼眶都有些发热。他们再次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礼。
“臣等,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东暖阁内灯火通明。
朱由校目送着四道身影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久久伫立。
魏朝小心翼翼地凑上来:“陛下,夜深了,是否要传辇,去皇后娘娘宫中?”
朱由校没有回答。
他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御案前,拿起那份关于陕西灾情的密奏,再次细看。
密奏的最后,是陕西巡按的一句话,字迹潦草,力透纸背:“秦中父老,扶携观望,泣问:‘朝廷何时活我?’”
朱由校的眼睛微微眯起,握着奏本的手,青筋毕露。
李老根那些人,其实并无罪。
都活不下去了,造反难道有罪吗?
但朱由校作为一个皇帝。
镇压这些民乱,却也是无奈之举。
不得不镇压!
只能是让这些百姓能够过活。
让此等民乱,不要继续发生罢!
...
与此同时,陈奇瑜四人走出乾清宫,被凉凉的夜风一吹,方才在殿内那股热血沸腾的激荡感才稍稍平复。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
穿过宫门,来到空旷的广场上,卢象升突然停下脚步,仰头望着满天星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袁崇焕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建斗,此去陕西,凶险异常,你可有准备?”
卢象升转过头,目光平静。
“元素兄,你我读圣贤书,所学何事?
今日陛下推心置腹,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至于凶险……大丈夫死则死耳,何惧之有!”
孙传庭也走了过来,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如水。
“陛下说得对,陕西才是真正的战场。
我等在北直隶,不过是小试牛刀罢了。
如今,才是真正的考验。”
陈奇瑜作为四人中的主官,此刻肩上压力最重。
他看着眼前这三个年岁相仿、却各怀绝技的同僚,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三位,方才在殿内,陛下当面,愚兄不敢多言。
此刻只有我们四人,愚兄想说的是,此去陕西,我们便是一体。
不管之前你们在各自任上有多大的本事,到了陕西,一切都要从零开始。
我们要面对的,不是一两个贪官,而是一张盘根错节的网。
想要撕碎这张网,靠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
愚兄在此恳请三位贤弟,往后无论遇到什么事,我们都要坦诚相待,同舟共济!”
袁崇焕、孙传庭、卢象升三人闻言,皆是神色一肃,齐齐抱拳躬身:
“司正言重了!愿追随司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陈奇瑜连忙还礼。
“不敢,不敢!我们同朝为官,皆为陛下效力,当以兄弟相称。
愚兄痴长几岁,若蒙不弃,便称我‘玉铉兄’即可。
往后,我们便是生死兄弟!”
“玉铉兄!”
“元素兄!”
“伯雅兄!”
“建斗兄!”
四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远处,负责值夜的锦衣卫千户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第二天一早,一份关于四人出宫后言行的密报,便摆在了朱由校的御案上。
朱由校看完,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接下来的几日,朝廷这台庞大的机器迅速运转起来。
内阁的任命文书以最快的速度拟好、用印、发出。
吏部为四人准备了官凭、路引、官服。
户部紧急调拨了首批用于陕西赈灾的银两和粮草,交由救灾司先行押运。
清田司也抽调了数名经验丰富的老吏,准备随同前往。
东厂掌印太监亲自挑选了两百名武艺高强、心思机敏的番役,由一名姓房的百户带领,前来拜见陈奇瑜,听候差遣。
临行前夜,陈奇瑜在自家寓所设便宴,为三位同僚饯行。
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几碟小菜,一壶浊酒。
酒过三巡,袁崇焕突然放下酒杯,说道:
“玉铉兄,小弟有一事,憋在心里几日了,不吐不快。”
陈奇瑜道:“元素但说无妨。”
袁崇焕道:“陛下说,陕西的根子在吏治。
小弟深以为然。
但小弟在想,吏治之坏,坏在何处?
仅仅是官员贪钱吗?
恐怕不止。
陕西连年灾荒,朝廷的赈灾粮款,到了地方,为什么会被层层克扣?
因为从上到下,都已经习惯了把朝廷的钱粮当成自己的钱粮。
为什么会有这种习惯?
因为朝廷对地方的监督,太弱了。
廉政院才建立几年,在地方上的根基太浅。
这次我们去了,固然可以杀一批贪官,震慑一时。
但我们走后呢?
新的官员上任,会不会重蹈覆辙?”
这个问题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下来。
孙传庭沉吟道:“元素兄所言极是。
所以,我们不能只是查案,还要想办法建立一套长效机制。
比如,养廉银制度在北直隶推行得不错,但到了陕西,能不能也照此推行?
还有,廉政分司不能只在省城,能不能在各府、甚至各县,设立派驻机构?
让百姓有冤屈,能就近申诉?”
陈奇瑜听着三人的议论,眼中异彩连连。
他本以为,这三人只是办事干练的能臣,没想到,他们竟然还有如此深远的思虑。
这才是真正的栋梁之才啊!
“三位贤弟,目光长远,愚兄佩服!”
陈奇瑜举杯。
“元素说的问题,正是陛下最担心的问题。
杀贪官,只是治标;建立制度,才是治本。
愚兄想,我们到了陕西,要做的,不仅仅是查案,更要把廉政院、清田司、救灾司这三套班子的架子,在陕西扎扎实实地搭起来。
要让陕西的百姓知道,朝廷是真心要管那些贪官的,是真心要让他们活命的。
只有这样,民心才能归附,陕西才能真正成为陛下的‘铁板一块’!”
“玉铉兄高见!”
“来,为我们此行,旗开得胜!”
“干!”
四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天启五年八月二十日,宜出行。
京城外。
一支百余人的队伍整装待发。
陈奇瑜四人骑在马上,身着簇新的官袍,向送行的同僚们拱手作别。
在他们身后,是两百名东厂番役,以及数十名廉政院、清田司、救灾司的属官、书吏和护卫。
十几辆马车满载着文书、账册、以及皇帝特批的首批赈灾银两,车轮滚滚。
魏朝代表皇帝,亲自送到城外。
他拉着陈奇瑜的手,语重心长地说:
“陈司正,陛下说了,此去陕西,路途遥远,务必保重。
无论遇到什么难处,随时可以给陛下上密折。陛下在京里,日日盼着你们的捷报。”
陈奇瑜肃然道:“请魏掌印转告陛下,臣等必不负圣恩,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一声令下,队伍启程。
旌旗猎猎,马蹄声声,卷起一路烟尘,向着那干旱饥馑、却也蕴含着无限可能的西方大地,滚滚而去。
乾清宫,最高的阁楼之上,朱由校凭栏远眺,目光越过重重宫墙,一直望到那看不见的天际线。
他的四把尖刀,已经出鞘了。
“陕西……”
他轻声自语。
他倒是要看看,陕西有什么魑魅魍魉!
都死在朕的刀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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