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岐、友田,原本就是你佐贺藩的领地。
如今松浦隆信犯境,夺我城池,杀我士卒,你身为佐贺藩主,责无旁贷。
本将命你,率领佐贺藩本部八千精锐,即刻出发,驰援早岐,守住友田,务必把松浦隆信挡在西线,不得让他前进一步。”
这话一出,议事厅内的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让锅岛胜茂带着佐贺藩的兵去支援,再好不过了。
一来,佐贺藩的兵,熟悉当地的地形,和松浦隆信的部队,本就有血海深仇,打起来必然会拼命。
二来,不用动用幕府的主力大军,不会中了明军的调虎离山之计,主力依旧可以留在佐贺城,盯着明军主力的动向,随时应对各处的突发情况。
锅岛胜茂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有些迟缓,却依旧带着一方藩主的威严,对着酒井忠胜,深深一躬,声音沙哑,却没有丝毫迟疑:
“嗨!属下遵令!”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理由拒绝。
佐贺藩是他锅岛氏的领地,松浦隆信打下的佐世保、伊万里,是他锅岛家的土地,战死的士卒,是他锅岛家的族人。
于公于私,他都必须去打这一仗。
更何况,他的儿子,死在了明军手里,这笔血债,他总要讨回来。
哪怕他心里清楚,幕府这是把他推到前面当炮灰,他也别无选择。
“好。”
酒井忠胜点了点头,沉声道:
“我再给你配属两门红夷大炮,一千名幕府旗本精锐,归你节制。
记住,你的任务,是守住早岐、友田,拖住松浦隆信,不是和他决战。
只要能守住防线,就是首功。
若是丢了早岐,你就自己切腹谢罪吧。”
“属下明白。”
锅岛胜茂再次躬身,声音依旧沙哑,没有丝毫波澜。
“其余各藩,立刻返回各自的防区,加固城防,收拢兵力,严查沿海动静。”
酒井忠胜的目光,再次扫过在场的所有藩主,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
“各藩必须保证,一旦明军在自己的防区登陆,必须第一时间上报,并且立刻组织兵力阻击,拖延明军的推进速度。若是有谁玩忽职守,丢了防区,休怪本将军军法从事,切腹谢罪都是轻的!”
“嗨!我等遵令!”
所有藩主,同时躬身领命,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们心里都清楚,酒井忠胜的脾气,说到做到。
之前打了败仗的松平信纲,因为是将军的亲信,才能安然无恙,可他们这些外样大名,若是打了败仗,丢了防区,等待他们的,就只有切腹自尽一条路。
“还有,立刻加派斥候,沿着整个北九州海岸线,日夜巡逻。”
酒井忠胜继续下令,眼神锐利如鹰。
“一旦发现明军水师的动向,哪怕是一艘小船,也要第一时间回报!
我要知道明军主力的每一个动作,搞清楚他们的主攻方向,才能调兵遣将,明白吗?”
“属下明白!”松平信纲立刻躬身应道。
军议散去,各藩藩主匆匆离去,快马加鞭返回自己的领地,按照酒井忠胜的命令,布置防务去了。
锅岛胜茂也没有停留,直接离开了佐贺城,返回自己的居城,调集兵马,准备驰援早岐。
天守阁的议事厅内,只剩下了酒井忠胜和松平信纲两个人。
松平信纲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脸上依旧带着几分焦虑,忍不住开口道:
“总大将,让锅岛胜茂带着八千佐贺藩兵,加上一千旗本,能挡住松浦隆信的一万人吗?
松浦隆信的部队,装备了不少明军的火器,还有佛朗机炮,战斗力可不弱啊。”
酒井忠胜走到窗边,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缓缓叹了口气:
“挡不住,也得挡。我们现在,没有多余的兵力可以派出去了。”
他转过身,看着松平信纲,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松平君,你算过没有,我们在九州,名义上有十五万大军,可实际上,能调动的机动兵力,有多少?”
松平信纲愣了一下,皱着眉头,开始盘算起来。
“十五万大军,三万要驻守岛原半岛,防备长崎的明军;两万要驻守博多湾、关门海峡这些重点登陆点;一万要驻守熊本、大分,防备南部的毛利氏和岛津氏有异心。
还有两万,要分散在北九州的各个城池、关隘,驻守地方。
算下来,我们能留在佐贺城,随时调动的机动兵力,只有七万不到。”
酒井忠胜点了点头,语气沉重:
“没错,只有七万。
明军在九州,光是沈有容手里,就有三万精锐,贺世贤在釜山,还有五万辽东精锐,加起来就是八万。
他们有水师相助,想在哪里登陆,就在哪里登陆,我们的兵力,必须分散在千里海岸线上,处处设防,就意味着处处薄弱。
这点兵力优势,在明军的绝对制海权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我们现在,必须把主力攥在手里,不能轻易动。
只有等搞清楚了明军的主攻方向,才能把主力派出去,否则,只会被明军牵着鼻子走,最终被他们分割包围,各个击破。”
松平信纲终于明白了酒井忠胜的顾虑,脸上的焦虑,渐渐变成了凝重。
“那……我们就只能等着?”松平信纲迟疑着问道。
“不然呢?”
酒井忠胜苦笑一声。
“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等明军露出破绽,等他们的主力现身。在这之前,任何贸然的调动,都会给明军可乘之机。”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死死地盯着博多湾的位置,沉声道:
“我总觉得,明军的主攻方向,会是博多湾。
这里离佐贺城近,离关门海峡近,一旦他们在这里登陆成功,就能直接切断九州和本州的联系,把我们十五万大军,困死在九州岛上。”
松平信纲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博多湾是北九州最大的海湾,地势平坦,适合大部队登陆,一旦被明军拿下,整个北九州的局势,就会彻底崩盘。
“那我们要不要再往博多湾增派一些兵力?”松平信纲连忙问道。
“不用。”
酒井忠胜摇了摇头。
“博多湾已经有两万守军了,再多,就会让其他地方的防线更加空虚。
我们只能先这样,走一步看一步了。”
如此。
便又是数日时间过去了。
十月中旬。
佐贺城。
天守阁。
阁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传令兵疯了一样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手里高举着一份军情急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老中大人!急报!十万火急!博多湾!博多湾出事了!”
酒井忠胜的心脏,猛地一沉,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夺过了那份急报,双手展开,飞快地看了下去。
急报上的字迹潦草不堪,显然是写的时候,执笔的人已经慌了神,可上面的内容,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酒井忠胜的头上:
十月初十,明军水师邓世忠部,出动战船一百二十艘,载着陆师精锐一万两千人,突然出现在博多湾外海。
明军水师以三百余门红夷大炮,对博多湾岸防工事,展开了两个时辰的猛烈轰击。
岸防炮台尽数被摧毁,守军伤亡惨重,防线崩溃。
明军已于当日辰时,在博多湾成功登陆,击溃了驻守的幕府军。
截至发报时,明军已经攻占了博多港、箱崎城,除了东部山地的少数堡寨之外,博多湾全境,已被明军占领!
“噗通”一声,酒井忠胜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身后的案几上,案几上的茶杯摔落在地,碎了一地。
他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明军的主攻,果然是博多湾!
而且,他们的动作,比他预想中,快了太多,狠了太多!
从松浦隆信出兵西线,到现在,不过五天时间。
明军竟然就完成了博多湾的登陆作战,三天之内,拿下了整个博多湾!
松平信纲也冲了上来,看完了急报上的内容,脸色瞬间惨白,浑身都开始发抖,嘴里喃喃自语:
“完了……博多湾丢了……完了……”
博多湾一丢,就等于北九州的大门,被明军彻底踹开了。
博多湾离佐贺城,不过一百多里路,骑兵一日就能抵达。
更可怕的是,博多湾离关门海峡,只有不到两百里,明军只要拿下关门海峡,就能彻底切断九州和本州的联系,十五万幕府军,就会变成瓮中之鳖!
酒井忠胜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血来,他猛地抬起头,眼底的慌乱,瞬间被极致的狠厉取代。他一把将急报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厉声喝道:
“慌什么!慌有什么用!”
他快步走到舆图前,目光死死地盯着博多湾的位置,手指重重地敲在了久留米城的位置,声音斩钉截铁:
“传令!松平信纲!
你立刻率领三万幕府旗本精锐,即刻出发,驰援久留米!
务必在明军之前,守住久留米城!
绝不能让明军拿下久留米!”
久留米城,位于博多湾以南,是连接北九州东西部的交通枢纽,也是佐贺城南部的最后一道屏障。
一旦明军拿下久留米,就能把北九州,分割成东西两段,把他率领的幕府主力,彻底堵在佐贺城中,动弹不得!
“嗨!属下遵令!”松平信纲也反应了过来,不敢再有半分迟疑,立刻躬身领命。
“传令!
立刻给小仓城的黑田忠之下令,让他率领福冈藩所有兵力,立刻西进,攻击博多湾明军的侧翼,迟滞他们的推进速度!
他要是敢畏缩不前,我就让他切腹谢罪!”
“传令!熊本藩细川忠利,立刻率领本部一万精兵,北上驰援,在筑后川布防,绝不能让明军南下!”
“传令!所有沿海各藩,立刻收缩兵力,向佐贺城、小仓城集结!
放弃次要据点,集中所有兵力,和明军决战!”
一道道命令,从酒井忠胜的口中,接连不断地发出来。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可微微颤抖的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虑。
博多湾的失守,意味着明军的总攻,已经全面开始了。
北九州的战局,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可他不知道的是,博多湾的登陆,只是明军总攻的第一步。
接下来的两日,一封封战报,如同雪片一般,从北九州的各个方向,飞进了佐贺城,每一封,都带着让人心惊肉跳的坏消息。
十月十二,就在博多湾登陆的第二天,汪翥率领明军水师战船八十艘,出现在了天草群岛海域。
天草群岛的海面上,早已集结了增田义次的两百余艘船只,和两万余名起义军士卒。
这些起义军,大多是岛原、天草一带的天主教徒,还有被幕府逼得家破人亡的农民、浪人。
去年的岛原起义,他们跟着增田义次,配合明军拿下了岛原半岛,可随着飓风季的到来,明军收缩兵力,他们也被迫退守天草群岛,在岛上困守了近年。
在这段时间里,幕府军对岛原半岛的天主教徒,展开了疯狂的屠戮,无数信徒被烧死、斩杀,消息传到天草群岛,这些起义军士卒,早已对幕府恨之入骨,日夜盼着能打回岛原,报仇雪恨。
当汪翥的水师船队出现在海面上的时候,整个天草群岛,都沸腾了。
汪翥站在旗舰的船首,看着码头上密密麻麻的起义军士卒,对着身边的增田义次,沉声道:
“增田首领,沈总兵有令,命你率领本部所有人马,即刻在岛原半岛南部登陆,攻击幕府军的侧翼,牵制岛原城内的两万守军。
我们水师,会用舰炮掩护你们登陆,同时为你们提供粮草和弹药补给。”
增田义次穿着一身日式盔甲,脸上带着一道长长的刀疤,听到汪翥的话,他猛地跪倒在地,对着明军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里带着泣血的激动:
“多谢大明天兵!多谢沈总兵!增田义次定不辱使命!这一次,我定要带着弟兄们,杀回岛原,让德川的走狗们,血债血偿!”
当日午时,汪翥率领的八十艘战船,一字排开,对着岛原半岛南部的幕府军海岸防线,展开了猛烈的炮击。
数百门火炮同时轰鸣,炮弹如同雨点一般,砸在了幕府军的防御工事上,战壕被轰平,鹿砦被炸飞,驻守的幕府军士卒,被炸得血肉横飞,哭爹喊娘。
炮击持续了一个时辰,幕府军的海岸防线,已经被彻底摧毁。
增田义次率领着两万起义军,乘坐着两百余艘船只,在炮火的掩护下,顺利冲上了滩头。
驻守的幕府军,早已被炮火炸得溃不成军,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起义军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阻击,就成功登陆了岛原半岛。
登陆之后,增田义次兵分两路,一路朝着岛原城方向推进,袭扰幕府军的防线,一路则在半岛南部四处出击,攻击幕府军的粮道,焚烧他们的粮仓,拦截他们的运输队。
岛原半岛的幕府军,瞬间陷入了混乱之中。驻守岛原城的两万幕府军,原本就被长崎的明军牵制着,不敢轻举妄动,如今增田义次率领两万起义军,在南部登陆,腹背受敌,更是只能龟缩在城内,根本不敢出城作战。
与此同时,汪翥率领的水师船队,沿着九州西海岸,来回巡逻,如同幽灵一般,神出鬼没。
只要发现幕府军的运输船,立刻就会冲上去,要么击沉,要么俘获,短短三日之内,就击沉了幕府军二十余艘运输船,截获了大量的粮草和弹药,彻底切断了九州西海岸的海上运输线。
岛原半岛的幕府军,粮草补给被切断,瞬间陷入了绝境。
十月十三日,徐勇曾率领的五十艘水师轻舟,出现在了萨摩藩的鹿儿岛外海。
萨摩藩,是九州南部实力最强的藩国,藩主岛津氏,世代骁勇善战,麾下的萨摩兵,更是以悍不畏死闻名全日本。
这一次幕府对抗明军,萨摩藩出动了四万精兵,原本已经集结完毕,准备北上驰援佐贺城。
可徐勇曾的船队,来得正是时候。
五十艘轻舟,都是明军水师里速度最快的鸟船,灵活迅捷,如同水中的游鱼。
他们没有和萨摩藩的水师正面硬拼,而是分成了数支小队,沿着萨摩藩的海岸线,四处出击,袭扰沿海的据点和港口。
他们趁着夜色,突袭了萨摩藩的种子岛,烧毁了岛上的港口和粮仓,击沉了十几艘停泊在港内的船只,不等萨摩藩的援军赶到,就已经远遁而去。
第二天,他们又出现在了鹿儿岛湾外,对着鹿儿岛港,展开了一轮炮击,虽然没有造成太大的伤亡,却把整个鹿儿岛搅得鸡犬不宁。
岛津氏不得不把原本准备北上的四万大军,分散到各个沿海据点,防备明军的突袭。
徐勇曾就像一根扎在岛津氏心头的刺,时不时就出来刺一下,让萨摩藩防不胜防,疲于奔命。
岛津氏虽然手握四万大军,却被五十艘轻舟,死死地牵制在了萨摩藩境内,根本不敢北上增援。
不止是萨摩藩,徐勇曾还分出了一部分船队,南下琉球,接应毛文龙率领的三万大军。
毛文龙的船队,已经从琉球出发,不日就会抵达九州南部,到时候,萨摩藩就会彻底陷入两线作战的境地,更别说北上增援了。
十月十三日,长崎方向,李忠、赵平、王显率领的陆师主力三营,共计一万五千名明军精锐,在长崎港顺利登陆。
这一万五千人,都是从辽东边军里挑选出来的精锐,跟着贺世贤和建奴打了无数场仗,个个身经百战,悍不畏死。
他们手里,装备着最新型的燧发枪,每个营都配属了二十门佛朗机炮,五门红夷大炮,火力之强,远超幕府军的想象。
登陆之后,大军没有丝毫停留,在李忠的率领下,沿着陆路,一路向北推进。
驻守在长崎北部的幕府军,出动了一万兵力,想要阻击明军的推进。
双方在谏早平原,展开了一场遭遇战。
战斗打响之后,幕府军的铁炮队,率先发起了射击,可他们的火绳枪,有效射程只有不到五十步,还没等他们射出几轮子弹,明军的燧发枪队,已经在一百步外,展开了齐射。
三轮排枪过后,幕府军的铁炮队,就伤亡过半,溃不成军。
紧接着,明军的火炮开始轰鸣,炮弹落在幕府军的阵型里,炸得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不到半个时辰,一万幕府军,就彻底崩溃了,士卒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明军乘胜追击,一路掩杀,斩首三千余级,俘虏了两千多人,剩下的残兵,狼狈地逃回了早岐城,再也不敢出城作战。
李忠率领的明军主力,一路势如破竹,兵锋直指早岐城,和驻守佐世保的松浦隆信部,形成了夹击之势。
一时之间,北九州的东西南北,四处起火,战火燃遍了整个海岸。
北线,松浦隆信猛攻早岐,锅岛胜茂率领援军,日夜兼程驰援,双方在早岐城下,展开了惨烈的拉锯战。
东线,邓世忠率领的明军主力,在博多湾站稳了脚跟,兵锋直指久留米城,随时准备切断北九州的东西通道。
南线,增田义次登陆岛原半岛,牵制了两万幕府军,汪翥的水师封锁了西海岸,切断了幕府军的海上粮道。徐勇曾袭扰萨摩藩,牵制了岛津氏的四万大军,让他们无法北上。
西线,李忠率领的明军主力,从长崎一路北上,兵锋锐不可当,早岐城危在旦夕。
佐贺城的天守阁内,酒井忠胜看着桌上,一封封来自四面八方的战报,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终于明白了。
明军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只从一个方向进攻。
松浦隆信的西线进攻,是诱饵;博多湾的主力登陆,是主攻;而南线的增田义次、徐勇曾,北线的李忠部,是牵制,是合围。
他们用四路齐出的战术,把他手里的十五万大军,彻底分割在了北九州的各个角落,让他首尾不能相顾,左右不能支援。
明军的总攻,不是即将开始,而是已经全面打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