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的大明。
今年的北直隶,自入秋以来,便没落下过一场像样的雪。
天总是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块低低地压在紫禁城的琉璃瓦顶上,风里没有半分水汽,只有干冷的寒意,刮在人脸上,像小刀子一样割得生疼。
这已经是北直隶连续第三年遭遇大旱了。
若是放在十年前,甚至五年前,这样的大旱,早已是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景象。
京畿周边的州县,流民会像潮水一样涌进北京城,树皮草根被啃食殆尽,易子而食的惨剧会传遍九边,甚至会引发大规模的民变,动摇大明的根基。
可今年,北京城的街道上,却全然没有往年大旱之年的萧索。
宫门外的大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两侧的商铺,米面铺、布庄、铁匠铺、杂货铺,全都敞着门做生意,掌柜的站在门口招呼着客人,脸上没有半分愁容。
没有人因为旱情,担心来年的收成,更没有人担心,自己会在这个冬天,冻饿而死。
这一切的改变,都源于紫禁城里那位年轻的天启皇帝,在过去数年里,雷厉风行推行的一系列新政。
走在大街上,随处能看到官府张贴的告示,上面写着今年北直隶各州县的夏粮、秋粮收成,哪怕遭遇了连续大旱,各州县的粮食产量,也只比丰年略低了一成,绝无绝收的情况出现。
告示的末尾,还印着皇帝的谕旨:
凡各州县,有私加赋税、克扣赈灾粮款、贪墨水利工程款者,一经查实,无论官阶高低,一律革职查办,情节严重者,斩立决。
为了应对这场持续的干旱,朱由校早在今年开春,便下了数道圣旨,将北直隶的水利修缮,当成了头等大事来抓。
永定河、潮白河、白洋淀周边的数十条灌溉干渠,全部重新疏浚、拓宽,累计修缮水利工程三百余处,新建蓄水闸坝七十二座,将白洋淀、十三陵水库的蓄水,源源不断地引入周边的农田。
为了保证水利工程的质量,朱由校直接从京营抽调了三千军士,由御马监太监亲自带队,全程监督工程进度,同时派出了十二组巡按御史,分赴各州县巡查,但凡发现有官员偷工减料、贪墨工程款的,立刻拿下,押解回京治罪。
短短半年时间,北直隶便查办了河道官员、州县主官二十七人,其中五人被判处斩立决,其余人等,全部革职充军,连带着几个包庇下属的朝中官员,也被降职查办。
皇帝铁腕治贪的决心,让整个北直隶的官场,为之震动,再也没有人敢在水利工程上,动半分歪心思。
除了大型水利工程,真正让旱情影响降到最低的,是科学院推广的两项新发明。
标准化量雨器,以及简易滴灌技术。
在皇帝的授意下,科学院的匠人,烧制了统一规格的陶质量雨器,分发到北直隶的每一个州县,甚至每一个里甲。
每个月,各州县都要将降雨量记录,快马报送户部与科学院,科学院根据各地的降雨量,精准测算农田需水量,指导各地调整灌溉频次,避免了以往大水漫灌造成的水资源浪费。
而滴灌技术,更是让无数农户,在这场大旱之中,保住了自家的田地。
这项由皇帝亲自画出图纸,科学院的匠人反复改良、简化的技术,用烧制的陶管,连接成田间的输水管道,管道上每隔一尺,便有一个细小的出水孔,能将水精准地滴到作物的根部,用水量只有传统漫灌的十分之一,却能保证作物的正常生长。
起初,农户们对这项新奇的技术,满是怀疑,觉得这细如发丝的水流,根本浇不活庄稼。
直到顺天府的试点田里,用了滴灌技术的麦田,在大旱之中,依旧长得郁郁葱葱,而旁边用传统方式灌溉的田地,麦苗早已枯黄,所有人才彻底信服。
今年入夏之后,滴灌技术便在北直隶全面推广,皇帝甚至从内帑里拨出了五十万两白银,补贴农户购买陶管,但凡愿意采用滴灌技术的农户,官府承担一半的费用。
短短数月,北直隶各州县的农田,铺设的滴灌陶管,累计超过了十万里,哪怕遭遇了连续大旱,绝大多数的农田,都得到了有效的灌溉。
不仅如此,科学院还改良了农具,推广了深耕技术、耐旱作物品种,种种举措叠加在一起,让这场足以引发王朝动荡的大旱,最终只化作了邸报上的几行文字,没有掀起半分波澜。
北京城的百姓,心里都清楚,如今这位年轻的天子,是真正的为民天子。
与北直隶的安稳不同,陕西的情况,依旧严峻。
不过在朱由校一次性将袁崇焕、孙传庭、卢象升、陈奇瑜四人,全部派往了陕西。
陕西的干旱,远比北直隶严重得多,地表河流大多干涸,大型水利工程,根本无水可引。
想要解决水源问题,唯一的办法,就是打深井,开采地下水。
朱由校将科学院改良的深井钻探技术,毫无保留地送到了陕西。
这种新的钻探技术,用铁质的钻杆,搭配人力驱动的转盘,最深能打到地下三十余丈,远超传统的打井技术。
同时,皇帝还从内帑拨出了一百万两白银,从山西、河南调集了数千名熟练的打井匠人,奔赴陕西各州县,帮助百姓打井。
孙传庭更是亲自坐镇,带着打井队,走遍了陕西的各个州县。
延安府、榆林府、庆阳府,这些旱情最严重的地方,每打出一口出水的深井,周边的百姓,都会跪地痛哭,对着京城的方向,叩首谢恩。
到天启五年冬,陕西各地,已经打出了超过两百口深井,虽然依旧无法满足所有农田的灌溉需求,却保证了百姓的生活用水,也让近百万亩农田,得到了灌溉。
有了水,就有了活路,原本流离失所的流民,纷纷回到了家乡,重新拿起了锄头,开垦荒地。
有了活路,便没有人愿意提着脑袋造反。
虽然陕西的收成,依旧不容乐观,依旧需要朝廷从河南、湖广调拨粮草赈灾,但至少,已经不会再出现饿殍遍野、民变四起的局面了。
整个陕西,终于从崩溃的边缘,被硬生生拉了回来。
此刻。
紫禁城。
乾清宫。
天色已经擦黑了,殿内的烛火,早已点燃,数十盏羊角宫灯,将整个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殿外的酷寒,暖融融的空气里,带着淡淡的墨香和纸张的气息。
朱由校坐在御案之后,身上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今年不过二十岁,正是少年天子的年纪,可眼底的深邃与威严,却让朝中最老谋深算的阁老,也不敢有半分小觑。
御案上,堆着小山一样的奏疏,分门别类地摆放着,从内阁的票拟、六部的题本,到各州县的密折、九边的军情奏报,应有尽有。
朱由校手里握着一支朱笔,正低头批阅着奏疏。
他每天的生活,几乎都被这些奏疏填满了。
从清晨五更天起床,到深夜子时歇息,除了早朝、经筵,剩下的时间,几乎都耗在这乾清宫里,批阅着来自全国各地的奏疏。
每天经他手批阅的奏疏,少说也有上百份,哪怕是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只要送到了他的案头,他都会认认真真地看完,给出明确的批示,从不会让太监代笔,更不会留中不发。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殿外更夫打更的梆子声,隐隐传来。
旁边侍立的太监,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惊扰了皇帝批阅奏疏。
“王体乾。”
朱由校忽然开口,头也没抬,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奴婢在。”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体乾,立刻快步上前,躬身跪倒在地,头埋得低低的。
“陕西孙传庭的奏疏,说陕北的深井钻探,缺少熟铁钻杆,让工部加急打造三千根,送过去。”
朱由校拿起一份奏疏,扔到了他的面前。
“你立刻去工部传旨,限他们半个月之内,必须打造完毕,送到陕西。
若是误了期限,工部尚书,就滚回家种地去。”
“奴婢遵旨!奴婢这就去办!”
王体乾连忙拿起奏疏,躬身应道,小心翼翼地后退着,退出了大殿。
王体乾走后,朱由校放下了朱笔,揉了揉发酸的眉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军情急报,这是从朝鲜釜山送来的,八百里加急,走了整整十二天,才送到北京城。
奏报上写着,沈有容率领的明军,已经在博多湾成功登陆,拿下了整个博多港,兵锋直指久留米。
松浦隆信连下佐世保、伊万里,兵围早岐。
李忠部从长崎北上,在谏早平原大败幕府军,斩首三千余级。
不过战事的推进,却比他预想得要缓慢。
倭国的反应,让朱由校明白,这确实是块难啃的骨头。
还有,便是这该死的信息传递速度。
从釜山到北京,八百里加急,最快也要十二天。
他看到的战报,已经是十二天前的战况了。
前线的局势瞬息万变,等他的旨意送到前线,黄花菜都凉了。
很多时候,他明明能从后世的经验里,给出更精准的战术指导,可就因为信息传递太慢,根本无法及时送到前线将士的手里。
这也是为什么,两个月前,他特意把徐光启召进宫,给了他几个关键的思路,让科学院牵头,研发一套能实现千里传信的光学信号系统。
算算日子,也该有结果了。
朱由校心里正想着,殿外传来了太监尖细的禀报声:
“启禀陛下,科学院院正徐光启,在殿外求见。”
朱由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立刻放下了手里的奏疏,朗声道:“快宣!”
“遵旨!宣徐光启觐见~”
很快,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徐光启身着一身绯色的官袍,须发皆白,脚步却依旧稳健,快步走进了大殿。
“臣,徐光启,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光启走到殿中央,撩起官袍的下摆,对着朱由校,恭恭敬敬地行了三叩九拜的大礼。
“徐卿快平身。”
“谢陛下。”
徐光启躬身谢恩,在太监搬来的锦凳上坐了下来。很快,一杯热气腾腾的雨前龙井,便送到了他的面前。
徐光启捧着热茶,暖了暖冻得冰凉的手,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天子,心里满是感慨。
他这辈子,历经嘉靖、隆庆、万历、泰昌、天启五朝,见过无数的帝王,却从未见过像朱由校这样的皇帝。
他不像万历皇帝,数十年不上朝,躲在深宫里消极怠政。
也不像泰昌皇帝,登基一月便撒手人寰,毫无作为。
这位年轻的天子,勤政到了极致,每天批阅奏疏到深夜,事无巨细,皆亲力亲为。
他铁腕治贪,短短两年,查办的贪腐官员,超过了过去十年的总和,让整个大明朝堂,为之一清。
他重视农桑,兴修水利,推广新的农耕技术,让北直隶、山东的粮食产量,连年攀升。
他更重视格物致知之学,一手创办了科学院,将那些被士大夫们视为“奇技淫巧”的东西,抬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更让徐光启敬佩的是,皇帝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给出画龙点睛的思路。
无论是炼钢、制炮,还是水利、机械,皇帝总能说出几句看似简单,却直指核心的话,让他和科学院的匠人、学者们,茅塞顿开,突破困扰许久的瓶颈。
在徐光启看来,这位年轻的天子,简直是天纵奇才,是上天派来,拯救这风雨飘摇的大明的。
“徐卿今日前来,想必是科学院的研究,有了新的突破?”
朱由校重新坐回御座上,看着徐光启,脸上带着期待的笑意。
“陛下圣明。”
徐光启放下茶杯,对着朱由校躬身拱手,脸上露出了激动的神色。
“臣今日前来,正是向陛下汇报,科学院在这两个月里,取得了两项重大的突破。
不负陛下所托,臣等幸不辱命!”
“哦?快讲来听听!”
朱由校的身体微微前倾,眼里的期待更浓了。
“回陛下,这第一项突破,便是新式炼钢法!”
徐光启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显然是激动到了极致。
“陛下,困扰我们许久的蒸汽机钢材问题,终于找到解决的办法了!”
说到这里,徐光启的脸上,露出了几分苦涩与后怕,缓缓说道:
“陛下,您是知道的,这大半年来,我们照着陛下给的图纸,试制蒸汽机,可屡屡失败。
最大的问题,就出在锅炉和汽缸上。
我们用传统方法炼出来的钢材,根本承受不住锅炉里的高压蒸汽,不是冷脆开裂,就是受热变形,前前后后,炸了七台锅炉,死了十三个经验丰富的老匠人,伤了数十人。
臣看着那些惨死的匠人,夜夜难眠,总觉得是自己无能,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朱由校闻言,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几分,轻轻叹了口气:
“徐卿不必自责,工业研发,本就是踩着失败往前走的。
那些为了试制蒸汽机牺牲的匠人,都要追封赏赐,他们的家人,朝廷要养起来,保他们一生衣食无忧。”
“臣代那些匠人,谢陛下隆恩!”
徐光启连忙起身,对着朱由校深深一躬,眼眶微微泛红。
“徐卿坐,继续说。”
朱由校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是。”
徐光启重新坐下,定了定神,继续说道:
“接连的炸膛事故,让臣和科学院的匠人、学者们,百思不得其解。
我们反复检查图纸,反复调整锅炉的结构,可无论怎么改,只要压力一上去,锅炉还是会炸。
直到陛下您之前提点臣,说钢材的问题,根源在炼铁上,铁水不纯,硫磷杂质太多,炼出来的钢材,天生就脆,一承压、一受热,自然就会炸裂。
臣才恍然大悟,带着匠人,一头扎进了冶铁厂,从头开始,研究炼铁的法子。”
徐光启说着,从随身带来的木匣里,拿出了一叠厚厚的图纸和记录册,还有几块不同的生铁、钢材样本,呈到了朱由校的面前。
“陛下您看,这是我们用传统原煤炼出来的生铁,断面粗糙,带着密密麻麻的气孔,用锤子一敲就碎。”
徐光启拿起一块灰黑色的铁块,指着上面的裂纹,说道:
“这个时期的炼铁,普遍都是用原煤直接入炉,原煤里的硫含量极高,还有大量的磷、二氧化硅等杂质,炼出来的生铁,冷脆现象极其严重,别说做蒸汽机的锅炉,就算是做普通的农具,也很容易断裂。”
“之前我们也试过用木炭炼铁,木炭炼出来的生铁,硫含量确实低了很多,质地也均匀了不少。”
徐光启拿起另一块银白色的铁块,继续说道:
“可木炭炼铁,成本太高了,产能也极低。
炼一吨生铁,要耗费十几吨木炭,光是砍伐树木,就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根本无法支撑大规模的工业生产。
我们总不能,只靠着木炭炼铁,做几台蒸汽机玩玩,却无法在全国推广吧?”
朱由校拿起两块生铁,掂量了一下,又看了看断面,重重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焦炭炼铁,是钢铁工业的核心,没有焦炭,就没有近代钢铁工业,更没有工业革命。
他之前只是给了徐光启一个方向,没想到,这位老徐卿,真的带着匠人,把这条路走通了。
“陛下您之前提点臣,说原煤可以通过干馏,去除里面的挥发分和硫分,炼制成焦炭,再用焦炭炼铁。
臣带着匠人,在冶铁厂,反复试验了上百次,终于摸索出了成熟的密闭式干馏炼焦法!”
徐光启的声音,再次激动了起来,眼里闪烁着光芒,语速也快了不少:
“我们按照陛下的指引,在开平、大同,找到了低硫的原煤,专门修建了密闭的焦炉,让原煤在隔绝空气的焦炉里,高温干馏,把里面的挥发分、焦油、还有大部分的硫,全都分离出去。
最终炼出来的焦炭,强度高,硫含量只有原煤的三分之一不到,甚至比木炭的硫含量还要低!”
“有了合格的焦炭,我们立刻对炼铁炉进行了改良。”
徐光启拿起一张炼铁炉的图纸,指着上面的结构,给朱由校讲解道:
“我们把传统的小型竖炉,放大到了八米高,用耐火砖衬砌炉壁,配套了六组水力驱动的大风箱,能连续不断地向炉内鼓风,炉内的温度,能稳定提升到一千四百度以上!
炉温上去了,铁矿石的还原就更充分,炼出来的生铁,硫含量大幅降低,彻底解决了生铁脆裂的问题!”
“不仅如此,我们还固定了炼铁时,石灰石熔剂的添加比例。”
徐光启继续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