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他还敢向毛文龙要人不成?
向毛文龙要人?
要两个被毛文龙亲自下令带走的囚犯?
他要是敢去找毛文龙要人,毛文龙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
会用什么样的语气回答他?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想到这里,他的后背就一阵发凉。
呼~
他吐出一口浊气。
最后只是挥了挥手,示意莫迪退下。
翌日。
毛文龙很给乌迭亲王面子。
他选择在王宫正殿上,当着所有王公大臣的面,举行了新王的册封仪式。
这本可以低调处理的。
发一纸文书,走个过场就行。
但毛文龙没有这么做。
他故意把册封仪式办得极其隆重,隆重到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精心安排。
因为仪式越隆重,乌迭亲王在群臣面前的威信就越大。
乌迭亲王的威信越大,他替大明镇守真腊的能力就越强。
而乌迭亲王替大明镇守真腊的能力越强,毛文龙就越能早日脱身,率军继续南下,去完成皇帝交代的下一个任务。
册封仪式在乌栋王宫的正殿里举行。
毛文龙亲自主持了册封仪式。
他亲手将新王金印和册封文书郑重地交到了乌迭亲王手中。
那方金印是专门从大明带来的。
用上等黄金铸造,印纽是一头昂首挺胸的三头白象,印面上刻着“真腊国王之印”六个篆字。
乌迭亲王跪受金印与文书,双手高高举起,掌心朝天,接过金印时手指微微颤抖。
他的眼眶又红了。
这一次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百感交集。
二十多年的冷落,二十多年的蛰伏,二十多年的等待。
这个真腊国王的位子,他等了太久了。
他把金印捧在手中,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双手捧着金印和文书缓缓站起,转过身,面朝殿中所有人。
乌迭亲王将金印与文书高高举起,展示给在场所有人看,像是在展示他的权柄,又像是在展示他的枷锁。
他的权柄来自谁的手,他的枷锁就握在谁的手里。
殿下群臣齐声跪拜叩首,山呼:
“叩见国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毛文龙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他很满意。
乌迭亲王的表现很好,配合得很到位,没有多问一句不该问的话,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的情绪。
这样的人,适合当大明的藩属国王。
他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听话的代理人。
册封仪式结束之后,毛文龙正式宣布了大明在真腊的军事部署。
大明要设立真腊卫。
卫所制度是大明军事体制的基石之一,从洪武年间就开始在全国推行,每个卫所驻军约五千六百人,下辖千户所和百户所,层层节制,形成一张覆盖全国的军事网络。
但现在在真腊,不可能一次性派驻五千六百人的大军。
没有那么多的兵力,也没有那么大的后勤保障能力。
南洋都司刚刚成立,各处都在要兵要粮,毛文龙必须精打细算。
所以真腊卫的编制暂定为三千人,驻军保护真腊,隶属于南洋都司。
卫所设在乌栋。
就设在乌栋山上,此处地势优越,可以俯瞰全城,城墙一旦修起来,就是一把悬在王宫头顶的刀。
乌迭亲王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躬身说道:
“小王明白。真腊卫的设立,是为了真腊的安宁。
小王代表真腊百姓,谢大明皇帝陛下隆恩。”
他说这话时脸上挂着恭顺的微笑,但他心里明白,驻军就是被控制。
三千明军驻扎在乌栋,再加上散布在全国各地的一千五百名明军驻军,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毛文龙的监视之下。
他发布的每一道政令,都要先经过大明驻军的点头,他做出的每一个决策,都要先考虑大明驻军的反应。
他是国王,但他这个国王的头顶上永远悬着一把大明的刀。
这把刀既可以保护他,也可以随时落下来砍在他的脖子上。
他心中虽然不愿,但也只得答应。
他没有别的选择。
从他在磅逊港登上毛文龙旗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把真腊的主权交出去了。
“殿下也是识抬举的人,很好。”
这个真腊卫的设立,自然也是皇帝吩咐的。
密旨已有明言:
拿下真腊之后,设立卫所,驻军控制,逐步将真腊纳入大明的实际管辖范围。
这不是他毛文龙一个人的主意,而是皇帝陛下的皇命。
他毛文龙只是在执行。
并且,除了乌栋之外,在真腊国内,还要再设立四个千户所。
这是真腊卫下属的第一级编制,每个千户所驻军约五百人,分别驻扎在金边、菩萨、磅湛、磅逊四座城池。
(大概位置)
四个千户所,控制全国交通枢纽。
金边在南,菩萨在西,磅湛在东,磅逊在东南,乌栋的真腊卫居中调度,正好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钳形布局,将整个真腊牢牢钳住。
任何一地有变,乌栋的真腊卫都可以在一天之内派出援军,而四个千户所之间又彼此呼应,将整个真腊分割成了几个彼此孤立、无法互相支援的小块。
接着,毛文龙又提出了第二项要求。
他要乌迭亲王发王令,召集真腊全国各省的官员、地方军头和地方豪强,全部在规定期限内到乌栋来参加新王的朝贺大典。
这是新王登基之后的第一次全国性集会,所有在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都必须出席。
知府、县令、驻军将领、地方豪族的族长,一个都不能少。
命令发下去之后,限期一个月内到达乌栋,逾期不到者,以叛国罪论处。
乌迭亲王听了这个要求,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他站在毛文龙面前,双手交叠在身前,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毛都督,小王……小王刚刚登基,地位尚不稳固。
有些地方的官员和军头,恐怕不会听小王的号令。
他们之中有的人是先王的人,有的是暹罗和安南的旧部,特别是马德望和暹粒那边,暹罗人经营多年,当地的官员和军头已经习惯了听暹罗人的命令。
还有东部湄公河三角洲那边,安南阮氏虽然退走了,但他们在当地留下了不少安南移民和亲安南的势力。
小王发一道王令过去,他们若是不来……小王没有办法去拿他们问罪。”
毛文龙听完,冷笑了一声。
“不愿意来?”
“那便是反明!”
“反明者...”
他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度,右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杀无赦!”
乌迭亲王心中凛然。
他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连忙躬身答应。
“小王明白了。小王这就..这就拟王令,诏告全国。”
毛文龙点了点头,收回了按在刀柄上的手,重新端起了茶碗,低头喝了一口凉茶。
要想彻底掌控真腊,如今做到这些,还完全不够。
设立卫所是军事控制,召集各地官员是政治控制,但这两样加起来,还不足以将真腊牢牢地绑在大明的战车上。
军事控制可以管住真腊人的手脚,政治控制可以管住真腊人的嘴,但要想让真腊人从心里接受大明的统治,或者说至少不反抗大明的统治,还需要第三样东西:土地。
得将真腊国内的反对势力清除一遍,打土豪分田地,获得民心,方才能够长治久安。
这是陛下交给他的经验,也是一套极其务实的、经过多次验证确实有效的占领区治理策略。
反对势力是不会自动消失的。
他们现在也许因为恐惧而暂时蛰伏,但他们手里有土地、有财富、有武装、有人脉,他们不会甘心失去原有的特权地位。
等明军主力离开真腊之后,这些人就会像冬眠过后的蛇一样苏醒过来,纠集力量,散布谣言,煽动民变,甚至在暹罗或安南的支持下发动武装叛乱。
与其等他们坐大之后再动手,不如现在就把他们连根拔起。
具体怎么做,毛文龙已经有了完整的计划。
首先,召集各地官员军头来乌栋朝贺。
这个王令表面上是庆祝新王登基的大典,实际上是一道催命符。
那些愿意来的,说明他们对新王和大明还有几分畏惧或指望,这些人可以留用,但必须接受大明的改编和监督。
那些不愿意来的,正好扣上“反明”的帽子,名正言顺地出兵清剿。
这就是阳谋。
把敌人逼到不得不做出选择的境地,然后根据他们的选择分别处置。
来的人,收编;不来的人,剿灭。
两条路,都是死路。
区别只在于死得快还是死得慢,死得体面还是死得难看。
其次,卫所的土地,肯定是要从这些官员土豪手中抢来的。
真腊的土地兼并情况极其严重。
绝大部分良田都集中在少数王公贵族和官僚地主手中,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农民不是他们的佃户就是他们的奴隶。
真腊老王在世时,王族和贵戚拥有全国近半数的良田,另外三成掌握在各级官员和地方豪族手中,剩下不到两成的贫瘠土地才是普通农民的。
这种极端的土地集中,一方面让贵族和官员拥有了对抗中央的雄厚资本,另一方面也让底层农民对贵族阶层积压了极大的不满。
对毛文龙来说,这是一个完美的突破口。
打倒这些贵族和土豪,没收他们的土地,一部分划归真腊卫所,由驻军直接耕种或租给当地农民以解决驻军的粮草供应,另一部分分给无地或少地的真腊农民,让他们从大明的刀下获得实实在在的好处。
这些农民不在乎王位上坐的是谁,不在乎宗主国是谁,但他们在乎谁给了他们土地。
谁能让他们在自己的土地上种出粮食养活一家老小,他们就拥护谁。
而抢别人的东西,那自然不会和平。
那些被没收了土地的贵族和土豪不会束手就擒。
他们会反抗,会串联,会煽动,会造反。
但这正好是毛文龙想要的。
分散的反对势力比抱团的反对势力更好对付。
用土地问题做引子,把反对势力一个一个地逼出来,再一个一个地消灭掉。
等这些人都被消灭干净之后,真腊就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威胁大明的统治了。
乌迭亲王自然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刚刚登基,就要配合明军对自己的臣民进行一次大清洗。
那些即将被没收土地、被清剿的官员和军头,其中有不少是他从小就认识的。
有的是老王提拔起来的旧臣,有的是地方上的世家大族,有的是在真腊军队里服役多年的老将。
这些人,他都要亲手送进坟墓里去。
但他也知道,这是巩固王位的唯一途径。
那些旧臣宿将不会真心拥护他。
他们怀念的是老王,忠于的是老王的后代,等待的是那个被毛文龙带走的王子。
只要这些旧势力还存在一天,他的王位就一天坐不安稳。
毛文龙要清除他们,不是为了害他,而是为了帮他。
当然,帮他的同时也是为了大明自己的利益。
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所以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躬身答应:“小王明白。一切听毛都督安排。”
毛文龙看着乌迭亲王,眼神里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真腊王后与王子都已经上船,准备送往京师了。”
“若是大王亲善大明,他们便永远不会回来。”
毛文龙的意思很明白。
我能用明军把你扶上真腊国王的宝座,自然也能用同样的明军把那位王子扶上来。
如果胆敢做对大明不利的事情,不用等暹罗人或安南人来推翻你,大明自己就会动手。
而那时候,你乌迭亲王的下场不会比躺在石椁里的哲塔二世好看多少。
你能等二十年,别人也能。
大明手里有的是时间,有的是人选,有的是兵。
乌迭亲王只觉得后背的冷汗从脊椎一路淌到了腰窝,把王袍的内衬都浸湿了。
他连忙再次躬身,腰弯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低,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卑微的恭顺:
“毛都督放心!小王明白!
小王一定亲善大明,绝无二心!
今后,毛都督说什么,就是什么。
小王愿意量真腊之物力,结天朝之欢心!”
‘量真腊之物力,结天朝之欢心?’
呵呵。
毛文龙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息的工夫,这三息在乌迭亲王的感觉里比从磅逊港到乌栋的十天还漫长。
然后毛文龙缓缓地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抬手虚扶了一下,示意乌迭亲王平身。
“大王言重了。”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和缓了些,不再是刚才那种咄咄逼人的态度。
“真腊既为大明藩属,大明自有保护藩属之责。
大王只需安心理政,保境安民,其余的交给大明便是。”
“大王是聪明人,聪明人做聪明事,孤就不多说了。”
乌迭亲王直起身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是是是!小王明白。”
乌迭亲王已经被敲打得差不多了,毛文龙便进入了第二件事。
“大王。”
“我大明的下一站,是东吁。
真腊既已归附,便需承担部分粮草供应。
大王准备一下,征伐东吁的后勤粮草,由真腊负责筹措。
具体数目,孤会让军需官列一份清单给你。
不外乎稻米、干鱼、腌肉、草料,都是真腊盛产的东西,不难筹办。”
乌迭亲王连忙凑上前去,低头看那份文书。
他的目光在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来回扫了两遍,心里在快速地盘算。
征伐东吁需要多少粮草?
真腊目前的库存能不能满足?
如果不够,还要从民间征集多少?
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飞速地转着,算盘珠子打得啪啪响。
算完之后他微微点头。
数目虽然不小,但还在真腊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
于是他连忙点头答应。
“毛都督放心!
粮草一事,包在小王身上。
真腊虽小,但洞里萨湖平原盛产稻米,湄公河里鱼虾取之不尽,供应大军绝无问题。
小王这就着户部清点各地粮仓,十日内将清单呈送都督过目。”
毛文龙满意地点了点头。
有真腊做后勤基地,他的后勤压力会小很多。
真腊地处中南半岛腹地,北接东吁,东连安南,西邻暹罗,水网密布,运输便利,是理想的后勤中转站。
大军的粮草可以在真腊就地筹措,不用千里迢迢从大明本土运过来,省下来的漕运成本和沿途损耗,少说也有几十万两银子。
同时真腊的人力资源也可以调动起来。
真腊民夫可以被征用来为明军运送粮草、修筑工事、搬运伤员,让明军主力可以集中精力作战。
这样一来,征伐东吁的时间和成本都会大幅降低。
这是双赢的事情,大明连赢两次。
征东吁的后勤解决了,那如今,对毛文龙来说,只剩下最后一件事了。
“这几日,暹罗、安南那边,有何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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