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悬在心口上的那块石头,随着这口气往下落了落,虽然还没有完全落地,但至少不再堵得他胸闷。
南洋战略,关乎国家未来。
如今棋已落子,便看后续的发展罢。
他把手臂放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转了转僵硬的脖子。
“王伴伴。”
他唤了一声。
守在殿外的另一个太监立刻推门进来,垂手躬身:“奴婢在。”
“传膳吧,让黄骅上菜。”
朱由校这两年陆陆续续把记忆中后世的一些菜谱写给了尚膳监,有些还原得八九不离十,有些画虎不成反类犬,但总体而言,进步不小。
晚膳摆上来的时候,朱由校已经在膳桌前坐下了。
三十六道菜,四冷四热四汤四蒸四炸四烤四炖四小炒,再加上四盘点心四碟酱菜,把一张长桌摆得满满当当。
每道菜的盘子边上都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菜名和掌勺太监的名字,万一哪道菜出了问题,能直接追溯到人。
红烧肉、蚂蚁上树、四喜丸子...
至于其他菜色,亦是十分可口。
在南洋香料源源不断输入之后,他这个皇帝的饮食,算是勉强有了些后世的意思了。
胡椒、丁香、肉豆蔻、肉桂,这些东西在永乐年间是只有王公贵族才能偶尔尝到的稀罕物,如今已经成了御膳房里寻常的调味料。
南洋的贸易线路每通畅一天,大明的餐桌上就多一分滋味。
不过...
饮食的水平算是提上来了,但他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蒸汽机、火车、轮船……
这些东西,科学院已经在研究了。
只要再给他们几年时间,朱由校相信,大明一定能造出实用的蒸汽机。
到时候,大明的火车就能跑遍全国,轮船就能航行在世界的每一片海域。
他今年才二十出头,如果老天爷不急着收他,他有的是时间慢慢等。
不仅是火车轮船,甚至空调都有可能造出来!
当然...
这一切的前提是大明要有银子。
有银子才能养工匠,有银子才能开矿冶铁,有银子才能一遍一遍地试错。
而南洋,就是那个最大的银子来源。
他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放下筷子。
吃饱了,精神头也上来了,方才批奏折时的疲惫被三十六道菜一扫而空。
“把这些没动过的菜,赏给琼华岛的当值太监和宫女吧。”
“是。”
黄骅应道,立刻让人进来收拾。
待宫女太监在收拾膳食的时候,黄骅上前,小心翼翼问道:
“皇爷,时辰不早了,您看今晚是歇息,还是再看会儿奏折?”
今天处理了一天的政事,尤其是南洋的事情,耗费了他大量的精力。
朱由校现在只想好好放松一下。
“让周妙玄过来侍寝!”
“奴婢遵命!”
“是!奴才这就去传旨!”
黄骅躬身应道,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此刻。
广寒殿偏殿。
周妙玄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发呆。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寝衣,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没有施粉黛,却依旧美艳动人。
她以为今天皇帝不会召见她了。
毕竟陛下最近一直忙着处理南洋的事情,每天都要批阅奏折到深夜,已经好几天没有召见过妃嫔了。
她下午就开始梳妆打扮,等着传旨的太监,可是等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
“娘娘,夜深了,您还是歇息吧。陛下今天恐怕不会来了。”
贴身宫女小翠轻声说道,拿起一件披风,披在周妙玄的肩上。
周妙玄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木梳,说道:“再等等吧,说不定陛下忙完了,就会想起我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太监的声音响了起来:
“陛下有旨,传贵人即刻前往寝殿侍寝!”
周妙玄猛地站起身,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笑容。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在原地,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娘娘!娘娘!陛下传您侍寝了!”
小翠激动地摇了摇她的胳膊。
“快!快梳妆打扮!别让陛下等急了!”
“对!对!快梳妆!”
周妙玄回过神来,连忙坐到梳妆台前,声音都有些颤抖。
失而复得的喜悦,让她的脸颊都泛起了红晕。
小翠连忙拿起梳子,给她重新梳头。
周妙玄挑了一件得体的宫装,又从首饰盒里拿出一支朱由校上次赏她的和田玉簪,插在发髻上。
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确认自己的妆容完美无缺,才快步朝着广寒殿寝殿走去。
很快,周妙玄便到了寝殿。
这个时候皇帝还没有过来。
周妙玄简单收拾一下,便听到殿外的太监呼号声:
“陛下驾到!”
周妙玄连忙到寝殿门口,跪伏在地。
她跪得很低,乌黑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一身月白色的寝衣,衣料轻薄柔软,在她跪伏的姿态下微微绷紧,勾勒出肩背臀圆润的线条。
“臣妾恭迎皇上。”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压抑不住的微颤,尾音微微上扬,像在撒娇。
朱由校低头看了她一眼。
他伸出手,虚虚地托了一下她的手臂:“起来吧。”
周妙玄顺着他的手势站起来,两人携手进入寝殿。
接下来的事情便不足为外人道了。
广寒殿的烛火一直亮到了后半夜。
殿外守夜的宫女们垂着头,目不斜视,只偶尔听到殿内传来几声低低的轻语,和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声响。
啪啪啪~
夜风吹过殿檐,吹得檐角挂着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像是在替殿里的人打着拍子。
被翻红浪,龙吟凤鸣。
一夜的温存,洗去了帝王所有的疲惫。
...
半个月后。
真腊,磅逊港。
大明水师的舟船密密麻麻地泊在港湾里,桅杆如林,帆布尽收。
从岸边望去,那些战船一艘挨着一艘,船身随着港内的涌浪缓缓起伏,船舷彼此碰撞时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呼呼呼~
海面上开始刮风了。
这风不是一天之内起来的。
三天前还是微风,海面平得像一面铜镜,水天一色。
两天前风向忽然变了,从东南转成了西南,温度也跟着往下掉了好几度。
一天前,风骤然大了,海面上的浪头翻着白沫,一波接一波地往港口的防波堤上砸。
现在,风声已经变成了呼呼呼的嘶吼,像恶鬼在拼了命地咆哮。
站在甲板上说话,哪怕只隔了三尺远,也要扯着嗓子喊才能勉强听见。
果然如当地人所料,到了八月份,南洋的海面,开始暴躁起来了。
“他娘的!这风也太大了!”
一个水兵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啐了一口。
“这才八月初,怎么就刮起这么大的风了?”
“南洋的天,说变就变。”
另一个水兵扯着嗓子喊道,风声太大,不大点声根本听不见。
“听说再过几天,更大的台风就要来了!
到时候别说开船,就是在港里待着,都得把船拴牢了!”
磅逊港虽然是个天然良港,三面环山,一面朝海,山势挡住了大半的风力,但海面上的浪涌是挡不住的。
港内的战船虽然都下了双锚,船身还是在浪涌中不停地晃动。
毛文龙站在岸边一栋木楼的二层窗口前,双手背在身后,透过木窗的缝隙往外看。
这是磅逊港陈阿盛的宅子,上下两层,全用暹罗运来的柚木搭建,在这片连砖房都少见的海港里算得上头一份的豪宅。
如今。
毛文龙把这栋楼征用做了他的临时帅府。
“这蛮夷之地的风,也忒大了。”
他第一次见识到这种天地之间的磅礴力道。
当真是感觉在天地之间,个人实在是太渺小了。
忽然。
岸边生起了惊呼声。
只见灰蒙蒙的海面上,一个小小的黑点正艰难地朝着港口驶来。
那是一艘新式的快船,船身狭长,挂着三面硬帆,在巨浪中像一片树叶一样上下颠簸,随时都有可能被海浪吞没。
“是信使船!”
亲卫惊呼一声。
“这么大的风还敢出海,不要命了?”
“陛下的密旨,就算是刀山火海,也得送过来。”
毛文龙表情凝重。
“算算日子,也该到了。”
他在这里已经等了一个月了。
自从上次上书请求对真腊用兵,扶持乌迭亲王上位之后,他就一直在等北京的回信。
南洋的天气不等人,台风季一旦到来,海上就会彻底封航,到时候再想出兵,就得等到来年了。
快船越来越近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艘在风浪中挣扎的小船。
只见它被一个巨大的浪头托起,几乎竖了起来,然后又重重地砸进海里,溅起漫天的水花。
码头上的人都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以为它要沉了。
但它却像一条顽强的鱼,又从浪里钻了出来,继续朝着港口驶来。
终于,快船靠上了码头。
两个水手连忙跳上岸,把缆绳拴在桩子上。
船身刚一停稳,一个浑身湿透的信使就从船舱里爬了出来。
他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幸好被旁边的士兵扶住了。
“毛……毛都督……”
信使看到毛文龙,眼睛一亮,挣扎着想要行礼,却因为脱力,直接瘫倒在地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密匣,双手举过头顶。
“陛下……陛下的密旨……”
毛文龙快步走上前,接过密匣。
“带他下去休息,找个大夫看看。”
毛文龙对着亲卫吩咐道。
“是!”
亲卫连忙让人把信使扶了下去。
他逐字逐句地看着密旨,紧绷的嘴角渐渐向上勾起,眼神里闪过一丝兴奋。
果然不出他所料,陛下同意了他的用兵计划。
不仅如此,还批准了扶持乌迭亲王为真腊国王的提议,让他全权指挥这次行动,所有将领都听他节制。
“好!太好了!”
毛文龙猛地一拍桌子,兴奋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陛下圣明!有了这道密旨,我看谁还敢说三道四!”
“都督?”
门外传来孔有德的声音。
“可是陛下的密旨到了?”
“进来吧!”毛文龙说道。
孔有德推门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铠甲,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神色。
身后跟着尚可喜和耿仲明,三个人都是毛文龙的左膀右臂。
“都督,陛下怎么说?”
孔有德急切地问道。
毛文龙把密旨递给他们,笑着说道:“你们自己看。陛下准了!同意我们对真腊用兵,还让我们扶持乌迭当国王!”
孔有德连忙接过密旨,和尚可喜、耿仲明凑在一起看了起来。
看完之后,三个人脸上都露出了大喜的神色。
“太好了!终于可以打仗了!”
耿仲明一拳砸在墙上,兴奋地说道:
“这些天在港里待着,都快憋出鸟来了!”
“是啊!”
尚可喜也点了点头,说道:
“真腊那点兵力,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只要大军一到,肯定能旗开得胜!”
毛文龙亦是脸上带笑。
“不止如此,拿下真腊,我们就在中南半岛有了一个立足点。
北可牵制安南,西可震慑暹罗,为陛下的南洋战略打开局面。
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都督说得对!”
孔有德说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事不宜迟。”
毛文龙说道:“你立刻去传令,让所有将领半个时辰后到这里议事,不得有误!”
“是!”
三个人齐声应道,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小楼的议事厅里坐满了人。
毛文龙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左手边第一个坐着的是乌迭亲王。
他穿着一身大明赐的锦袍,脸色蜡黄,眼神里带着一丝怯懦和急切。
他不停地搓着双手,屁股只沾了椅子的半边,坐立不安,时不时地抬头看向毛文龙,脸上满是讨好的笑容。
他旁边坐着的是锅岛直茂。
右手边第一个坐着的是多尔衮。
他抱着双臂,靠在椅背上,眼神平静地看着前方,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身边坐着的是博穆博果尔。
再往下,就是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等毛文龙麾下的将领,一个个精神抖擞,眼神里充满了战意。
议事厅里很安静,只有外面的风声和海浪声不断传来。
“咳咳。”
毛文龙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
所有人都立刻挺直了身子,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诸位,半个时辰前,陛下的密旨到了!
陛下准了我们的请求,同意对真腊用兵,并且册封乌迭亲王为真腊国王!”
话音刚落,议事厅里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太好了!终于可以打仗了!”
“陛下圣明!”
“拿下真腊,让那些蛮夷知道我们大明的厉害!”
乌迭亲王更是激动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急,差点摔倒。
他快步走到毛文龙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毛文龙磕了一个响头。
“谢陛下隆恩!谢毛都督!”
乌迭的声音带着哭腔,激动得浑身发抖。
“臣乌迭,愿世世代代为大明藩属,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生当了大明的忠犬,死是大明的忠魂!
若有二心,天雷劈我,万箭穿我!”
“起来吧。”
毛文龙伸手扶起他,说道:“只要你忠心耿耿地为大明效力,陛下和我都不会亏待你的。”
“是!是!臣一定忠心耿耿!一定!”
乌迭连忙点头哈腰地说道,退到了一边,脸上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
毛文龙看着众人,继续说道:
“真腊国王昏庸无道,勾结东吁,杀害我大明商民,截留我大明商队,罪大恶极!
陛下命我等出兵,讨伐无道,扶持乌迭亲王复位,救真腊百姓于水火之中!”
毛文龙收回了手,重新扫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
“我等谨遵都督将令!”
众将齐声喊道,声音比外面的狂风还大。
毛文龙见此情形,脸上带着笑意。
军心可用啊!
贺世贤灭倭国,他毛文龙便要灭真腊!
此番出兵。
他要让中南半岛的所有蛮夷都明白,这天下的主人,到底是谁。
是你们那些蛮夷国王,还是我大明皇帝陛下?
他毛文龙要用天朝武力,让这些蛮夷明白:
大明的命令,不是他们能违抗的。
愿意开门,就自由贸易,大家一起发财。
愿意投降,就乖乖给大明当狗,大明保你荣华富贵。
要是敢反抗...
那就别怪大明的刀枪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