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燮元的密折中,写明了战场局势的发展。
在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朱燮元基本上得到了云南各土司的支持。
大军按计划三路并进,攻伐东吁。
朱燮元的战略布局是经典的钳形攻势。
西路由秦良玉率领,从永昌出腾冲,直插蛮莫,切断东吁北部重镇阿瓦与西部山区之间的联系。
中路由他亲自率领,从顺宁出木邦,正面推进,直逼阿瓦城下。
东路由广西调来的狼兵和滇东土司兵组成,从车里出孟艮,沿湄公河上游南下,从侧翼包抄。
三路大军合计六万余人,计划在阿瓦城下会师,一举攻克这座东吁王朝的北部都城。
这个计划在纸面上看起来天衣无缝。
大明天兵兵力充足、方向明确、目标清晰,放在兵部的大沙盘上推演,每一步都合情合理。
然而当这个计划被搬到现实中,被搬到了那片连飞鸟都要绕道的高山和丛林之中时,一切便都开始失控。
秦良玉带着大理驻军、白杆兵、部分川兵和云南卫所兵,合计两万人,从永昌出发,至腾冲。
腾冲是云南西部边境的最后一座大城,出了腾冲往西,便是一望无际的崇山峻岭。
高黎贡山横亘在前,山势险峻如刀削斧劈,山顶终年云雾缭绕,山腰密林遮天,山脚河流湍急。
过了高黎贡山便是神护关,那是东吁王朝在西部边境最重要的关隘,城墙用巨石垒成,守军千余,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秦良玉的部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神护关发起突袭。
拿下神护关后,秦良玉兵锋不停,直驱蛮莫。
蛮莫是伊洛瓦底江上游的重要据点,地势平坦,物产丰饶,是东吁王朝在西部的粮仓和兵源基地。
秦良玉率部沿江而下,配合火器优势,一鼓作气拿下了蛮莫城。
蛮莫守军在明军火炮的轰击下只坚持了半天便弃城而逃,城中的粮仓、武库、马厩全部落入明军之手。
捷报传来时,朱燮元的中路军还在腾冲以北的山路上艰难跋涉,他读到秦良玉的捷报,精神为之一振,当即传令嘉奖西路军全体将士,并将秦良玉的战功上报朝廷。
然而,西路军看起来进展神速,但这个过程,损耗极大,士卒伤亡极大。
且大多不是战场上的损耗。
战场上阵亡的士卒加起来不过几百人,但非战斗减员却高达数千人。
中路军,也就是朱燮元亲率的这一路,也有两万人。
朱燮元原计划沿怒江余脉与掸邦高原之间的河谷地带南下,直取木邦,再从木邦攻入阿瓦。
然而这一路全程穿行于怒江山脉余脉与掸邦高原之间。
有的路段是在悬崖上凿出来的栈道,宽不过三尺,外侧便是百丈深渊,人走在上面必须侧身贴壁而行,骡马根本无法通行。
朱燮元不得不下令将火炮拆卸成零件,分给士卒肩挑背扛,一门千斤重的红夷大炮拆成几十个零件,每个零件都要两三个人合力才能抬动。
可还没到木邦,大军便因雨季而不得不暂停攻伐东吁。
雨季的山洪将前方的道路冲垮了好几段,先头部队派出去的斥候回报说,前方的山谷已经变成了一片汪洋泽国,水深过腰,水流湍急,根本无法行军。
朱燮元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望着前方被洪水淹没的山谷,脸色铁青。
最后,朱燮元不得不暂停攻势,选择扎营。
至于东路军的广西狼兵,虽然适合山地作战,但缅甸的地形,比广西险峻太多了。
广西的山是喀斯特地貌,山虽险峻但山谷间多有平坝和河流,行军尚能找到路径。
缅甸东部的山是掸邦高原的边缘地带,山高谷深,河流湍急,丛林密不透风,完全是另一回事。
东路军要穿越无量山、哀牢山与掸邦高原东部,地形最复杂,道路最艰险。
很多地方根本连路都没有,一整天下来只能推进几里。
雨季洪水泛滥,山洪说来就来,往往一夜之间便把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临时桥梁和栈道冲得无影无踪。
每年只有十一月至次年四月可通行。
也就是说,一年之中有一半的时间,这片地区是人类军队根本无法进入的禁地。
东路军也因此陷入停滞。
狼兵统帅派人送信给朱燮元,说部队被洪水困在一处不知名的山谷中,粮草已经所剩无几,士气低迷,请求允许撤退到安全地带等待雨季结束。
三路之中,也只有秦良玉的西路军有进展,其他两路,连东吁的面都没见到,便已经遭受了巨大损失。
朱燮元在密折中列出了一串触目惊心的数字。
西路军阵亡及病故者超过四千人,中路军非战斗减员三千余人,东路军被困山谷中,具体伤亡数字尚未统计完全,但预计也不会少于两千。
至于原因,大多是雨季造成的。
朱燮元在密折中直言:“西南山地,瘴气所钟,夏月尤甚,兵行多死,未战而病者过半。”
并且,后勤运输也跟不上。
从昆明运粮到腾冲,需要翻越五座大山,跨越三条大江。
这五座山是碧鸡山、哀牢山、无量山、云岭和高黎贡山,每一条山脉都是一道天堑。
每运一石粮,民夫和牲口就要吃掉八斗。
运到最后,只剩下两斗到达腾冲。
而从腾冲运到蛮莫前线,再翻越最后一道山脉,又要吃掉一斗,最后只剩下一斗能到前线士兵手中。
一斗米只够一个兵吃五六天。
也就是说,为了养活前线的一个兵,需要从昆明运出十石粮食,沿途消耗九石,只有一石能送到他嘴里。
如果派三万大军进攻阿瓦,每天需要粮食三百石,仅运粮就需要十万民夫。
十万民夫是什么概念?
这些民夫都是云南各州县从农民中征发来的,他们被征走之后,家里的田地便无人耕种。
而云南全省人口也不过四百万,除去老弱妇孺,壮年男子不过百万出头。
抽调十万壮劳力去运粮,意味着十万人的劳动人口被从农业生产中剥离出来,投入到这场看不到尽头的战争之中。
这些人被征发之后,谁来种地?
谁来养家?
谁来缴纳赋税?
万历十一年,刘綎率三万大军进攻阿瓦。
他率三万大军出征,仅运粮就动用了二十万民夫。
二十万民夫排成长队,从昆明一路排到腾冲,绵延数百里,浩浩荡荡,壮阔无比。
但最后还是因为粮道被断,不得不撤退。
朱燮元在密折之中,请求皇帝允许,暂停攻伐东吁,待雨季之后,再行攻伐。
朱燮元在密折中还提到了一个更加令人不安的问题。
云南边境和缅甸北部的土司,是典型的“谁强跟谁”,根本没有忠诚度可言。
这些土司就像一群在悬崖上筑巢的燕子,风向哪边吹,他们就往哪边倒。
东吁强大的时候,他们向东吁称臣纳贡,把女儿嫁给东吁的贵族,派儿子去阿瓦做人质,对东吁王卑躬屈膝。
大明来了,他们又对大明笑脸相迎,歃血为盟,答应出兵出粮。
但如果明军进攻顺利,土司会纷纷归顺,主动献上粮草和向导,唯恐落在别人后面。
一旦明军失利,土司会立刻倒戈,切断明军的后路,甚至联合缅军夹击明军。
他们翻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今天还在明军大营里和朱燮元称兄道弟,一起喝酒盟誓,明天听说东吁的骑兵出现在几十里外,便连夜拔营倒戈,把明军的虚实全部出卖给东吁人。
朱燮元在密折中提到,已经有几个边境土司开始表现得首鼠两端。
他们答应提供的粮草迟迟没有到位,派去催粮的使者被各种理由搪塞回来,有的土司甚至开始暗中与东吁人通消息。
如果明军继续在雨季中困守不前,这些土司的反叛只是时间问题。
一旦土司反叛,明军的后方就会被切断,补给线将被彻底掐断,陷入四面楚歌的绝境。
到那时候,重蹈万历十一年刘綎全军覆没的覆辙也不是没有可能。
并且,朱燮元言明,即便克服了上述所有困难,成功打下了东吁,后续的统治问题依然是一个无法解决的死结。
如果没有南面毛文龙代为策应进攻,即便是打下了东吁,也没办法守。
因为后勤补给跟不上。
打下东吁容易,守住难。
如果在阿瓦驻军一万人,每年需要粮食三十六万石。
这些粮食如果全部从云南运输的话,按照“运十石剩一石”的比例计算,需要从昆明运出三百六十万石粮食。
三百六十万石,是明朝财政绝对无法承受的天文数字。
为了维持一万驻军的口粮而耗尽整个云南的民力,这种代价,明朝付不起,任何一个头脑清醒的统治者都不可能同意。
而缅甸的民族成分复杂,掸族、缅族、孟族、克钦族、克耶族、若开族,大大小小几十个民族,语言不通,文化差异巨大,彼此之间本来就有化解不了的矛盾。
大明短期之内无法建立有效的统治。
而武力维持的秩序是最脆弱的。
只要驻军一撤,当地就会立刻反叛。
万历十二年刘綎攻克阿瓦,留下少量军队驻守。
那些留守的明军起初还试图与当地人友好相处,开市贸易,减免赋税,但语言的隔阂和文化的冲突让这一切努力都付诸东流。
不到一年,缅军卷土重来,当地土司纷纷响应,驻守明军全军覆没。
朱燮元写到此处,笔锋一转,主动请罪。
他承认自己因着急冒进,在雨季进攻东吁,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错。
他高估了明军的后勤能力和对恶劣气候的承受力,低估了缅甸地形的复杂程度和雨季瘴气的杀伤力,错误地判断了三路大军并进所需的时间和条件。
他作为征东吁主帅,对此次失利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诚恳地请求皇帝卸掉他征东吁主帅的位置,请陛下另选贤能。
选一个比他更熟悉南方气候和地形的人,选一个比他更谨慎、更稳重、更有耐心的人,来统领这支被雨季困在半路上的大军。
朱由校看完这些内容,深吸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手指在眉心上用力按了按,然后缓缓吐出那口气。
站在殿角的当值太监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一将无能,害死三军!”
朱燮元这厮,确实枉顾了他的信任。
当初选定朱燮元为征东吁北路军主帅,是他在内阁推荐的几个人选中反复权衡之后亲自拍板的。
内阁有人推荐年过六旬的老将熊廷弼,有人推荐在辽东立过战功的孙承宗,还有人推荐在西南土司中有极高威望的四川总兵侯良柱。
朱由校最终选择了朱燮元。
朱由校给了他最精锐的部队,最充足的粮饷,最先进的火器。
结果呢?
结果他带着六万大军在雨季里莽撞冒进,连东吁人的城墙都没摸到,便折损了近万人。
这个责任,他朱燮元必须负。
并且,在这个时候,朱燮元还想要撂挑子不干?
身为统帅,打了败仗就请辞,这叫什么事?
打了败仗拍拍屁股走人,把烂摊子甩给下一任,自己回家闭门思过,等风头过了再谋求起复?
他大明的官员,什么时候都成不粘锅了?
打胜仗的时候争功,打了败仗请辞,横竖不吃亏。
他这个皇帝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不吃这一套。
“回旨。”
朱由校将朱笔提起,在面前铺开一张空白的黄绫谕旨。
然后提笔挥墨。
‘许暂停攻伐东吁。’
这是军事上的现实考量,雨季里继续进攻只会徒增伤亡,没有任何意义。
秦良玉的西路军已经拿下了蛮莫,这是此次北线攻势唯一值得肯定的战果,必须巩固住。
‘着朱燮元率军退守稳妥地界,趁雨季未讫,悉心固守已复疆土,修葺城郭防务,积储粮秣,绥抚各处土司,整练三军,以待旱季整兵再伐,务须筹备周全。
又据朱燮元密奏所陈诸事,趁此时机逐项厘清后勤要务:
于腾冲、蛮莫沿途分建仓廒,分段贮粮,减转运耗损。
澜沧、怒江江面择要架设浮桥、索道,便利兵马粮秣渡江。
自云南、四川、湖广征调骡马、民夫,增补输运人力。
由内廷科学院拨发祛瘴药剂、御蚊器械,以减士卒染病折损。
以上诸务,悉限雨季告终前全数竣事,毋得迁延误事。’
‘另谕:朱燮元恳请辞官之事,不准所请。准其以戴罪之身,照旧节制统辖边地全军,安心料理军务、筹备征伐,恪尽职守以赎前愆。’
打了败仗就想跑?
没那么容易。
打下来的烂摊子,自己收拾干净。
雨季结束后,他要朱燮元用一场胜利来洗刷这次的耻辱。
否则...
朕就要拿你的人头喝酒了!
当然。
之所以不撤掉朱燮元,朱由校还是有其他计较的。
战时换帅,是兵家大忌。
临阵换将,新帅对部队不熟悉,对将领不了解,对战场地形和敌情更是两眼一抹黑,等他把情况摸清楚,战机早就贻误了。
而且朱燮元虽然犯了冒进的错误,但他在和当地土司建立的信任关系是任何一个继任者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重建的。
他现在是败军之将,在土司面前丢了面子,威信受损,但他至少还是云贵川总督,至少手里还握着三省兵权。
那些土司就算要反叛,也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扛住朱燮元的报复。
换个新人上去,土司们一看明军主帅都换了,只会更加笃定明军已经乱了阵脚,倒戈的速度只会更快。
况且。
朱由校心里清楚,朱燮元之所以会在雨季冒进,归根结底还是他要进攻的。
毕竟他对这个三省总督下了死命令的。
让其从速从云南出击,配合毛文龙的南线攻势,南北夹击东吁。
他下这道命令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战略上的大格局。
两路夹击,速战速决,以最小的代价拿下东吁。
但他忽略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地形与雨季的行军作战的影响。
他原以为雨季不过就是多下几场雨,道路泥泞一些,行军速度慢一些。
但朱燮元密折里描述的那些场景都远远超出了他之前的想象。
错其实在他这个皇帝。
朱燮元不过是执行了他的命令,把进攻的时间点定在了他最着急的时候,结果撞上了雨季最猛烈的时段。
说到底,他是始作俑者,朱燮元是替他背了锅。
所以。
朱燮元不能杀,也不能撤。
不但不能撤,还得继续用,还得给他足够的信任和权限,让他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好。
只能说,局势有时候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
原本的战略计划是毛文龙此刻已经在攻伐东吁的路上了,从真腊方向沿湄公河北上,穿越扁担山脉,攻入东吁的南部腹地,南北并进,让东吁两面受敌,顾此失彼。
如果真能如此,朱燮元的压力会小很多。
然而,实际上,毛文龙现在还在真腊消化胜利果实。
毛文龙的南线攻势比他原定计划至少晚了三个月。
计划赶不上变化啊。
看来,要想拿下东吁,得过几个月了。
待雨季停下来罢。
朱由校搁下朱笔,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只是,时间拖延,恐怕有变数。
土司们可能在这几个月里改变立场。
西夷也可能趁这段时间重新在南洋布子。
尤其是荷兰人,如果其卷土重来,加上东吁参活,恐怕这南洋局势,将会复杂许多倍。
但...
也不得不如此了。
朱由校心中有些无奈了。
再强攻东吁,不仅会损失惨重,而且那些被朱燮元好不容易安抚下来的土司,又会纷纷反叛。
土司们现在之所以还没有公开倒戈,是因为明军虽然进攻受挫,但主力尚存,朱燮元手里还有近五万大军,秦良玉的西路军还占据着蛮莫这个战略要地。
如果明军不顾代价继续强攻,再吃几场败仗,军队的威慑力就会彻底崩塌。
到那时,土司们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上,把被困在缅甸丛林里的明军撕成碎片。
那样就得不偿失了。
一万人已经在雨季中白白损失掉了,不能再损失更多的人。
好在毛文龙、郑芝龙在南洋进展迅速,得了巨大的利益。
这给了他足够的底气来承受东吁北线的暂时受挫。
财政上没有后顾之忧,他就可以从容地等待雨季结束,从容地完善后勤体系,从容地制定新的作战计划。
否则,若只有朱燮元这一路孤军南征东吁,在雨季中折损了近万人却毫无战果,军费开支加上抚恤费用和运粮损耗,少说也要砸进去二三百万两白银。
这两三百万两白银,足以将大明的财政拖到崩溃的边缘。
只能说,未来是属于海洋文明的。
这次东吁战事的南北两线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南线毛文龙水陆并进,依托湄公河水道和磅逊港的港口,十四天便攻克了真腊全境。
郑芝龙跨海远征,利用水师优势和人脉网络,一举端掉了荷兰人经营了二十多年的巴达维亚。
这些胜利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海洋。
水师可以在海面上快速机动,可以选择任何一点发动突袭,可以依靠海上补给线源源不断地获取物资。
而北线朱燮元在缅甸丛林和群山中寸步难行。
大山挡住了去路,江水阻断了交通,雨季摧毁了后勤。
他的部队就像被无数条铁链锁在深山中的困兽,空有一身力气却施展不出来。
陆上丝绸之路的衰落,本质上就是因为沿途的自然环境和政治环境都过于恶劣,维持一条横跨欧亚大陆的陆上商路和军事走廊,成本高到任何一个帝国都无法承受。
而海洋是平的。
没有高山需要翻越,没有瘴气需要躲避,没有狭窄的栈道限制运力。
一条商船可以装载的货物,相当于一支几百头骆驼的沙漠商队;一支舰队可以在几个月内跨越万里海疆,将兵力投送到任何一个沿海国家。
大明的未来在海上,不在山里。
不过,朱由校心中也清楚。
大明的立国之本是农业,是土地,是遍布全国的两京十三省。
海洋重要,但海洋不能取代陆地。
大明不该只发展海洋。
作为一个幅员辽阔的大陆国家,大明的根基永远是脚下的这片土地。
海洋是未来,但陆地是根基。
根基不牢,再大的海洋帝国也是沙滩上的城堡,潮水一来便轰然倒塌。
“暂阻烽烟非末路,待驱劲旅破沧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