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疫卷,专门讲了传染病的防控、隔离、治疗方法。
内容不可谓不详尽,体系不可谓不完整,看得出来,武之望和这五百多位医者,确实是倾尽了心血,把这套书,做成了一套集大成的中医经典。
若是放在太医院,放在各府县的医官署,放在医家手里,这绝对是一套传世的经典医书,价值不可估量。
可朱由校越看,眉头却皱得越紧。
他要的,不是一套给专业医者看的学术经典。
他要的,是一套给普通百姓看的,能看懂、能上手、能救命的普及手册。
这套书,引经据典,理论详实,体系完整,可对于大字不识一个的普通百姓来说,跟天书没有任何区别。
别说普通百姓,就算是读了十几年书的秀才,也未必能看懂里面的医理,更别说照着书里的内容,给自己治病了。
这完全偏离了他最初的设想。
朱由校缓缓放下了手里的目录,抬眼看向四人,语气平静地问道:
“全书都编撰完成了,为何不把完整的医书带来,只带了目录和样稿?”
武之望闻言,连忙躬身回道:
“陛下,全书二十四卷,共计一百二十万字,光是雕版就刻了八百余块,全套书装订起来,足足有半人高,太过厚重,不便带入宫中。
因此,臣只带了总目录和样卷进来,完整的全书,臣已经让人运到了午门外,随时可以呈送御览。”
听了这话,朱由校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把手里的目录,轻轻放在了御案上,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朕要的医书,不是这种鸿篇巨著,不是放在御书房、太医院里束之高阁的经典。”
朱由校的话音刚落,武之望四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们原本以为,皇帝会龙颜大悦,会重重嘉奖他们,却没想到,等来的,竟然是皇帝的不满。
四人心里咯噔一下,立刻从凳子上站起身,噗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头埋得低低的,齐声说道:
“臣(草民)无能,未能符合陛下心意,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
尤其是武之望,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
他倾尽三年心血,带着五百多位医者,日夜不休,才完成了这套医书,本以为是天大的功劳,却没想到,竟然惹得皇帝不满。
他想不通,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朱由校看着跪在地上,惶恐不安的四人,语气缓和了几分:
“都起来吧,朕不是要降你们的罪。
你们三年来的心血,朕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套书,编撰得很好,很严谨,是一套传世的医学经典。
只是,它不符合朕最初的要求。”
四人缓缓站起身,却依旧垂着头,不敢看朱由校的眼睛,脸上满是忐忑和不解。
缪希雍性格最为豪放,也最是耿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躬身拱手,开口问道:
“陛下,草民愚昧,未能明白陛下的心意。
还请陛下明示,这套书,到底哪里不符合陛下的要求?
臣等,立刻修改。”
朱由校看着四人,缓缓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问你们,朕当初让你们编撰这套《天启医书》,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武之望连忙回道:“回陛下,是为了传承医道,救济万民,让天下百姓,都能有病可医,有方可治。”
“不错,救济万民。”
朱由校点了点头。
“那朕再问你们,这天下万民,十之八九,都是不识字的百姓,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是山野里的猎户,是市井里的小贩。
他们看不懂《黄帝内经》,看不懂《伤寒论》,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你们这套书,引经据典,满纸的阴阳五行、脏腑经络,辨证施治,他们看得懂吗?”
这话一出,四人瞬间愣住了,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都是当世的名医,一辈子都在钻研医理,编撰医书,向来都是以严谨、详实、符合经典为最高标准,从来没想过,要把医书写给不识字的百姓看。
在他们的认知里,医书就是给医者看的,百姓生病了,自然要找医者诊治,哪有自己照着医书治病的道理?
可皇帝的话,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他们的心上。
他们口口声声说救济万民,可他们编出来的书,却只有医者能看懂,那些最需要救治的普通百姓,依旧是无医无药,依旧是生病了只能求神拜佛,用偏方治病。
那他们这套书,编得再完美,再严谨,对那些百姓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看着四人恍然大悟,又带着几分羞愧的样子,朱由校继续说道:
“朕要的,不是给太医、给名医看的医书,是给全天下的普通百姓看的书。
是哪怕他不识字,听人念一遍,就能记住。
哪怕他从来没学过医,照着书里的法子,就能处理常见的病症,就能在关键时刻救命的书。”
“朕要你们做的,是把那些复杂的、深奥的医学理论,全部删掉,全部跳过。
百姓不需要知道为什么会头疼,不需要知道是风寒还是风热,是阴虚还是阳虚,他们只需要知道,头疼了,该用什么方子,该怎么治。
拉肚子了,该吃什么药,该怎么处理。
风寒发烧了,该怎么退烧,怎么护理。”
“朕要的,是以症状为入口,以问题为中心,用最直白的大白话,告诉百姓,最简单的解决办法。
而不是让他们去学什么医理,去学什么辨证施治。”
朱由校的声音,在暖阁里缓缓回荡着。
他们行医一辈子,著书立说,向来把医理的严谨、经典的传承放在第一位,从来没想过,医书竟然可以这么写,竟然可以写给目不识丁的百姓看。
可仔细想想,皇帝的话,却字字珠玑,直指核心。
医道的最高境界,不就是让天下无病,让万民都能远离病痛吗?
若是只有医者能看懂医书,那谈何救济万民?
四人的脸上,从最初的惶恐,变成了震惊,再变成了恍然大悟,甚至是醍醐灌顶。
武之望更是身子微微颤抖,对着朱由校深深一躬,声音里带着羞愧,也带着激动:
“陛下圣明!
臣等愚钝,只想着把医书写得严谨详实,符合医道经典,却忘了陛下编撰此书的初心,忘了救济万民的根本。
陛下一席话,振聋发聩,臣等茅塞顿开,如拨云见日!”
秦昌遇也跟着躬身,感慨道:
“陛下所言,才是医道的真谛。
草民行医一辈子,见过太多百姓,因为无医无药,一点小病就丢了性命。
若是真能编出一套百姓能看懂、能用得上的医书,那才是真正的功德无量,胜过著十部百部经典医书!”
朱由校看着他们终于明白了自己的用意,脸上露出了笑意,伸手扶起了为首的武之望,又示意其余三人起身,温和地说道:
“你们不必自责,你们三年的心血,没有白费。
这套二十四卷的完整版《天启医书》,依旧是传世经典,朕会让太医院刊印,发放给全国各府县的医官署、医馆,作为医者的教材,传承下去。”
“而朕现在要你们做的,是在这套书的基础上,重新编撰一本简化版的、普及版的《天启医书》。
就像朕说的,跳过所有复杂的医理,只讲症状,只讲治法,只讲方子,用最直白的话,最简单的办法,解决最常见的病症。”
说着,他走回御座,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具体要求,一条一条,清晰明了:
“第一,语言必须通俗易懂。
不用文言,不用典故,不用医家术语,就用民间的大白话来写。
百姓怎么说话,你们就怎么写。
哪怕是不识字的老农,听人念一遍,就能听懂,就能记住。
每一个方子,每一个治法,都要写得明明白白,第一步做什么,第二步做什么,不能有丝毫含糊。”
“第二,必须以症状为核心,而不是以医理、病症为核心。
开篇就分大类:
头疼脑热、咳嗽呕吐、腹泻发烧、外伤出血、生孩子、养孩子,百姓遇到了什么问题,照着症状,就能直接找到对应的治法,不用去翻什么医理,不用去辨什么阴阳虚实。”
“第三,方子必须接地气,药材必须是全国各地都能找到的,平价的,百姓买得起的。
什么人参、鹿茸、燕窝、虫草这些名贵药材,一概不许用。
要用最常见的草药,药铺里最普通的药材,甚至是田埂上、山野里随处可见的草药,就能治好病。
每个病症,至少要留两到三个方子,一个是药铺能抓到的成方,一个是民间随处可见的草药方,方便不同情况的百姓使用。”
“第四,必须把卫生防疫,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开篇第一部分,就要写基础卫生知识。
灭蚊、灭蝇、灭鼠、灭虱子臭虫,要写清楚这些害虫的危害,还有最简单的灭杀方法,比如辣蓼草煮水杀孑孓,草木灰消毒,艾草烟熏驱虫,这些土办法,百姓随手就能做。
还要写饮水卫生,怎么把不干净的水变成能喝的水,比如煮沸。
粪便管理,怎么建厕所,怎么处理粪便,避免污染水源和土地。
个人卫生、家庭卫生,勤洗手、勤换衣、勤晒被褥,这些最基础的东西,要写得明明白白,不厌其烦。”
说到这里,朱由校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尤其是生育卫生,这是重中之重。
必须单独列一个大的章节,写清楚女性经期的护理、痛经的缓解办法、孕期的保健注意事项、哪些情况是危险的、分娩时怎么消毒、难产的应急处理、产后的护理、新生儿的喂养和护理、新生儿常见病的处理。”
“你们都是名医,应该比朕更清楚,大明的产妇,生孩子就是闯鬼门关,十个孩子,有一半活不到成年。
很多时候,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因为不卫生,接生的剪刀不消毒,导致产后风、新生儿破伤风,一尸两命。
你们要把最基础的消毒方法,用沸水、用烈酒、用草木灰消毒,写得明明白白,把最常见的难产情况,怎么应急处理,写得清清楚楚,哪怕是村里的接生婆,看了都能学会,都能用上。
能把产妇和新生儿的死亡率降下来,就是天大的功德!”
四人站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手里的笔不停,把朱由校的每一个要求,都认认真真地记了下来。
尤其是吴有性,听到皇帝反复强调卫生、消毒、防疫,眼睛越来越亮,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
他这些年,一直在研究瘟疫,发现瘟疫的传播,和环境、卫生、虫鼠有着极大的关系,也发现了很多疫病,是通过接触、水源传播的,可他的这些想法,一直得不到主流医家的认可。
没想到,皇帝竟然对这些,有着如此清晰、如此超前的认知,甚至比他想得还要深远,还要细致。
这一刻,他对这位年轻的天子,除了敬畏,更多了发自内心的敬佩。
朱由校顿了顿,继续说道:
“第五,必须加急症处理的内容。
溺水、中暑、烧烫伤、骨折脱臼、蛇虫咬伤、食物中毒、误服毒物,这些突发情况,百姓最容易遇到,也最容易因为处理不当,丢了性命。
你们要把这些急症的应急处理办法,用最简单的话,写得明明白白,第一步做什么,第二步做什么,哪怕是没学过医的人,照着做,就能先保住命,撑到找到医者的时候。”
“第六,必须单列瘟疫防控的章节。
这部分,由吴又可先生牵头负责。
要写清楚,瘟疫和普通伤寒的区别,瘟疫是怎么传播的,怎么预防,怎么隔离,怎么消毒,怎么处理病患的呕吐物、排泄物,怎么给疫区的房屋、水源消毒。
还要写清楚,不同的瘟疫,常见的症状,基础的治疗方子。
要让百姓知道,瘟疫不是天灾,不是鬼神作祟,是可以预防,可以治疗的。
遇到瘟疫,第一时间要做的,是隔离,是消毒,是上报官府,而不是求神拜佛,四散逃亡,导致疫情扩散。”
吴有性听到皇帝点名让自己负责瘟疫防控的章节,瞬间激动得满脸通红,立刻上前一步,跪倒在地,声音颤抖着说道:
“草民吴有性,遵旨!
臣定当倾尽毕生所学,不负陛下所托!”
他研究瘟疫这么多年,一直郁郁不得志,没想到,皇帝竟然如此看重他的研究,还把这么重要的内容,交给他来负责。
这份知遇之恩,让他愿意豁出性命,也要做到最好。
朱由校扶起了他,笑着说道:
“吴先生不必多礼,你的戾气学说,对瘟疫的认知,远超当世之人。
这件事,交给你,朕最放心。”
这句话,让吴有性瞬间热泪盈眶。
他还没有把自己的研究著书立说,皇帝竟然就知道了他的戾气学说,这说明,皇帝一直在关注他,一直在了解他的研究。
这份知遇之恩,他无以为报。
最后,朱由校看着四人,语气郑重地说道:
“第七,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安全。
书里的所有方子,所有治法,都必须是经过反复验证的,安全有效的,绝对不能有虎狼之药,绝对不能有风险极大的治法。
宁可效果慢一点,也要保证百姓用了,不会出问题,不会加重病情。
尤其是给孕妇、小儿用的方子,更是要慎之又慎,反复验证,确保万无一失。”
“朕给你们三个月的时间。
三个月内,按照这些要求,把这本普及版的《天启医书》编出来。
编好之后,先不要定稿,先找不识字的百姓,找乡村里的老农、接生婆、里正,念给他们听,他们能听懂,能学会,能照着做,才算合格。
不能闭门造车,要贴合民间的实际情况。”
四人听完,齐齐躬身。
“臣(草民)遵旨!定当在三个月之内,完成此书,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天下万民!”
他们此刻,心里再也没有半分忐忑和不满。
他们原本以为,编撰那套二十四卷的经典医书,就是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了。
可现在他们才明白,皇帝让他们做的这件事,才是真正的利在当代,功在千秋。
若是这本书真的能推广到全国,让全天下的百姓,都能看得懂,用得上,能减少病痛,降低死亡,那他们四人,还有参与编撰的所有医者,都会名流千古,受万世香火。
这是医者,最大的荣耀,最大的功德。
朱由校看着他们激动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笑着说道:
“你们放心,这件事,朕会给你们最大的支持。
需要多少医者,多少人手,多少经费,尽管开口,朕一概应允。
书编好之后,朕会让工部调集全国的雕版工匠,全力刊印,免费发放到全国的每个州县,每个里甲,每个驿站,每个卫所。
每个乡村,都要有一本。
朕还会让各地的府县,组织医官、生员,去乡村里宣讲,教百姓怎么用这本书,怎么做好基础卫生防疫。”
“陛下圣明!”
四人再次跪倒在地,对着朱由校,重重地叩了一个头。
他们心里清楚,有皇帝这句话,这本书,就一定能真正地走到民间,走到百姓身边,而不是像很多书一样,编出来之后,就束之高阁,无人问津。
随后,朱由校又和四人,详细地讨论了书的体例、内容的划分、语言的规范,甚至连配图都考虑到了。
比如骨折怎么固定,接生的正确手法,都可以配上简单的线描图,哪怕不识字,看着图,也能明白怎么做。
四人越聊,心里越是敬佩。
他们发现,这位年轻的天子,不仅对医道有着清晰的认知,甚至对很多细节,都考虑得比他们还要周全,还要贴合民间的实际情况。
不知不觉间,就聊到了午时,连午膳的时间到了,都没有察觉。
朱由校索性下旨,在乾清宫偏殿,赐了午膳,留四人一同用膳。
能和天子一同用膳,这是天大的恩典。
四人受宠若惊,连连谢恩。
午膳过后,四人再次谢恩,才躬身告退,离开了紫禁城。
走出午门,看着雪后放晴的天空,冬日的暖阳洒在身上,四人站在皇城根下,久久没有说话。
许久,武之望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着三人,感慨道:
“三位,遇到这样的圣君,是我等的福气,也是天下万民的福气啊。
这件事,我等必须倾尽毕生心血,务必做到最好,绝不能辜负陛下的信任,绝不能辜负天下百姓。”
缪希雍捋着长须,哈哈大笑。
“武兄说的是!
我老头子活了七十六岁,走遍天下,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天子,心里装着的,全是天下的普通百姓。
这件事,就算是豁出我这条老命,也要做好!”
他们翻身上马,带着随从,朝着太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场关乎大明万民健康的工程,再次拉开了序幕。
而乾清宫里,朱由校站在窗边,眼神闪烁。
他知道,一本医书,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不能瞬间改变大明落后的医疗条件。
但这是一颗种子,一颗卫生、健康、科学的种子。
当这颗种子,随着《天启医书》,传遍大明的每一个乡村,每一个角落,就会慢慢生根发芽。
百姓会慢慢养成卫生的习惯,会知道生病了该怎么处理,会知道瘟疫该怎么预防,婴孩的夭折率会降下来,人口的死亡率会降下来,大明的人口,会稳步增长,国力,也会一步步提升。
这只是第一步。
他要做的,还有很多。
一年又要过去了,新的一年,他要让这本《天启医书》,传遍大明的南北十三省。
要让九州前线的明军,彻底平定倭国。
要让火耗归公、摊丁入亩,在全国推广开来。
要让科学院的新式蒸汽机,走出实验室,应用到矿山、农田、工厂。
要让大明的舰队,扬帆远航,驶向更广阔的海洋。
朱由校抬起头,望向了湛蓝的天空,冬日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年轻的眼眸里,闪烁着万丈光芒。
属于大明的盛世,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