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海面上的雾气还没散尽,港口灯塔上的值夜哨兵正抱着火铳靠在垛口后面打盹。
他已经值了整整一夜的班,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滑进第二个梦的时候,海面上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炮响,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轰!
哨兵猛地睁开眼睛,还没等他完全清醒过来,一颗炮弹便擦着灯塔的边缘呼啸而过,削掉了半边木栏杆,碎木屑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身上。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垛口边往外望去,借着黎明前最后一抹月光和炮弹炸开的火光,看到了让他魂飞魄散的景象。
海面上,密密麻麻的战船正一字排开朝港口驶来。
那些战船桅杆上的旗帜不是东印度公司的三色狮标,而是他只在商船船长口中听说过的日月龙旗。
巴达维亚港口在极短的时间内便陷入了一片混乱。
栈桥旁停泊的几艘荷兰巡逻船还没来得及解开缆绳,便被明军前锋的快船用鹰炮轰了个正着。
一枚炮弹击中了一艘双桅巡逻船的吃水线,船身猛然一震,海水从破口处汹涌灌入,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倾覆在栈桥边。
咚咚咚!
城堡方向的警钟终于被敲响了,但那钟声急促而杂乱,与其说是在发布警报,不如说是在宣泄敲钟人的恐惧。
不过...
荷兰人在巴达维亚经营了多年,荷兰人军队素质并不低。
代理总督范迪门在听到第一声炮响时便从床上翻身而起。
他没有丝毫犹豫,当机立断下令放弃港口区域,除炮台之外,将所有兵力撤回巴达维亚堡。
传令兵飞奔着将他的命令送到港口码头的哨所。
那里的守军正在手忙脚乱地给岸防炮装填弹药,听到命令后如蒙大赦,丢下大炮便往城堡方向跑。
巴达维亚堡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东方最坚固的要塞。
进入城堡之后,在短暂的慌乱之后,众人都稳定下来了。
范迪门站在城堡主塔的瞭望台上,用望远镜扫视着港口方向越来越密集的明军舰队。
他调拨城内所有能调动的兵力封锁城堡各个入口,又让雇佣兵把城堡内的弹药库全部打开,将备用火枪和铅弹发到每一个还能站起来的士兵手中。
与此同时。
城堡外那座独立于城墙之外的炮台也终于被守军从慌乱中整顿好,炮长扯着嗓子吼叫着命令炮手们调转炮口,对准了港口通往城堡的必经之路。
只要明军敢于冲击城门,这座炮台就能在侧翼给他们造成不小的伤亡。
然而这座炮台只来得及开了两炮,便成了明军舰炮齐射的第一个靶子。
郑芝龙在虎贲号的船艉楼上用千里镜看清了港口和城堡的态势之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令全军开火。
虎贲号的三层甲板上数十门舰炮同时怒吼,炮口喷出的火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连成一片。
四艘三级战列舰紧随其后,侧舷火炮按照事先标好的射表一一齐射。
轰轰轰!
第一轮齐射的炮弹大多落在炮台周围的空地上,溅起的碎石和泥土喷了守军一脸,但第二轮齐射便打得准多了。
几发炮弹几乎同时击中炮台的正面胸墙,将粗石垒砌的墙垛轰得粉碎。
墙后的几个炮手被碎裂的石片击中,倒在血泊之中,剩下的炮手丢下大炮连滚带爬地逃离炮台,沿着城墙根往城堡方向狂奔。
第三轮炮击把整座炮台彻底打哑了火,一门被击中炮架的青铜炮从炮座上翻倒下来,砸在旁边的弹药箱上,引燃了半箱火药,整座炮台在一声沉闷的爆炸中腾起了一团黑烟。
炮台被摧毁之后,范迪门在瞭望台上咬了咬牙,下令所有陆上兵力撤回城堡,关死城门。
他想要依靠巴达维亚堡的坚固,让明军无功而返!
然而。
大明可不是万丹,区区城墙,岂能挡住大明兵锋?
郑芝龙命令舰队继续炮击,这次的目标是城堡的城门和棱堡炮台。
数十艘战船一字排开,数百门火炮轮流喷射,弹丸像暴雨般砸向巴达维亚堡。
城堡上的荷兰守军也在拼命还击,城墙上的重炮不时喷出火光,偶尔有炮弹击中明军战船的舷板。
但这点伤亡对于整支舰队来说微不足道。
受伤的战船被拖到一旁,下一艘战船立刻补上射击位置,火炮的轰鸣声几乎没有中断过。
轰轰轰!
轰轰轰!
轰轰轰!
城门在持续的炮击下终于支撑不住了。
先是门板上的铁皮被炮弹撕裂,然后是门后的横木杠被震断,最后整扇大门轰然倒塌,碎木片飞出去数十步远,露出了城门洞后面那条幽暗的甬道。
城门一破,候在登陆阵地上已久的索伦营和建州女真便如决堤的洪水般涌了进去。
“杀啊!”
“冲啊!”
索伦营冲在最前面,这些从黑龙江流域的深山老林里打出来的汉子,个个身材魁梧,臂力惊人,手中挥舞着沉重的长矛和短斧,口中发出震天的嘶吼。
建州女真紧随其后,这些在辽东与建奴血战过无数次的老卒,虽然被热带的暑气蒸得浑身大汗,但一旦进了战场,眼中那股子凶狠的杀意便如同点燃了的火药桶。
荷兰守军在城门甬道后方仓促排成了三排火枪阵,试图用排枪阻止明军的冲锋。
第一排跪姿,第二排立姿,第三排正在装弹。
但这条甬道太窄了,火枪手们根本施展不开,而且他们完全没有料到冲进来的敌人会如此凶猛。
他们不怕死的吗?
索伦营的先锋们几乎在冲出城门洞的瞬间便撞进了荷兰火枪阵的第一排。
一个荷兰士兵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便被一柄短斧劈中了肩膀,惨叫一声栽倒在地。
另一个士兵的燧发枪被长矛挑飞,随即胸口被矛尖捅穿,血顺着矛杆往外喷。
荷兰人引以为傲的火枪阵,在面对面遭遇这种绝对的力量碾压时根本来不及发挥火力优势。
火枪适合远距离列阵射击,而索伦营和建州兵根本不给他们远距离的机会。
一个照面之间,荷兰人的第一排便被冲得七零八落,第二排慌忙后退,第三排则干脆散了阵型往城堡深处跑去。
接下来,便是残酷的巷战了。
然而,巷战接敌,荷兰人又如何是这些女真牲口的对手?
到正午时分,城堡主塔的顶层终于升起了大明龙旗。
城堡内残余的荷兰守军被集中在广场上,器械全部缴获。
范迪门也在被俘的行列中,他是在主塔的瞭望室里被几个索伦兵揪出来的。
几个被俘的荷兰军官被押着从城堡里走出来,手脚上的绳索勒得极紧,他们看着满地的尸体和废墟,看着那些正在清点战利品的明军士兵,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虽然他们已经知晓,明国不容小觑。
然而...
当巴达维亚被明国一日不到摧枯拉朽的拿下之后,还是十分震惊。
明国如此强大,恐怕...
荷兰人再没有机会染指南洋了。
未久。
苏鸣岗带着几个华人首领匆匆赶到城堡广场,此刻战斗已经基本结束了。
他站在广场边缘,望着城堡主塔上那面迎风招展的日月龙旗,望着广场上堆积如山的缴获火器和弹药,望着那些正在往城外运送伤员的女真兵。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想要跟身边的助手说句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身后那几个巴达维亚华商会的头面人物也都是满脸骇然。
他们中有的人在此住了大半辈子,亲眼见过荷兰人如何用火炮轰开万丹王国的城门,亲眼见过库恩如何用残酷的手段清洗雅加达的原住民。
在他们的认知里,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军队就是这片海域最不可战胜的力量。
而此刻,这些不可战胜的红毛夷正如同当年被他们征服的万丹人一样,被押着从城堡里鱼贯而出。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缓缓转为后怕,又转为一种极其复杂的庆幸。
他身后那些原本在心里盘算过各种预案的华商们也都不由自主地垂低了头。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苏鸣岗只是整了整衣冠,然后在广场边缘跪了下来。
他身后几个华人首领愣了一下,也紧跟着跪了一地。
郑芝龙站在虎贲号的船艏楼上,远远望见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然后转身朝身旁的传令兵招了招手,吩咐了几句。
传令兵飞奔着朝岸上跑去,一边跑一边朝广场方向挥舞着手旗。
旗语的含义很明确:
将苏鸣岗带上虎贲号来!
到了现在。
巴达维亚上的人,已经是不敢反抗了。
敢反抗的人,已经成为尸体了。
甲板上,苏鸣岗再次见到了郑芝龙。
郑芝龙没有穿甲胄,只着了一身靛蓝色的水师提督常服。
他见苏鸣岗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桌对面那把椅子。
苏鸣岗没有坐。
他上前两步,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现在,他可不敢冒充老资历了。
郑芝龙没有让他起来。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目光从苏鸣岗身上扫过,然后开门见山。
“有两件事,要世叔帮忙...”
他要苏鸣岗做两件事:
第一,将巴达维亚城中所有的爪哇贵族、荷兰海商、各地商馆的代理人,全部找出来,一个不漏地带来见他。
第二,将巴达维亚的财富,尤其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积攒多年的香料、金银、珍宝,全部献上来。
“是!我一定全部找来!”
苏鸣岗跪在地上听完,没有争辩,没有犹豫,只是又磕了一个头便转身下了船。
这些明军不是来劫掠一番就走的散兵游勇,他们要把荷兰人在南洋留下的一切连根拔起。
而他,若是真想要成为大明巴达维亚城城主,那么他就必须纳出投名状,并且尽可能地让自己有用。
苏鸣岗的效率很高。
他在巴达维亚经营了几十年,对城中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
未等太阳爬上中天,第一批被召集的爪哇贵族和荷兰海商便被带到了港口旁的一处临时营地中。
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荷兰商人此刻个个面如死灰,有的人还穿着从卧室里匆忙抓来的外套,领口都没来得及系好。
爪哇贵族们则穿着丝绸纱笼,腰间别着克力士剑,面上努力维持着从容的仪态,但眼神中的忐忑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们被要求交出所有财产。
存放在城堡金库中的金银、货栈中堆积如山的香料、商馆中尚未发运的锡矿和樟脑,以及他们各自宅邸中收藏的珠宝和珍玩。
苏鸣岗不但带来了实权人物和财富清单,还带来了女人。
他是聪明人,知道攻城之后主帅的帐中若是空荡荡的,心情肯定会不好。
而一旦有美人相伴,心情就会好,而郑芝龙心情好了,他的前途自然也就有了。
于是,他精挑细选了两个美人。
第一个是伊娃·门特,巴达维亚总督库恩的第二任妻子。
她今年不过二十岁,来自阿姆斯特丹一个体面的商人家庭。
她的美丽依旧让在场所有人都移不开目光。
金发如瀑布般垂在肩头,碧蓝色的眼睛深得像爪哇海,即便眼角还残留着方才哭过的微红,依然不失那份阿姆斯特丹名媛特有的矜贵。
她的身材高挑修长,穿着一身荷兰式的黑色长裙,腰间系着银链,衬得她的腰肢愈发纤细。
当年的荷兰人形容她像一朵盛开的郁金香,优雅而高贵。
此刻这朵郁金香被带到了虎贲号的船长室中,她的嘴唇微微发颤,用荷兰语低声问苏鸣岗她会被怎样处置。
苏鸣岗没有回答她,只是将目光转向郑芝龙。
第二个女人是万丹苏丹国的公主,拉特纳·德维。
她原本嫁给了巴达维亚城中一个颇有势力的爪哇贵族,但那个贵族运气不好,今天早晨明军攻破城堡时,他正带着几个家丁试图从后门逃走,被索伦营的散兵堵了个正着,混战中挨了一矛,当场便断了气。
德维公主此刻成了寡妇,但她站在营帐中时,面上看不出太多悲伤。
也许她对那个年长她二十岁的丈夫本就没有多少感情。
她是爪哇贵族的典型美人,皮肤细腻光滑,五官精致得像是用最细的刻刀雕出来的,一头乌黑的长发及腰。
她穿着一身华丽的爪哇传统服装,金色锦缎裹身,腰间系着一条镶满红宝石的织金腰带,臂上戴着好几个金镯,额前垂下一串细密的珍珠流苏,在烛光下闪烁不定,看起来像一位从爪哇古老史诗中走出来的女神。
苏鸣岗躬着腰,用极为恭谨的语调向郑芝龙一一介绍这两个女人的来历和身份。
郑芝龙坐在案后,目光在那两个女人身上停了一瞬。
伊娃·门特的金发在烛光下确实耀眼,德维公主的异域风情也确实勾人。
但他的目光没有在她们身上多停留,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苏鸣岗,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世叔的心意,本提督心领了,但本提督对女人不感兴趣!”
当然,也不是不感兴趣。
美女谁人不爱?
但这两个女人,他不能收。
不是不想,是不能。
伊娃·门特是库恩的遗孀,德维公主是万丹王族,这等身份的女子,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有资格享用。
那便是大明的皇帝陛下!
陛下的恩情,他可是要尽量偿还的。
除了给陛下打胜仗之外,投其所好是避免不了的。
况且,现在他正事还没有干完呢!
“给那些贵族、商贾下最后通牒!!”
“是!”
苏鸣岗从船长室退出来,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烟消云散了。
他原本以为郑芝龙会被美色所动,但结果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苏鸣岗在巴达维亚做了几十年华人首领,跟荷兰人、爪哇人、马来人、阿拉伯人、印度人都打过交道,自诩看人极准,但此刻他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郑芝龙。
很快,郑芝龙的最后通牒,便到了巴达维亚贵人们所在营地之中。
他让苏鸣岗将话原原本本地翻译给他们听:
三日之内,将城中所有财富,存放在商馆、货栈、私宅中的香料、金银、珠宝、名贵木材、锡矿砂,全部清点造册,交到虎贲号上。
敢有私藏者,一经查获,杀无赦。
他还加了一条。
举报者可以保留被举报者财富的三成,这些财富,大明是不会收缴的。
他刻意让通译把这句话重复了两遍,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此言一出,那些荷兰商人们先是面面相觑,然后齐刷刷地看向彼此的眼神便变了。
那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了紧张、贪婪和互相猜忌的复杂目光。
他们当中大多数人都来自不同的商会和贸易公司,彼此之间平日里为了争夺货源和市场份额早就积攒了不少嫌隙。
此刻郑芝龙这道命令让他们互相猜忌,彻底联合不起来了。
接下来的三天里,荷兰人经营巴达维亚几十年积攒下来的财富,被一车一车地运往停泊在港口的明军战船上。
肉豆蔻、丁香、胡椒,这些在南洋与欧洲之间流通了数十年的硬通货,此刻被原封不动地扛上了明军的运兵船底舱。
荷兰人从爪哇、苏门答腊、班达群岛、安汶岛搜刮来的金锭和银币,被分类装进几百口铁皮箱中。
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珍珠、象牙雕刻的神像、犀角制的酒杯、玳瑁镶嵌的屏风,以及无数从各地收购来的名贵工艺品,被小心翼翼地用棉布层层包裹之后装箱编号。
虎贲号的底舱很快便装满了,郑芝龙将一部分财物转移到其他几艘三级战列舰上,让舰队司库一一登记造册,所有缴获都要在战后上报给户部与内帑,任何人都不得擅自处置。
除了搜刮财富之外,郑芝龙的另一只手也在同时运转。
他派人去召见万丹国王。
万丹王国是爪哇岛上最古老的土著王国之一,也是荷兰人最早染指这片海域时最先被打压的势力。
早在万历年间荷兰人便以武力为后盾强迫万丹王国签订了不平等的贸易条约,
将万丹的香料出口垄断在公司手中。
天启元年库恩攻陷雅加达之后,万丹的势力范围被进一步压缩,王国的经济命脉几乎完全被公司控制。
如今荷兰人被明军连根拔起,巴达维亚城中已经没有一个还站着的红毛夷,郑芝龙决定兑现他之前对马打兰苏丹阿贡和万丹苏丹的承诺。
将巴达维亚还给万丹王国。
他派了一艘快船前往万丹王都,船上带着马打兰向导和一名会说爪哇语的明军通译,还带了一封郑芝龙亲笔写就的函件,邀请万丹苏丹派人来接收巴达维亚。
与此同时。
郑芝龙将舰队散开,与安杰丽卡的雇佣兵联合行动,开始清扫荷兰人在南洋星罗棋布的各个小型据点,继续搜刮南洋的财富。
岛津忠恒率倭军营兵一部,配合安杰丽卡的五艘武装商船沿着爪哇岛北岸向东扫荡,将荷兰人设立在泗水、巴苏鲁安等几个小港口上的商馆逐一拔除。
驻守这些据点的荷兰士兵大多只有几十人,根本无力抵抗数千倭兵和葡萄牙雇佣兵的联合攻击,往往只是象征性地放几枪便举手投降。
郑芝龙给各路人马下的命令很明确:
能带走的财富全部带走,什么据点之类的就地摧毁,不给荷兰人留下任何日后重返南海的跳板。
一日打下巴达维亚,以及这些天大明水师在南洋的动作,也让南洋诸国都回忆起来,那个曾经七下西洋的东方大国。
从这一刻开始。
南洋的天,变了!
...
ps:
附带十七世纪东南亚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