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乌栋之后,毛文龙下了一道命令。
大索乌栋三日!
这道命令只在口头上。
没有,也不能留下文字记录。
日后万一被朝中的御史翻出来,就是一条纵兵劫掠的罪名。
在场的将领们听完之后,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我等领命!多谢都督!”
大索被攻下城池的事情,他们不是第一次经历。
之前在征伐倭国的时候,便多次这般做了。
虽然遭到了御史弹劾,但陛下都不怪罪。
毕竟劫掠的不是大明百姓,而是这些夷人。
陛下虽坐金銮殿,但却也会将心比心。
士卒们只有获得了好处,才会愿意为大明拼命,才会悍不畏死!
拼命是有代价的。
饷银是代价的一部分,劫掠是代价的另一部分。
两者加在一起,才能让一支军队在连续作战之后依然保持高昂的士气。
更何况,打下真腊,前后不过十四日。
十四日,攻克真腊全境。
这个速度放在大明任何一支边军里都是足以让兵部瞠目结舌的战绩。
而如此不计代价的作战,也让兵卒们的体力消耗已经达到了极限。
这十四天里,大部分人每天的睡眠不超过两个时辰,甲胄没有脱过,靴子没有干过,干粮是在行军途中边走边啃的。
孔有德的部队在奔袭马德望时一天一夜赶了一百二十里路,跑到了之后直接投入攻城。
博穆博果尔的索伦营在乌栋攻城战中冲在最前面,顶着箭矢滚木金汁硬生生撕开了城墙缺口。
这可不是一两句赞扬的话语就能打发的。
这些人现在是功臣。
功臣需要犒赏。
犒赏不够,下一场大战就不会有人替你拼命。
毛文龙是从底层起来的军将,明白一个道理。
战争不是靠理想和口号就能打赢的,战争是靠血、靠铁、靠银子堆出来的。
他可以站在道德高地上命令他的士兵秋毫无犯,但那意味着下一场仗的时候,士卒就不会如此卖命了。
不计个人损失,还能一直悍不畏死的,那得是有信仰的军队,从现在到未来,也只有一支而已。
毛文龙手底下没有这样的军队。
所以他没有站在道德高地上。
他选择了站在他的手底下的兵卒这一边。
当然,劫掠是有规矩的。
没有规矩的劫掠是自毁长城,会把一支纪律严明的铁军变成一群无法控制的土匪。
毛文龙定下三条规矩。
谁要是忘了,军法伺候。
第一,只劫钱财,不伤人命。
除非有人持械抵抗,否则不得对平民动用刀兵。
违令者,斩。
第二,劫掠所得,无论多少,一律上交一半。
各营设军需官负责登记造册,任何人胆敢私藏,一经查实,斩。
第三,则是奸淫妇女者,斩。
至于为何上交一半,主要是多尔衮、孔有德这些人,并不在乌栋。
他们没有得令劫掠,是不敢在其他地方劫掠的。
在乌栋劫掠所得,要赏给他们那些没劫掠的人。
但毛文龙心里同样清楚,激励士气是一回事,要是让兵卒变得骄纵残暴,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一支骄纵的军队很快会失去战斗力。
因为他们会开始惜命,一个人抢到了足够花一辈子的钱财之后,就不会再想拼命了。
一支残暴的军队会失去民心。
而民心这个东西,在占领区比一万大军还管用。
真腊将来是大明的藩属,不是大明的敌人。
他今天纵兵劫掠已经是在透支真腊人对大明的信任了,如果不加节制、放任兵卒烧杀奸淫,那真腊人就会从口服心不服变成官逼民反,到时候每一片丛林里都会冒出反抗的火种。
那种局面,比再打一场攻城战更麻烦。
所以他的规矩是刀子,砍向敌人的同时也砍向自己人。
谁坏了规矩,谁就得拿命来填。
规矩宣布完之后,各营主将把规矩原原本本地传达给了每一个兵卒。
众军士心中凛然。
接下来三日,明军兵卒分成无数个小队,沿着乌栋城的大街小巷,挨家挨户地搜索。
搜索的方式并不粗暴。
他们没有破门而入,而是先敲门。
门开了,真腊仆从会用高棉语说一句“交银子,不杀人”。
如果对方乖乖把足够的银子交出来,明军兵卒拿了就走,并且给他们一张已索证明,连屋里的家具都不会碰一下。
而有已索证明之后,他们不会被劫掠第二次。
如果对方关门不开,那就别怪他们用脚踹门了。
门踹开之后,兵卒们鱼贯而入,把屋里所有的箱笼柜匣全部打开,金银器皿、铜钱首饰一律打包带走。
乌栋城里的真腊达官贵人是重点照顾对象。
这些人的宅子在城北贵人区,红墙绿瓦,庭院深深。
他们的财富积累了几代人。
这些金银被装在不同的容器里,藏匿极深。
但无论藏在哪里,明军兵卒总能找到。
这些真腊的达官贵人们只能跪在自家的院子里,眼睁睁地看着明军兵卒把他们几代人积攒的财富一箱一箱地往外搬。
但也只能咽下这口气。
他们不敢反抗。
外面街上的尸体告诉他们反抗的结果是什么。
那些尸体里,有试图持刀阻拦的贵族家丁,有趁乱打劫的地痞流氓,还有几个拒不交银的富商被吊在自家门前的树上示众。
没有人想成为下一具尸体。
城中的普通百姓日子稍微好过一些。
普通百姓家里本来也没多少值钱的东西,无非是几串铜钱、几件银簪银镯,放在明军兵卒眼里塞牙缝都不够。
有些兵卒进了穷人家,翻箱倒柜找了半天也只找到一把铜板和几块发黑的碎银子,骂一声晦气就转身走人了,连拿都懒得拿。
但穷人家的恐惧一点都不比富人家少。
他们虽然没有多少钱财可被劫掠,但他们的妻子和女儿,同样害怕被明军侮辱。
不过明军的规矩立得严,奸淫者斩,这道禁令被各营主将用刀架在脖子上反复强调,没有几个人敢拿自己的脑袋去试探毛文龙的刀到底有多快。
所以这三日里,倒还相安无事。
乌栋城中的确发生了几起试图犯禁的事,但犯禁的兵卒还没来得及得手,就被巡逻的督战队当场拿下,人头挂在了营门口的旗杆上示众。
那些人头挂上去之后,再也没有人敢动歪心思了。
对于真腊百姓来说,虽然明军在劫掠,但城中的百姓将其与真腊本地兵卒相比,他们还真算得上是仁义之师。
而对于明军的兵卒们来说,这三日是一场丰收。
不管是明军精锐的天津卫老卒,还是归降之后被编入军中的建州女真骑兵,还是博穆博果尔手下那些来自东海老林子的索伦勇士,亦或是锅岛直茂麾下那些沉默寡言的倭兵。
每个人都赚得盆满钵满。
之前他们还羡慕跟着郑芝龙去巴达维亚的部众。
毕竟,拿下巴达维亚的战利品多到令人咋舌。
那些跟着郑芝龙去巴达维亚的部众,每个人分到的战利品据说能抵好几年的饷银。
从巴达维亚运回来的战利品一船接一船地驶过南海,经过磅逊港时偶尔会靠岸补给淡水。
毛文龙麾下的兵卒们在码头上亲眼看到那些船上堆得满满当当的货物。
看着郑芝龙的人发了如此横财,眼睛里全是羡慕嫉妒恨。
后悔没跟着去巴达维亚。
但现在不一样了。
劫掠了乌栋之后,这种羡慕就没那么多了。
乌栋是真腊的都城,几百年来积累的财富虽然比不上巴达维亚的荷兰仓库那么夸张,但也绝不是一个小数目。
一个普通兵卒这三天分到的财物,折合成银子大概能顶他三四年的饷银。
什长级别的能顶六七年。
百户以上的将领分得更多,不算私藏的,光是从军需官那里按比例分到的,就够他们在老家的县城里买几间铺面当包租公了。
有了这个数,再回头看郑芝龙那边的人,心里就平衡了许多。
在第三日。
在金边收拢仆从兵的乌迭亲王终于是到了乌栋。
他是乘船从金边溯湄公河北上的。
船上载着他这些天在金边收编的仆从军。
大约两千名从金边城破之后投降的真腊降卒,换了旗帜,编了番号,现在算是真腊新王的军队了。
船队抵达乌栋码头时,正是第三日的午后。
码头上的景象让乌迭亲王倒吸了一口凉气。
成堆成堆的货物在码头边堆积如山,明军兵卒们正把货物一箱一箱地往船上搬,木箱的盖子被撬开了一角,可以看见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金银器皿和绫罗绸缎。
码头边的仓库被临时改成了军需官们的登记站,一张木桌摆在仓库门口,军需官坐在桌前,一边拨算盘一边用毛笔在账册上不停地写着什么。
每个扛着战利品经过的兵卒都要在他这里登记,交一半留一半。
还有随军的皇商当场将这些金银器皿换做皇明银行的银票,甚至可以帮他寄回国内。
当然...
价格肯定是大打折扣的。
愿意吃这个亏的,就换,不愿意,只能等仗打完了,自己带回国内。
乌迭亲王从船上下来,踏上了乌栋码头的石板地。
他很快见到了毛文龙。
毛文龙把自己的帅府设在了乌栋城西南角的一处亲王府邸里。
乌迭亲王入内时脚步很轻,几乎是踮着脚进去的。
他向毛文龙行了礼,姿态谦卑。
“毛都督。”
他的目光闪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似乎在斟酌用词。
“小王一路行来,见城中……将士们正在‘搜检’。
小王斗胆进言,可否请都督下令停止搜……搜检?
小王愿在城中筹措金银,献与大明将士,以犒王师辛劳。”
毛文龙听到乌迭亲王的话,他抬起头,淡淡地说了一句:“明日劫掠就结束了。”
他的意思很清楚。
本都督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规矩是我定的,结束的时间也由我来定。
明天就是明天,不会再早,也不会再晚。
你筹措金银犒赏将士的想法很好,但那些金银和劫掠是两码事。
劫掠是给兵卒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机会,你筹措的金银是你向大明表忠心的贡品,不可同日而语。
乌迭亲王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让乌迭亲王悬着的心放下来的,是真腊王宫无事。
毛文龙并没有让人劫掠真腊王宫。
如果把真腊王宫也洗劫了,他这个新王就连个像样的登基地都没有了。
这是给乌迭亲王留的面子,也是给大明留的脸面。
次日清晨。
劫掠准时停止了。
毛文龙说话算数。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各营主将就接到了中军官传达的命令。
停止一切搜检,所有人归营,清点战利品,准备接受犒赏。
乌迭亲王在劫掠结束后的第一时间,在一队索伦营勇士的护卫下,走进了他阔别多年的真腊王宫。
索伦勇士们护送他到宫门便止步了,留在宫门外守候,他独自一人跨入了宫门。
宫里的太监和宫女们已经在宫门口跪成了一排,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瑟瑟发抖地迎接这位新王。
乌迭亲王从他们中间走过时,脸上的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悲。
王宫里的陈设依然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在宫人的引领下,乌迭亲王见到了他的王兄。
吉·哲塔二世被腌制了半个月的尸体静静地躺在石椁底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盐卤味,还有一丝淡淡的、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腐败气息。
乌迭亲王站在石椁前,低头看着这具已经不成人形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哭了。
他猛地扑倒在石椁前,双手抓住石椁的边缘,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椁沿上,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
“王兄!”
他用高棉语悲怆地呼喊着。
“王兄啊!
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你怎么能成这个样子!
那个安南妖妇……那个妖妇她怎么敢这样对你!怎么敢啊!”
宫人们被他的哭声感染,也纷纷跪伏在地,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这般模样,让那些被迫躲在王宫中的皇亲国戚以及重臣们感动不已。
这些人是在明军攻城时逃进王宫避难的,其中就包括莫迪和其他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亲王、十来个文官和几个武将。
此刻他们被宫人引领到密室外面,隔着一道门帘听到了里面新王悲痛的哭声,一个个面面相觑,眼中先是惊讶,然后便是深深的感动。
没想到乌迭亲王对老王如此情深义重,没想到这个被老王冷落了这么多年的弟弟,在老王死后竟然哭得如此悲伤。
当乌迭亲王从密室里走出来时,他的眼睛哭得红肿,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走路时脚步有些踉跄,不得不扶着墙壁才能站稳。
等在门外的皇亲国戚和重臣们立刻围了上去。
有人跪下来抱住了他的腿,声泪俱下地控诉这三日明军在城中的所作所为。
家里的箱笼被搬空了,祖传的金佛被抢走了,老母亲受惊卧病在床,小女儿吓得几夜没合眼。
然后这些人异口同声地发出了同一个请求。
纷纷希望乌迭亲王前去告知明军,不要再劫掠了。
乌迭亲王站在众人中间,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残余的泪水,深吸了一口气,把脊背挺得笔直。
他环视着面前这些曾经在老王朝堂上对他不屑一顾的重臣们,看着他们此刻卑微而惊恐的眼神,心里涌起一种复杂而微妙的快意。
当初你们在王兄面前排挤我的时候,可曾想到会有今天?
但他很快便收拾情绪。
“诸位,原本明军要劫掠一月。
是小王拼死在毛都督面前据理力争,毛都督才答应,停止劫掠。”
群臣们闻言,先是愕然,然后是沉默,再然后是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臣等叩谢大王恩德!”
刚才因为明军劫掠而产生的恐惧和不满,在这一刻全部转化成了对这位新王的感恩戴德。
没有人怀疑他说的话。
明军确实在劫掠了三天之后准时停止了,这是每个人亲眼看到的事实。
至于原本是一月还是三天,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去问毛文龙求证。
乌迭亲王说原本是一月,那就是一月。
他说是他据理力争才缩短的,那他就是全城百姓的救命恩人。
撒了个谎的乌迭亲王脸不红,心不跳。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虚扶的姿势,示意群臣平身。
然后他把莫迪单独叫到了偏殿里。
“那个妖后,害死我王兄,还如此对待他的尸体,我要将她挫骨扬灰!还有我那侄儿呢?”
莫迪的眉毛微微抖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新王这第一句话要杀阮玉万泄愤。
阮玉万当年在王宫里多次当众羞辱过乌迭亲王,说他“不学无术”“不堪大用”,新王自然心中记恨。
现在风水轮流转,当初那个在朝堂上颐指气使的安南女人变成了阶下囚,乌迭亲王要杀她,是情理之中的事。
但这第二句话,要找他侄儿就不是泄愤了。
那是斩草除根。
他侄儿吉·哲塔三世今年才三四岁,什么都不懂,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但这孩子是真腊老王唯一的儿子,是真腊王位的正统第一顺位继承人。
只要这个孩子还活着,不管流落到哪里,总有一天会有不甘心臣服于乌迭亲王的势力把这孩子抬出来当旗帜。
到那时候,乌迭亲王的王位就坐不稳了。
思索片刻之后,莫迪开口了。
“回大王,王后与王子,都被毛都督的人带走了。说是……要献俘大明京师。”
“什么?”
乌迭亲王面色大变。
他的脸色在油灯的光影里一下子变得煞白。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又合上了,合得紧紧的。
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但他却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