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朝贡等级能否提升?
那自然是可以的。
朝贡等级不是一成不变的。
朱由校要的是一套动态的、可升降的、以利益驱动忠诚的等级制度。
只要你足够忠诚,愿意配合大明的一切军事和外交行动,愿意为大明的南洋战略出钱出兵出粮草,愿意在国内推行大明的法律和文化,那么你的朝贡等级就会逐年提高。
相反,若是你违反藩属义务,擅自攻伐其他藩属国,勾结西洋人与大明作对,拒绝提供港口和粮草给大明水师,不参与大明的军事行动。
那么你的朝贡等级就会下降。
暹罗如果不听话,随时可以从三级降到四级。
降到四级之后,折扣少了,勘合贵了,关税高了,经济上的损失立竿见影。
不需要大明出兵去打,光是经济上的惩罚就足以让暹罗的贵族们肉疼到主动向国王施压。
这一套制度设计下来,那些朝贡国为了利益,就必须对大明献出忠诚。
忠诚不是靠道德感化出来的,忠诚是靠利益驱动的。
大明给他们的利益足够大,他们就会比任何人都更忠诚于大明。
当然。
在朱由校的构想之中,这还只是表面。
更深层的,则是后续朝贡体系的发展。
经济绑定只是第一步。
在经济上深度绑定了这些朝贡国之后,接下来,便是将朝贡体系与军事同盟体系深度绑定。
这个步骤要谨慎推进,不能操之过急,但方向必须明确。
藩属国必须加入明朝主导的南洋军事同盟,这个同盟的表面任务是共同对抗荷兰、西班牙等欧洲列强。
毕竟。
大明不可能在南洋每一处都驻扎重兵。
那成本太高了,军队的粮饷、弹药、营房、医疗,每一样都是天文数字,长期驻扎会把国库拖垮。
但可以通过军事同盟的方式,让藩属国自己出钱出人出力,负责各自区域的防御和治安。
大明水师则作为机动打击力量坐镇巴达维亚和马六甲,随时准备对任何敢于挑战大明权威的势力进行毁灭性打击。
如此一来,明朝不用大规模驻军,就能维持南洋的秩序。
各藩属国的军队都在明军顾问的监督下进行训练和作战,武器装备也依赖大明供应,他们无法对明朝构成威胁。
谁敢对大明不利,大明就可以切断他的火药和武器供应,让他的军队一夜之间回到冷兵器时代。
与此同时,欧洲列强在南洋的扩张受到遏制,明朝的海上霸权得到巩固。
其次,在经济和军事双重绑定的基础上,推行“移民实边”政策,扩大明朝的直接统治范围。
利用朝贡贸易带来的巨额财富,鼓励甚至奖励明朝百姓向南洋移民。
愿意移民南洋的大明百姓,每人赏银二十两作为安家费,免三年赋税,由皇明银行提供低息贷款供他们购买种子、农具和耕牛,到了南洋之后由大明驻军为他们划定土地、建造村庄。
这些移民在南洋安家落户之后,他们的土地是大明的土地,他们的人口是大明的人口,他们的贸易是大明的贸易。
他们的后代在当地出生、长大,从小接受大明的教育,奉大明的正朔,守大明的律法,他们的效忠对象不是当地国王,而是远在北京的大明皇帝。
几代之后,这些移民聚居的地区就会从藩属国的版图中自然剥离,变成大明的直辖领土。
朱由校提笔,将这些想法一一泼墨而下。
朝贡体系一旦改革推行完毕,推广汉文教育和科举制度亦可以在这些朝贡国推行。
在藩属国设立大明书院,教授四书五经和大明律法,藩属国王室和贵族子弟必须通过大明的科举考试才能继承爵位,用文化和教育的渗透配合经济和人口的渗透。
许久之后,他已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四五页宣纸,字迹虽然潦草但条理分明,任何一个有经验的尚书或侍郎拿到手里都能立刻明白皇帝的意思,并将其扩展成可执行的正式公文。
他将这份草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某些字句上圈了圈,加了几个注释,在某些数字旁边重新核算了一遍,确认没有大的纰漏。
然后搁下朱笔,将草稿叠好,装入一个黄绫封套中。
做完这些,朱由校伸了伸懒腰。
此刻也是到了正午时分了。
他唤了一声:“黄骅。”
黄骅立刻推门而入,垂手侍立。
朱由校将封套递给他。
“将此物带到内阁值房,面交叶阁老。
让他会同六部尚书,将朕手稿中的内容逐条细化,完善成正式的章程草案。
十日之内,呈朕御览。”
黄骅双手接过封套,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里,躬身领命。
黄骅离开没多久,东暖阁的门又被轻轻推开了。
这一次进来的不是小太监,而是西厂提督王体乾。
王体乾走到御案前三步处站定,微微躬了躬身,然后从袖中抽出一份用红绫裱了封面的厚厚折子,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呈到御案上。
“皇爷。”
“郑芝龙从南洋送来的战利品,如今已经到了天津卫。
奴婢将随船附送的清册带了过来,这是名单,请陛下御览。”
朱由校把战利品清册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打下巴达维亚,掠夺了荷兰人几十年的财富,收获是巨大的。
荷兰东印度公司从万历三十年成立以来,以巴达维亚为总部,在南洋经营了二十余年。
二十年间,荷兰人的商船从香料群岛运回巴达维亚的肉豆蔻、丁香和胡椒堆积如山。
从中国沿海采购的丝绸和瓷器在巴达维亚的仓库里等待转运欧洲。
从日本运来的白银在巴达维亚的铸币局里被熔铸成一枚枚荷兰盾。
所有这些财富,在郑芝龙攻克巴达维亚之后,全都被原封不动地缴获了。
郑芝龙之前的密折里已经报告了大概的数字。
密折里说战利品的总价值大约在数百万两白银上下,具体数字需要清点完毕之后才能确定。
然而当朱由校看到这份清册上最终核算出来的数字时,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不是一个没见过钱的人,但这个数字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期。
金银、香料、象牙、犀角、珊瑚、珍珠、宝石、檀木、苏木、胡椒、肉豆蔻、丁香,加上缴获的荷兰商船和船上装载的货物,以及在巴达维亚荷兰人商馆中搜出的现银和汇票,所有战利品折合白银,价值居然高达千万两。
一千万两白银。
一千万两是什么概念?
郑芝龙这一仗打下来,直接缴获了大明接近一年的财政总收入的财富。
果然是杀人放火金腰带。
朱由校放下清册,仰头靠在龙椅上,嘴角浮起一个复杂的笑容。
种田能种出一千万两吗?
修水利能修出满仓满谷的香料和象牙吗?
清田亩追欠税能追出荷兰人二十年的积蓄吗?
还是抢来钱快。
这一刻,朱由校算是理解了那些昂撒人。
战争是最快的财富积累方式,这个道理孔孟不会教,程朱不会讲,但现实会教。
有了这么多战利品,朱由校也有了幸福的烦恼。
胡椒库存新增了几十万斤,大明的胡椒储备已经多到可以当饭吃了。
肉豆蔻和丁香也各有数万斤。
这两种香料在欧洲市场上价比黄金,荷兰人为了垄断香料群岛的肉豆蔻贸易,和当地土邦打了半个世纪的仗,不惜将班达群岛上所有不服从的土著全部屠杀或驱逐,再从爪哇移民过去填补人口空缺。
但现在这些价比黄金的香料就这么堆在天津卫的码头仓库里,等着朝廷来决定它们的去向。
还有苏木、檀木、象牙、犀角、珊瑚、珍珠,每一样都是价值不菲的奢侈品,但正因为是奢侈品,市场需求量是有限的。
江南的富商和京城的勋贵们再有钱,也不可能一夜之间把几十万斤胡椒全买回家。
那些香料等物太多了,市场消化不完。
如果立刻将所有战利品全部投放市场,供需关系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彻底破坏。
几十万斤胡椒同时涌入市场,市场上的买家就那么多,卖的人挤破头想出手,价格必然断崖式下跌。
若是不加控制地全部倾销下去,恐怕这些香料的价格将会大跳水,市价跌到比运费还低也不是没有可能。
到那时候,战利品的实际收益就会大打折扣。
一千万两的账面价值,落到手里可能连一半都不到。
朱由校始盘算如何处置这批战利品。
香料不能一次性投放市场,得有计划地分批释放库存,每年投放一部分,像调节水库的闸门一样,根据市场的需求量来控制供应量,让价格始终保持在有利可图的水平。
同时将多余的香料作为对藩属国朝贡的回赐品。
譬如朝鲜、倭国这类缺少香料的国家。
正好他要改革朝贡体系,正好手头有这么多用不完的香料,两件事碰在一起,简直是天作之合。
“郑芝龙还是得力的。”
朱由校将清册合上,放在案角,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赞许。
郑芝龙这个人是海盗出身,骨子里有一股桀骜不驯的野性,但他对朱由校确实是忠诚的。
至少到目前为止是忠诚的。
这一千万两白银的战利品,他完全可以从中截留一部分,甚至是一大部分。
他可以少报三分之一。
但他没有这么做。
他把每一个铜板、每一斤香料、每一件珠宝都如实登记造册,一分不少地运回了天津卫。
这份忠诚,值得嘉奖。
“明面上不要赏赐他什么,暗地里多给些赏赐。”
其实。
明面上的赏赐已经够多了。
南洋都司是他在南洋新设的最高军政机构,统辖南洋所有明军驻军和藩属事务,如今的头号人物就是郑芝龙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这个南洋都司将来要管数百万人。
郑芝龙从一介海盗头目到封疆大吏,这种人生际遇,放在整个大明二百多年的历史里也是凤毛麟角。
但朱由校还是觉得不够。
郑芝龙愿意交出千万两白银的战利品。
这说明他还没有忘记自己的一切是谁给的,说明他还知道分寸,知道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
作为皇帝,面对这样的臣子,这些赏赐还不够。
他需要让郑芝龙感受到更大的恩宠,大到足以让他死心塌地、毫无保留地为大明继续效忠。
王体乾站在一旁,察言观色了片刻,然后微微躬了躬身,小心翼翼地说道:
“陛下,奴婢记得,郑芝龙有个儿子,名曰郑森,如今已经有三岁了。”
朱由校闻言,眼睛微微一亮。
差点忘记了郑成功了!
“给他儿子赐姓‘朱’,名曰‘成功’。入宫恩养,侍奉在皇太子身侧。”
赐姓“朱”,这个赏赐的分量有多重,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大明立国以来,赐国姓是天家对异姓臣子最高的恩典,没有之一。
两百多年下来,获得赐姓殊荣的异姓臣子屈指可数,每一个都成了大明历史上名垂青史的人物。
而“成功”这个名字,寓意更是深刻得不需要任何解释。
朱由校没有明说“成功”二字指的是什么功,但郑芝龙收到这份恩旨之后自然会明白。
指的是他郑芝龙攻取巴达维亚之功,也是期许他未来在南洋继续建立更大的功业。
这份恩典比赏赐黄金万两还要重。
黄金有价,国姓无价。
而且让郑成功的儿子入宫恩养,侍奉在皇太子身侧。
这意味着郑家和大明皇室之间建立了超越君臣的个人纽带。
一个从小和皇太子一起长大的孩子,一个被皇太子视为心腹伙伴的年轻人,长大之后会得到怎样的重用,不言而喻。
这份恩典不但惠及郑芝龙本人,还惠及他的子孙后代。
郑芝龙知晓皇帝如此恩情,自然得继续为他这个皇帝效死。
他的儿子姓了朱,前途已经和朱家的江山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还能有什么二心?
他还能有什么不满足?
“奴婢遵命!”
不过,说完这些之后,王体乾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些,换上了一种更加小心翼翼的、带着些许试探的表情。
他将俘虏名册也一道递了上去。
“陛下,那俘虏该如何处置?”
俘虏?
朱由校翻开名册,里面是一份详细的俘虏名单。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俘虏占了大头。
总督府的大小官员、公司的商务代表和会计、荷兰驻军的军官和士兵、商馆的管事和伙计,以及他们的家属妻儿,加在一起有大几百人。
这些人目前被郑芝龙关押在巴达维亚的俘虏营里,一部分重要人物已经被押上了船正在送往天津卫的途中。
除了荷兰俘虏之外,还有许多贵族女子。
这些女子来自南洋各地的土邦王室和贵族家庭,是郑芝龙攻克巴达维亚之后从荷兰人的商馆和当地土邦王宫里搜罗出来的。
郑芝龙在密折里专门提了一笔,说这些女子“姿色上佳,堪充后宫”,并且已经从其中挑选了一批容貌最出众的,随战利品船队一同送往京师。
朱由校没好气的笑了笑。
这个郑芝龙啊!
朕怎么说他好呢?
朕是那种好女色的人吗?
咳咳。
朱由校思绪拉回。
荷兰俘虏的处置问题倒不难解决。
男的可以留作人质,将来和荷兰东印度公司谈判时作为筹码。
至于那些西夷与南洋贵族女子...
朱由校沉默了片刻,然后直起身子,对王体乾说道:“挑选十个容貌姿色绝色的,让西洋画师给她们画像。”
美人谁都爱,朱由校也不例外。
他正当盛年,身体健壮,气血充沛,对美色的兴趣从来都没有减退过。
然而。
作为皇帝,他阅女无数,后宫佳丽如云。
他的眼光在这些年里已经被养得极刁。
寻常的美人,哪怕放在民间也是百里挑一的姿色,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中人之姿。
现在,只有绝美的女子,才能入他这个皇帝的眼了。
“奴婢遵命!”
王体乾领命。
“奴婢告退。”
王体乾很快便退去了。
接下来,朱由校用了午膳。
用罢午膳之后,朱由校重新坐回御案前,继续批阅奏疏。
只不过,后面的内容,就让他之前的好心情都消失了。
他翻开下一份奏疏,只看了一眼封面上的火漆印戳,眉心就微微皱了一下。
那是云贵川总督朱燮元的密折。
朱燮元这个人的名字出现在御案上,就不会是小事。
他坐镇云南,总督云贵川三省军务,肩负着从西南方向夹击东吁的战略重任。
莫不是战局失利了?
朱由校拆开火漆,展开密折。
密折上的字迹端正而急促,显然是在军旅倥偬之中草草写就。
朱由校只看了一页,脸色就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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