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三夜,清凉殿的灯火,彻夜未熄。
后水尾天皇亲自执笔,拟定退位诏书。
烛火摇曳,映着他清瘦的身影,他握着笔的手,稳如磐石,再也没有一丝颤抖。
诏书里,他字字句句,都写着自己“德薄才疏,难堪大任”,写着皇女兴子内亲王“天姿聪颖,宜承大统”,可明眼人都能从字里行间,读出那深入骨髓的悲愤,还有对德川幕府无声的控诉。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向德川家光的脸面。
天启五年十月初二。
后水尾天皇正式颁布退位诏书,昭告全日本:
禅位于年仅三岁的皇女兴子内亲王,是为明正天皇。
诏书一出,京都震动,日本举国哗然。
市井之间,百姓们议论纷纷,都在说幕府逼得天皇无路可走,只能退位避世。
原本就对幕府高压统治不满的百姓,更是怨声载道。
京都的寺院里,那些因为紫衣事件,对幕府心怀不满的高僧们,更是纷纷发声。
大德寺住持泽庵宗彭,亲自写下文章,痛斥幕府“僭越君臣,欺凌皇室”,文章被抄录了无数份,传遍了关西各地,甚至传到了关东的江户。
各地的外样大名,也都暗流涌动。
萨摩的岛津氏,长州的毛利氏,这些本来就对德川幕府心怀不满的大名,都纷纷派人前往京都,名为朝贺新帝登基,实则是暗中联络退位的后水尾上皇,试探幕府的底线。
整个日本,因为天皇的退位,瞬间乱了起来。
而京都南郊的幕府军营里,德川家光接到退位诏书的时候,正在大帐内,与诸将商议九州战事。
酒井忠胜从九州送来的军情奏报,就摊在案几上:
对马海峡的风浪已经平息,釜山的明军五万精锐,已经整装待发,不日就会横渡海峡,对九州发起第二轮总攻,请求幕府立刻派遣援军,支援九州前线。
德川家光正指着舆图,部署援军的调度,帐门突然被猛地掀开,京都所司代板仓重宗,疯了一样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手里紧紧攥着一卷明黄色的诏书,声音都抖了:
“将军大人!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天皇陛下……退位了!禅位给了兴子内亲王!”
德川家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过诏书,展开来看。
一行行字看下去,他浑身的血气,瞬间都涌到了头顶。
“八嘎呀路!”
一声暴怒的嘶吼,响彻了整个大帐。
他猛地将手中的诏书,撕得粉碎,纸屑漫天飞舞。
紧接着,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案几上的舆图、茶杯、笔墨纸砚,摔了一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帐内的诸将,吓得“噗通”一声,全都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大气不敢喘一口。
他们从来没见过将军大人发过这么大的火。
德川家光站在大帐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将整个大帐点燃。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政仁!这个混蛋!他竟敢如此!他疯了吗!”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天皇会不满,会愤怒,会暗中联络势力,甚至算到了他会和明军暗通款曲。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懦弱、隐忍了十几年的傀儡天皇,竟然敢用这种玉石俱焚的方式,狠狠反将了他一军。
他率二十万大军上洛,本来是要震慑朝廷,稳住后方,让自己能专心应对九州的明军。
可现在,天皇直接退位,让他彻底后院起火,整个日本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京都,聚焦在了他德川家光欺凌皇室的骂名上。
他本来想狠狠羞辱天皇一顿,打碎他的尊严,让他安分守己。
结果,反被天皇用退位的方式,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把他的脸面,扔在了全日本的面前,狠狠踩了个稀烂。
“将军大人!息怒!”
稻叶正胜连忙膝行上前,对着德川家光连连叩首,急声说道:
“将军大人,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赶紧稳住局面!
我们必须立刻承认新帝的帝位,否则局势会彻底失控的!”
松平信纲也跟着劝道:
“将军大人,稻叶大人说得对。
兴子内亲王是和子中宫的亲生女儿,是您的亲外甥女,我们只能先承认她的帝位,否则,就等于和皇室彻底撕破脸了。
到时候九州的明军打来,国内的大名再趁机生事,我们就腹背受敌,万劫不复了!”
德川家光死死咬着牙,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都捏得发白。
他当然知道,他们说的是对的。
现在,他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个结果,承认明正天皇的帝位。
否则,局面只会更乱。
可他咽不下这口气!
他本来想把天皇当成棋子,随意拿捏,随意羞辱,结果反被这个棋子,将了死军。
他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木柱上。
他恶狠狠地盯着京都御所的方向,眼底满是狰狞的杀意,一字一句地低吼道:
“政仁!我不会放过你的!我德川家光发誓,此仇,必报!”
德川家光知道,他现在面临的,是继位以来最大的危机。
外有明军虎视眈眈,即将大举进攻九州。
内有天皇退位,朝野震动,暗流涌动。
他的二十万大军上洛,本来是要稳住后方,结果却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
另外一边。
平户城。
城头上的明军旗帜,在海风里猎猎作响,红色的旗面绣着明黄色的“明”字,与旁边平户藩的桐纹家纹旗并排而立,在阴沉的天幕下,透着一股箭在弦上的肃杀之气。
平户城的天守阁前,校场之上,一万名平户藩的士卒,已经列阵完毕。
最前排的,是三千名精锐武士,身着黑漆胴具足,腰间佩着长短两柄武士刀,背后插着平户藩的家纹旗,一个个身姿挺拔,眼神里带着悍不畏死的狠厉。
他们大多是松浦氏世代的家臣子弟,从父辈起就跟着松浦家在海上搏杀,骨子里带着北九州武士特有的剽悍。
武士身后,是七千名足轻,手持长枪、铁炮,队列整齐。
他们身上的甲胄虽然不如武士精良,却也都是明军援助的统一制式皮甲,手里的铁炮,也是明军淘汰下来的制式火绳枪,比佐贺、福冈各藩的老式铁炮,精度和威力都强了不止一筹。
队伍的最前方,十门佛朗机炮被架在炮车上,炮口闪着冷硬的金属光泽,炮身的铜纹在天光下泛着寒光,这是沈有容特意拨给松浦隆信的攻城利器,也是他敢率先出兵的最大底气。
松浦隆信一身亮银甲胄,骑在一匹栗色的战马上,手里握着一柄长枪,年轻的脸上,没有了往日在明军将领面前的恭谨与隐忍,只剩下复仇的火焰。
他勒住马缰,在阵前来回踱步,目光扫过面前的一万名士卒,声音借着海风,传遍了整个校场:
“诸位!今日,我们要回家了!”
“佐世保!伊万里!早岐!这些地方,原本就是我们平户松浦氏的领地!
是德川幕府,逼着先父切腹自尽,夺走了我们的土地,屠戮我们的族人!
去年,我们跟着大明的天兵,拿回了属于我们的东西,可就在三个月前,德川的走狗们,又趁着飓风,夺走了我们的家园,杀了我们留在陆上的族人!”
松浦隆信猛地抬起长枪,指向东北方向,隔着大海,就是九州本岛的方向,声音里带着泣血的嘶吼:
“现在,飓风停了!大明的天兵来了!我们报仇雪恨的日子,到了!”
“今日,随我渡海,杀回九州!拿回我们的土地!
为死去的族人报仇!
凡先登城者,赏黄金百两,封百石领地!
凡临阵退缩者,斩!
凡通敌叛国者,满门抄斩!”
“报仇!杀!杀!杀!”
校场上,一万名士卒同时举起手中的武器,齐声高呼,声浪直冲云霄,盖过了海边的浪涛声。
这些士卒,要么是松浦氏的世代家臣,要么是被幕府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对德川幕府和佐贺藩,早已恨之入骨。
三个月前,幕府军夺回佐世保、伊万里之后,对平户藩留在当地的百姓,展开了疯狂的屠戮,这笔血债,早已刻在了每一个人的骨子里。
松浦隆信看着士气高昂的士卒,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厉色。
他太需要这场胜利了。
黑田忠之的背叛,让所有归附大明的倭国藩主,都蒙上了一层猜忌的阴影。
沈有容虽然依旧信任他,可明军的其他将领,看他的眼神里,始终带着防备。
他必须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证明自己的忠诚,证明自己的价值,证明他松浦隆信,和黑田忠之那个反复无常的小人,绝不是一路人。
更重要的是,他要趁着明军主力还未全面出击,先拿下佐世保、伊万里,拿回平户藩的故土,在这场对倭战争里,为松浦氏,挣下一个足够光明的未来。
“全军登船!出发!”
松浦隆信一声令下,手中长枪向前一指。
早已在港口待命的百余艘运兵船、关船,立刻放下了跳板。
士卒们按照队列,依次登船,动作迅速,秩序井然。
三个月的时间里,他们在平户岛上日夜操练,早已不是当初那支乌合之众,加上明军教官的训练,无论是登船渡海,还是步战攻城,都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半个时辰之后,百余艘船只升满了船帆,借着东北风,如同离弦之箭一般,朝着九州本岛的方向,疾驰而去。
船首劈开海浪,溅起的白色水花,在船身两侧拉出长长的水线,一百多艘船组成的船队,在海面上铺开,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朝着佐世保湾,猛扑而去。
三日之后,佐贺城,天守阁。
酒井忠胜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份从前方送来的军情急报,他的脸色阴沉得如同窗外的天空,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着,整个议事厅内,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急报上的内容,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十月初,松浦隆信率军一万,分两路登陆九州,一路五千人奇袭佐世保,一路五千人猛攻伊万里。
佐世保、伊万里守军猝不及防,加上明军佛朗机炮的猛烈轰击,城防一日即破。
守城的三千佐贺藩兵卒,战死过半,残部退守早岐、友田。
十月初五,伊万里城破,松浦隆信亲率六千主力,直逼早岐,其家臣松浦信率四千人驻守佐世保,兵锋直指友田,威胁佐贺侧翼。
短短三日,佐世保、伊万里两城接连失守,松浦隆信的兵锋,已经抵到了佐贺藩的家门口。
“废物!一群废物!”
松平信纲猛地一拍案几,豁然站起身,脸上满是暴怒与焦躁,指着下方站着的几名佐贺藩家老,厉声骂道:
“三千人驻守两座坚城,竟然三日就丢了!连三天都守不住!你们佐贺藩的兵,都是泥捏的吗?!”
那几名佐贺藩家老,脸色惨白,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心里也满是苦涩,松浦隆信的部队,本就熟悉佐世保、伊万里的地形,哪里有小路,哪里有防御薄弱点,他们比谁都清楚。
再加上明军的佛朗机炮,威力实在太大,佐世保的城墙,在火炮的轰击下,就像纸糊的一样,几个时辰就被轰开了缺口,他们根本守不住。
“老中大人!松平大人!”
为首的家老,猛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急声说道:
“松浦隆信那逆贼,带着明军的火炮,火力太猛了!佐世保的城墙,根本扛不住!
而且他们对地形太熟悉了,连夜走小路绕到了城后,前后夹击,我们实在是顶不住了啊!”
“顶不住也要顶!”
松平信纲怒喝一声,还要再骂,却被酒井忠胜抬手制止了。
“够了。”
酒井忠胜放下手中的急报,抬起头,目光扫过议事厅内的众人。
他的眼神依旧沉稳,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佐世保、伊万里的丢失,比他预想中来得太快了。
他知道松浦隆信会出兵,却没想到,他竟然敢在明军主力还未动的时候,就率先发难,而且出手如此狠辣,三日就连下两城,直逼早岐、友田。
“大将!”
松平信纲转过身,对着酒井忠胜躬身拱手,语气急切地说道:
“我们必须立刻派兵支援!
早岐和友田,是连接佐贺与长崎、岛原的咽喉要道!
若是这两个地方被松浦隆信拿下,岛原半岛就会被彻底切断,我们驻守在岛原的两万大军,就成了瓮中之鳖!
长崎也会彻底暴露在明军的兵锋之下!
到时候,整个北九州的防线,就全乱了!”
“是啊老中大人!”
坐在下首的有马丰氏,也跟着起身说道:
“松浦隆信这逆贼,熟悉北九州的地形,又有明军的火炮相助,早岐的守军只有两千人,根本挡不住他的进攻!
必须立刻派援军过去,否则晚了,就来不及了!”
“必须支援!再晚就完了!”
“老中大人,下令吧!”
议事厅内的各藩藩主,纷纷开口附和,脸上都带着焦急之色。
早岐、友田一丢,北九州的防线就会被撕开一个大口子,明军就能长驱直入,直逼佐贺城。
到时候,他们这些人的领地,都会直接暴露在明军的兵锋之下,谁也跑不掉。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主位上的酒井忠胜身上,等着他下达增援的命令。
然而,酒井忠胜却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不行。我们不能立刻派主力去支援早岐。”
这话一出,议事厅内瞬间一片哗然。
松平信纲猛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酒井忠胜:
“老中大人?您说什么?不支援?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早岐、友田被松浦隆信拿下,看着岛原的两万弟兄被围死?”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管早岐和友田了?”
酒井忠胜抬了抬眼皮,冷冷地扫了松平信纲一眼。
“副大将,你打了这么多年的仗,难道连最基本的诱敌深入都看不出来吗?”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敲在了平户岛、长崎、对马岛的位置,沉声道:
“松浦隆信的一万兵卒,不过是先锋而已,只是明军扔出来的诱饵。
真正的精锐,是沈有容手里的三万明军主力,是贺世贤在釜山的五万辽东精锐,是邓世忠手里的百艘水师战船!”
“他们让松浦隆信率先出兵,猛攻早岐、友田,就是要逼我们把佐贺的主力大军,调到西线去。
到时候,他们的水师主力,就能从博多湾、关门海峡这些地方,随意选择登陆点,直插我们的腹地!”
酒井忠胜的声音,掷地有声,让原本吵吵嚷嚷的议事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松平信纲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各藩藩主们,也都面面相觑,脸上的焦急,渐渐变成了后怕。
明军手里的水师,掌控着整个九州沿海的制海权,想在哪里登陆,就在哪里登陆。
若是他们把主力都调到西线去支援早岐,后方空虚,明军主力从博多湾登陆,就能直接抄了他们的后路,到时候,就是插翅难飞了。
“可是老中大人...”
有马丰氏迟疑着开口。
“难道我们就不管早岐、友田了?若是这两个地方丢了,岛原被切断,长崎的明军就能和松浦隆信合兵一处,到时候,西线的局势,一样会彻底崩盘啊!”
“当然要管。”
酒井忠胜点了点头,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坐在议事厅最末端,一直沉默不语的锅岛胜茂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跟着酒井忠胜,齐刷刷地落在了锅岛胜茂的身上。
锅岛胜茂依旧低着头,仿佛对议事厅内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可当酒井忠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的身子,还是微微一颤,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带着丧子之痛的麻木,还有一丝深藏的疲惫与悲凉。
他的儿子锅岛忠直,之前死在了与明军的战斗中。
他被德川家光从江户放出来,回到佐贺藩,接手的是一个烂摊子:
藩内的精锐,在之前的战斗中损失过半,领地被明军打得千疮百孔,儿子战死,幕府催兵催粮的文书,一封接着一封,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几个月,他就像一个局外人,坐在议事厅的最末端,听着众人商议军情,从不发表任何意见。
他心里清楚,幕府根本不信任他,把他放回佐贺藩,不过是因为锅岛氏在佐贺经营百年,只有他,才能稳住佐贺藩的人心,才能逼着佐贺藩的士卒,去和明军拼命。
“锅岛藩主。”
酒井忠胜看着锅岛胜茂,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