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征伐东吁失利,对朱由校来说,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挫折而已。
区区东吁,迟早是他的囊中之物。
今天拿不下,那就明天。
今年拿不下,那就明年。
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时间,有的是钱。
经济的发展,就是为了来收拾你们这些蛮夷的。
且看朕用钱砸死你!
...
接下来几日,内阁很快将皇帝交代的改进朝贡体系的章程拟定了。
孙慎行亲自督办,将礼部、户部、兵部和市舶司的郎中们关在内阁值房里连续奋战了十天。
终于,一份厚达近百页的《朝贡新章》草案终于摆上了朱由校的御案。
朱由校花了一个多时辰从头到尾逐页翻阅。
之后拿起朱笔在封面上批了四个字:“准。即颁行。”
又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着礼部会同户部、市舶司,于本月内将新章刊印成册,分发各沿海口岸及藩属国贡使。
明年正月初一日起,所有朝贡事务一律按新章办理,旧章同时废止。”
内阁动作很快,礼部的动作也很快。
新章获批的第二天,礼部尚书李思诚便召集主客司全体官员开会,将新章的内容逐条分解到各科各房。
主客司郎中带着员外郎和主事们加班加点,把新章中最关键的几条译成通俗易懂的白话文,又找了会同馆里精通各国语言的通译,将其转译为暹罗语、安南语、日语、朝鲜语、琉球语和荷兰语。
大明的朝贡体系从此有了明明白白的游戏规则,不再是那套云山雾罩的“厚往薄来”,而是明码标价、按级定价、童叟无欺。
在确定朝贡新政之后,礼部便开始与那些前来朝贡的夷人交涉。
李思诚亲自坐镇,礼部主客司郎中陪同,会同馆的通译站在一旁逐句翻译。
各国使臣被逐一叫入正厅,李思诚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礼部的书吏将刊印好的新章递到每个使臣手中。
通译们用各国语言将新章中与各国直接相关的条款解释了一遍。
同时,礼部还教授他们过几日面君的礼仪。
这些番使之前被郑芝龙一日破巴达维亚、毛文龙十四日平真腊震慑住了。
又见到天朝上国般繁华雄威的城池,已经是变得极其谦卑了。
他们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惹恼了这位据说脾气不太好、动辄灭国的天朝皇帝,让自己的国家变成下一个真腊。
因此,当礼部的书吏将新章递到他们手中,当通译将新章的内容逐条解释给他们听,当赞礼官们让他们一遍一遍地练习跪拜礼仪时,他们没有任何人敢表现出丝毫不满或抗拒。
而另外一边。
天启七年九月初十的早上,朱由校看到了另一份奏报。
这一份不是通过通政司走正常渠道呈上来的,而是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亲手递上来的密报。
朱由校用匕首挑开火漆,抽出密报,只看了几行,眉头却是紧皱了一下。
“民间有反对大明经略南洋的?”
朱由校放下密报,抬起头,目光落在站在御案前的骆思恭身上。
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在前面点了点头。
“陛下,是有人给那些新罗婢、东瀛婢写戏文。
这些戏文在京城各处的勾栏瓦舍里被戏班子搬演,唱的是朝鲜和倭国女子被掳掠到中土之后的悲惨遭遇。
如何背井离乡,如何被贩卖为奴,如何思念故土。
戏文写得极为煽情,唱词也编得朗朗上口,不少看戏的百姓都落了泪。
自然就说到了那些人的苦难,广为传颂之下,不少人起了恻隐之心。”
朱由校冷笑一声,道:
“是起了恻隐之心,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写戏文的人是谁?背后有没有人指使?
戏班子是谁家的产业?这些戏文从什么时候开始流传的?
京城多少家勾栏在演?有没有传到外地去?”
骆思恭被问得额头冒汗,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要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是不想回答,而是这些问题他目前确实没有全部查清楚。
朱由校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汗不敢出的模样,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去查。谁敢写此类戏文,背后是谁在主使,戏班子是谁家的产业,戏文的本子是从哪里流出来的。
三天之内,朕要看到详细的结果。
查不出来,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人,自己领罚。”
“是!”
骆思恭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领命。
骆思恭离去之后,朱由校坐在御座上,冷哼一声。
“哼!”
吃饱饭了,倒是同情起别人来了。
他花了几年的时间整顿吏治、清查田亩、追缴欠税、疏通水利、开海贸易,好不容易让京城百姓的碗里有饭吃了,身上有衣穿了,空闲时间有戏看了。
结果他们吃饱了饭就坐在勾栏瓦舍里,喝着茶嗑着瓜子听着戏,为那些被大明征服的国家的女人掉眼泪?
他们有没有想过,朝鲜和倭国的女人为什么会被卖到大明来当奴婢?
那是她们自己的国家太弱小,自己的国王太无能,保护不了自己的子民。
如果大明也弱小。
如果大明的军队打不过建州女真。
如果大明的水师打不过荷兰人。
如果大明的国库拿不出赈灾的银子。
如果大明的城墙挡不住敌人的火炮。
那么大明的女人也会被卖到别人家里当奴婢,大明的男人也会被抓到别人的田里当农奴,大明的孩子也会被别人的骑兵踩在马蹄下。
那时候,谁来同情大明?
谁来给大明写戏文?
殖民征服确实是充满血泪。
他从来不会否认这一点。
但这个世界的规则从古至今就是四个字:弱肉强食。
不是你抢别人,就是别人抢你。
你不去南洋圈地,荷兰人就去。
荷兰人不去了,西班牙人就去。
西班牙人不去了,英国人就去。
那片海、那些岛、那些香料和白银,不会自己长腿跑到大明的国库里来。
你不去拿,别人就会拿。
别人拿了之后变得更强大,强大到足以威胁到你自己的生存。
到时候,你也就成了别人的殖民地了,那些被殖民者欺压的血泪,也就到了大明身上了。
对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朱由校绝不姑息。
“叫衍圣公来!叫衍圣公来!”
他当即让黄骅去召见衍圣公入宫觐见。
“奴婢遵命!”
黄骅领命而去,一路小跑出了东暖阁,身影消失在宫廊尽头。
约莫是一个时辰之后,南孔衍圣公孔贞运便到了东暖阁中。
作为皇帝一手提拔起来替代北孔的衍圣公,孔贞运深知自己的角色定位。
他是皇帝的笔杆子,是皇权的喉舌,是皇帝意志通过儒家话语体系向天下传播的中间人。
他已经写了多篇社论,以衍圣公的名义,将皇帝的新政理念用儒家经典包装之后传达给天下读书人。
他在社论中引用《论语》《孟子》《大学》《中庸》中的章句,论证皇帝的新政并非“变乱祖制”,而是“返本开新”。
回归三代圣王之治的本意,开启大明中兴的新局。
读书人们读了他的社论之后,虽然半信半疑,但至少不敢再公开拿孔孟之道来反对新政了。
因为衍圣公已经把孔孟之道“正解”成了支持新政的样子。
今日前来,也不例外。
“臣孔贞运,恭请陛下圣恭万安!”
孔贞运进殿之后,向朱由校行了跪拜大礼,然后垂手侍立在御案旁,微微躬身,等待着皇帝的指示。
“今日,京中有同情朝鲜、倭国,乃至于诋毁大明经略他国的国策。”
朱由校没有寒暄,而是开门见山。
“有人在勾栏瓦舍里写戏文,演什么新罗婢、东瀛婢背井离乡被贩卖为奴的苦情戏。
不少不明真相的百姓看了之后起了恻隐之心,跟着同情起来。
这种思想要不得,必须根治。”
孔贞运闻言,顿时明白皇帝的意思。
皇上是在告诉他,大明内部出现了一股不和谐的声音,这股声音虽然目前还只是几出戏文、几声叹息,但如果放任不管,迟早会演变成对大明对外扩张国策的质疑和否定。
而皇上的要求很明确。
他孔贞运要做的不是去追查写戏文的人,那是锦衣卫的事。
而是要在舆论上打一场歼灭战,把这股刚刚冒头的不和谐声音彻底掐死在萌芽状态。
“臣这便去起草社论,呈于陛下。”
孔贞运躬身应道,没有半句推诿或犹豫。
孔贞运如此顺服,朱由校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后面的东西,朕与你细细道来。”
他开始逐条阐述他的核心思想,这是他今天召见孔贞运最根本的目的。
写一篇社论只是一件小事,他的真正意图是要通过孔贞运的笔,建立起一套全新的、能够支撑大明对外扩张的思想理论体系。
“朕要让百姓都明白,我大明经略他国,并非是给他国传播苦难。
相反,是给他国传播文明。
大明带给他们先进的农具和耕作技术,带给他们精湛的丝绸和瓷器工艺,带给他们完整的文字和法律制度,带给他们真正的礼义廉耻和圣人之教。
他们原本刀耕火种,食人饮血,不服王化,彼此攻伐不休,是郑和的宝船舰队第一次把大明的文明之光洒到了那片黑暗蛮荒的土地上。
现在大明重回南洋,不是去掠夺他们,而是去启蒙他们,去驯化他们,去把他们从蒙昧和野蛮中解救出来。
他们之所以会有苦难,是因为他们自己的愚昧,自己的无知,自己的不肯接受大明的文明教化。
只要他们全盘接受我大明的一切,穿大明的衣冠,读大明的圣贤书,守大明的律法,说大明的官话,行大明的礼仪。
则好日子不断,如大明百姓一般。
那些写戏文的人不是总说什么‘恻隐之心’吗?
那就告诉他们,真正能让那些蛮夷不再受苦的,不是几出赚人眼泪的戏文,而是大明的统治。”
孔贞运听着,心中震动非常。
这是一套全新的思想体系,不是以前那种“天朝上国怀柔远人”的陈词滥调,而是一种更加进取的、更加主动的、更有说服力的叙事。
大明征服别人是在做好事,是在行仁义,是在传播文明。
是把殖民扩张包装成文明传播,把武力征服包装成道德教化。
师夷长技以制夷。
昂撒做的事情,朱由校现在学着来做了。
朱由校继续说道:“同时,也要说明,如今乃是大争之世,是千百年所未有的大变局。
西洋人的坚船利炮已经到了我们家门口,荷兰人虽然被逐出了巴达维亚,但他们并不会罢休。
这个世界正在被西洋人瓜分,大明如果不主动出去抢,就会被别人抢。
南洋的土地、香料、白银、木材,大明的商人不去占,荷兰人就会去占。
大明的水师不去保护航道,倭寇和海盗就会去劫掠。
大明的移民不去开垦荒地,西洋人就会带着他们的火枪和圣经去殖民。
大明的子民可以同情别人,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这是圣人教导过的人之常情,朕不反对。
但同情别人的前提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自己可是明人,而不是倭人,也不是朝鲜人。
你是大明的百姓,吃着大明的米,穿着大明的衣,受着大明的庇护,然后写戏文替被大明征服的国家叫苦?
这不是恻隐之心,这是忘本。
忘本的后果是什么?
忘本的后果就是大明的百姓不再团结,不再支持朝廷的对外扩张,不愿意把儿子送到军队里去保卫大明的海疆,不愿意把银子交到国库里去支援大明的远征。
到那时候,大明就会从向外扩张变成向内收缩,从主动进攻变成被动防守。
收缩到一定程度,西洋人就会把大明的门口堵死,把大明的海上贸易全部掐断,把大明的藩属国一个一个夺走。
最后,战火会烧到大明的土地上,大明的百姓会流自己的血和泪。
到那时,他们才知道今天为别人掉的眼泪有多可笑。”
听完此语,孔贞运已经是知晓皇帝的意思了。
他在心中已经大致拟定了社论的结构。
这篇社论的份量,太重了!
以往他写的社论大多是解释新政的具体政策,比如清田亩、追欠税、设市舶司,这些内容只需要把政策条文翻译成儒家话语即可。
但今天这篇社论是要在思想层面上解决一个根本问题:
大明为什么要扩张?
大明的百姓为什么要支持朝廷的对外战争?
这是思想层面的根本问题,这篇社论如果写得好,将会成为未来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大明对外扩张的思想旗帜。
“臣领旨!”
孔贞运将小本子合上,郑重地收入袖中,然后向朱由校深深鞠了一躬。
他后退三步,准备转身离去。
“另外...”
朱由校忽然又开口了。
孔贞运立刻停下脚步,重新转身躬身。
“再加上一条。
在社论中宣扬南洋、印度、南美为香料黄金遍地之处,稻米一年三熟,果实四季不断,雨水充沛,土地肥沃,不用施肥也能长出沉甸甸的稻穗。
而其他地处野蛮,那些土著国王昏庸无能,苛捐杂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贵族骄奢淫逸,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根本没有能力治理好自己的土地。
那些土地放在他们手里是浪费,是暴殄天物。
只有到了大明的治理之下,那些肥沃的土地才能长出最好的庄稼,那些珍贵的香料才能变成天下人共享的财富。”
这个内容,便是要激发大明百姓的探索征服欲望。
朱由校深知,光靠思想教育是不够的。
思想教育可以让人不反对扩张,但不足以让人主动参与扩张。
要让大明的百姓从被动接受变成主动向外走,必须有一个更强大的驱动力:
利益与欲望。
孔孟之道讲的是“何必曰利”,朱由校却反其道而行之。
他就是要把“利”摆到台面上来,大大方方地告诉大明的百姓:
出海去吧,去南洋吧,那里有金山银海等着你们。
人总是趋利的,商人追逐利润,农民渴望土地,工匠盼望市场,文人谋求功名。
只要利益足够大,欲望足够强烈,总是能够催生许多奋进不怕死之徒的。
那些在大明土地上没有田地可耕的佃农,没有生意可做的商贩,没有门路可以走通的读书人,他们听说南洋有遍布黄金的河流、有长满香料的森林、有肥沃到不需要施肥的稻田,他们会不动心吗?
他们会不主动收拾行囊、告别家乡、跨海远行吗?
他们去了之后,在那里扎根、繁衍、开枝散叶,大明的疆域就会自然而然地随着他们的脚步向外扩展。
等他们站稳了脚跟,大明的水师和卫所再跟在后面提供军事保护,大明的地方官府再跟在后面设立衙门和赋税体系,一块新的土地就这样被纳入了大明的版图。
这比纯粹的军事征服成本更低、效果更好、根基更稳固。
而大明要成为日不落帝国,需要更多的不怕死的人。
南洋群岛是第一步,印度次大陆是第二步,非洲东海岸是第三步。
他会为此投入所有的资源,不惜一切代价。
但这需要人,需要大量的、勇敢的、贪婪的、不怕死的人。
他要通过这些社论,通过这些宣传,通过皇明日报发行到全国各地的每一页纸张,把大明的子民从安土重迁的农耕民族,一点一点地改造成面向海洋、敢于冒险、敢于征服的开拓者。
“是!”
孔贞运再次领命。
孔贞运离开之后,朱由校没有继续批阅奏疏。
他靠在龙椅上,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在思索。
大明的强盛,不能只在武器、装备上。
思想与精神,也需要强大。
他可以靠自己的意志推动新政,推动南洋扩张,推动朝贡体系改革,推动技术引进和制度创新,但他不可能活到这些事业全部完成的那一天。
他需要在他离开之后,大明依然能够继续沿着他开辟的道路走下去,而不是像永乐以后那样,人亡政息,宝船舰队被裁撤,下西洋的壮举被束之高阁,海洋的大门重新关上。
要做到这一点,他必须在思想上留下遗产。
不是几篇诏书,不是几道法令,而是一种根植于大明所有读书人和百姓心中的、面向世界、勇于进取的精神。
他拿起案上的朱笔,在面前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开始写下他脑海中酝酿已久的一系列设想。
应招募有远洋航海经验的闽粤水手和船长为航海士,从天津卫和福州两处港口遴选三艘最坚固的新式快船,配备最精良的航海仪器,由科学院天文观测站提供经纬度测算的技术支持,组建一支小型环球航行舰队。
舰队从福州出发,沿郑和下西洋的旧航道南下,经过南洋群岛,穿越马六甲海峡,横渡印度洋,绕过非洲好望角,进入大西洋,然后横渡太平洋返回大明。
沿途所经过的每一个国家,都要详细记录其地理位置、港口条件、军队实力、商业物产、政治局势和风土人情,这些情报将成为大明日后向外扩张的重要依据。
同时让大明百姓知晓,这个世界到底是怎样的。
舰队归来之后,航海日志和测绘海图将由科学院整理刊印,发行天下,让每一个大明的读书人都能看到,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大明的疆域在这个世界上到底占据了怎样一个位置。
同时,准备推行日心说、世界是个球体的思想,激发明人科研的精神。
单只科学院的研究,太慢了。
科学院目前虽然集中了全国最优秀的工匠和学者,但人数毕竟有限,而且受到传统教育体系的制约。
绝大多数读书人仍然把科举视为唯一的人生出路,把四书五经视为唯一的学问,把格物致知视为可有可无的消遣。
愿意进入科学院从事格物之学的人,要么是科举落第的失意文人,要么是被传统士林看不起的匠户子弟,要么是从西洋来的传教士。
光靠这群边缘人,大明的科技进步速度太慢了。
蒸汽机、电报、汽车、轮船...
每一个技术难题都需要大量的实验,每一次实验都需要大量的资金和人才。
光靠科学院那一两百号人,要攻克这些难题,可能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光靠他皇帝一人不行,光靠一个科学院也不行,得全民科研!
而全民科研,先从思想上着手!
朱由校清楚,他的这些举动,将会在大明掀起怎样的变动。
然而...
安稳就会故步自封,前进虽有动荡,但起码是在前进的。
大明在他手上,绝对要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