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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4章 太子睿哲,重组内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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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筵既然已经结束了,各臣工自然离去。

  文华殿中的肃杀之气随着群臣的散去渐渐消散。

  黄骅在殿门口拦住了方从哲、叶向高、孙慎行、徐光启、孙如游、熊廷弼、李汝华、史继楷、何宗彦等一众阁臣,躬身传旨说陛下还有事要议。

  阁臣们互相对视了一眼,没有多问,便折返回了文华殿正殿。

  未久。

  文华殿中,只剩下阁臣们。

  辩论输了的叶向高、史继楷、何宗彦脸上并无不悦。

  反倒是方从哲一脸惨白。

  方才在经筵上时他的面色还泛着几分红润,那是百年人参燃烧生命所激发出来的回光返照。

  但现在经筵结束了,药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那些红润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他的脸上一把抹去,只剩下蜡黄和灰白。

  还未等皇帝说出留众人的目的是什么,方从哲便先一步出列。

  他颤巍巍地走到御道中央,跪伏在地。

  “陛下,老臣今日,实在惭愧,未能帮到陛下……”

  朱由校呵呵一笑。

  他从御座上站起来,伸出手做了一个虚扶的姿势。

  “元辅已然尽力,一片赤忱忠心,朕知矣。”

  看着其惨白的面容,朱由校真怕他有什么三长两短。

  他当即转过头,对着站在殿侧的黄骅招手:

  “朕记得从朝鲜来的贡品,有十根百年份的人参,还有其他黄精、鹿茸之类的补品,给元辅送去。”

  黄骅连忙躬身领命。

  朝鲜的人参是贡品中的上品,百年份的更是稀世珍品,每一根都价值数百两白银,通常只有皇帝和后宫娘娘才有资格享用。

  黄精和鹿茸也都是极其名贵的补药,黄精补气养阴,鹿茸壮阳益精,都是太医院用来给皇帝调理身体的御用药材。

  皇帝一下子把这些东西全部赏给了方从哲,这份恩宠不可谓不厚重。

  方从哲闻言,心中更是感动了。

  “陛下厚恩,臣不知该如何报答。”

  朱由校轻轻一笑。

  “你好好活着,争取将身体养好,便是对朕的最好报答了。”

  闻此言,方从哲脸上却露出苦色来了。

  “臣怕臣时日无多了。”

  “这些补品,给臣浪费了。百年人参是救命的东西,臣已经是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吃了也是白吃。不如留待日后,有真正需要的大臣……”

  朱由校却是抬起手打断了方从哲的话。

  “无须想太多,安心疗养便是。你的功劳朕记着,即便是元辅百年之后,方家朕自然也会照拂的。朕答应过你的事,从来没有不算数的。”

  皇帝此语,更是让方从哲感动的不可自己。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浑浊的老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用力叩首,额头在石板上碰了三下,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喉咙已经被涌上来的情感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

  其余人见之,无不被皇帝与方从哲的君臣情谊感动。

  叶向高心中亦是感慨。

  方从哲能够遇到当今圣上,当真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啊。

  方从哲历经万历、泰昌、天启三朝,在朝局动荡的那些年里,多少次差点被人弹劾下台,多少次差点被东林党的言官们围攻清算。

  若非陛下登基,力挺他做内阁首辅,方从哲早就下台了。

  说不定还会被清算,抄家、追赃、流放,下场不会比那些被魏忠贤打倒的东林党人好多少。

  遇上了陛下这个圣君,还能德披其后辈。

  这份恩遇,便是叶向高,心中也有了羡慕之色。

  陛下是个守诺之人,一言九鼎。

  这一点,或许是有这么多臣子,都愿意替陛下赴汤蹈火的原因罢。

  杨涟在江南苦撑三年不退缩,毛文龙在真腊的丛林里浴血奋战,郑芝龙在南洋的海面上出生入死,方从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服下猛药替陛下站台。

  这么多能臣干将,这么多忠肝义胆,他们为的不是升官发财,他们为的是跟着一个值得追随的君主,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叶向高如此以为,孙如游、李汝华等人,更是感同身受。

  孙如游心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原本是东林党人,李汝华是齐楚浙党。

  他们这些人,当年在万历和泰昌两朝,哪个不是党同伐异?

  东林党和齐楚浙党在朝堂上争得你死我活,弹劾奏疏满天飞,互相攻讦揭短,恨不得把对方置于死地而后快。

  为什么最后大都变成了帝党?

  还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因为当今圣上不搞党争,不搞株连,不因为你是东林党就打压你,也不因为你是齐楚浙党就排斥你。

  他只看你有没有能力、有没有忠心、有没有办实事。

  你有能力有忠心办实事,不管你原来是哪个党的,他都用你;你没有能力没有忠心不办实事,不管你原来是哪个党的,他都撤你。

  就这么简单,就这么公平。

  当今圣上,放在任何时代都是做臣子的最渴望侍奉的。

  因为这是一个公平的、不会因为你过去的政治立场而清算你的皇帝。

  而对于朱由校来说,他当着内阁众臣的面,与方从哲来这么一下君臣情深,自然也是有千金买马骨的意思在里面。

  方从哲三朝老臣,病入膏肓,他不但不抛弃不放弃,还亲自过问送医送药,还承诺照拂方家后人。

  这种姿态,不是做给方从哲一个人看的,是做给在场所有阁臣看的,是做给整个大明官场看的。

  他到底还是要这些臣子为他出力的。

  南巡在即,江南的事情千头万绪,沿途的安全需要锦衣卫和沿途驻军配合,运河的疏浚需要工部和地方官府协作,赋税的清丈需要户部和都察院联手,各地官员的考核和任免需要吏部和都察院共同把关。

  他一个人再厉害,也不可能事必躬亲地把所有事情都做了。

  他需要内阁的这些大臣们替他分担,替他执行,替他在他南巡期间稳住朝局。

  这也是他在文华殿御经筵,辩论的原因。

  他不是在耍皇帝的威风,他是要在道理上彻底说服这些大臣,让他们心服口服地跟着他干。

  否则,如后世一般的崇祯皇帝一般,谁不听话便撤了谁的职。

  内阁首辅换了一个又一个,十七年间换了五十个阁臣,平均一年换三个,比换衣服还勤快。

  兵部尚书换了十四个,杀了七个,罢免了七个,辽东的仗越打越烂。

  并且还让内阁的人背锅,明明是自己决策失误,却把责任全部推到阁臣头上,说他们“误国”“无能”“辜负圣恩”。

  到最后怎么样?

  臣子们人人自危,天天担心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被撤换被砍头的倒霉鬼。

  谁还敢替皇帝分忧?

  谁还敢在朝堂上说真话?

  大家只会跪在地上喊“陛下圣明”,把所有责任都推回给皇帝一个人。

  那臣子会替你效命,那才怪呢。

  朱由校清楚这里面的门道。

  崇祯的教训就摆在那里,他不想重蹈覆辙。

  他要的是能替他办事的大臣,不是一群唯唯诺诺的磕头虫。

  所以他今天在经筵上亲自开讲,用经典和逻辑去说服叶向高,而不是用皇帝的权威去压叶向高。

  他给叶向高留了面子,给何宗彦留了余地,给史继楷留了退路。

  他要的是把这些人从反对者变成支持者,从绊脚石变成铺路石。

  这才是真正的御下之道。

  不仅仅是靠杀人和撤职来立威,而是靠讲道理和给利益来笼络人心。

  “陛下,内阁诸事繁杂,陛下留我等至此,不知有何事?”

  待方从哲回列,叶向高终于是发问了。

  朱由校也是旋即回到正题上来。

  “自然是南巡之事。

  古之圣王,巡狩四方,必先国本固而后行。

  朕南巡之前,有许多事情需要内阁协同拟定章程,龙船的航线和停泊地点,沿途各州县的迎驾规格和物资供应方案,随行扈从的人员编制和粮饷调配,朕离京期间京城的日常政务处理流程。

  这些都需要你们内阁拿出一个详细的章程来。”

  其实,主要就是留守京师的事情。

  南巡不是搬家,皇帝带着一部分官员和军队走了,京城这个庞大的帝国心脏还要继续跳动。

  日常的政务奏疏谁来批阅?

  紧急军情谁来处置?

  九门城防谁来负责?

  后宫的安全谁来保障?

  这些事情如果不在出发之前全部安排妥当,南巡途中就会生出无穷无尽的乱子。

  这事,朱由校已经有了计较。

  但是流程还是要走的。

  他不能直接把自己的方案拍在桌子上让内阁照办。

  他想要的是内阁主动讨论、主动拟定章程、主动拿出方案,然后他在内阁的方案基础上进行修改和拍板。

  这样内阁有参与感,有成就感,执行起来也会更加尽心尽力。

  当然。

  其他事情他都可以由着内阁来。

  但有两件事,是他不能让步的底线。

  其一,监国的人选。

  他离开京城之后,必须要有一个留守的代理人。

  这个人必须名正言顺,必须有足够的权威在紧急情况下调动军队和内阁,必须绝对可靠,必须让满朝文武都认可。

  其二,九门军权。

  京师九门的城防由京营负责,京营的指挥权在谁手里,谁就掌握了京城的心脏。

  他离京期间,如果有人在京城发动兵变,控制了九门,就等于掐断了整个帝国的命脉。

  这两件事,朱由校寸步不让。

  闻此言,叶向高当即道:“臣等领命!”

  在经筵上他是反对南巡的主帅,但现在经筵已经结束,皇帝已经用道理和承诺说服了他,他便不再是反对者,而是执行者。

  这是他作为内阁次辅的本分。

  决策之前可以争得面红耳赤,决策一旦做出,就必须全力以赴地执行。

  吩咐完此事之后,朱由校这才让他们散去。

  阁臣们再次向朱由校叩首行礼,然后鱼贯退出文华殿。

  方从哲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被黄骅和一个小太监一左一右地搀扶着,一步一步地挪出了殿门。

  走到殿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过头,远远地望了朱由校一眼。

  那一眼里的内容太复杂了。

  有感激,有不舍,有歉意,有对这个他侍奉了三朝的帝国的深沉眷恋,也有对一个即将告别的世界的最后凝望。

  然后他转过头去,在黄骅的搀扶下缓缓消失在了殿门外的黄昏余晖之中。

  而之后,朱由校也摆驾回乾清宫了。

  帝辇在宫廊里缓缓前行,八人抬的金顶黄盖大轿在暮色中投下巨大的阴影。

  朱由校坐在轿中,闭着眼睛,脑海里在反复推演着南巡的留守方案。

  监国的人选,辅佐监国的人选,九门军权的归属,内阁的日常运作流程,和后宫的安全保障...

  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每一个环节都必须万无一失。

  皇帝在思绪万千中回到乾清宫。

  之后。

  朱由校换下了一身厚重的衮冕,换上了一件轻便的明黄色常服,坐在东暖阁的御案前批阅了一会奏疏。

  奏疏的数量比平时少了些。

  内阁今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文华殿参加经筵,各部堂官也大多在经筵现场或九卿值房里待命,日常政务的运转略有积压。

  用了晚膳,天便彻底的黑沉下去了。

  朱由校放下最后一份奏疏,搁下朱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转动了几圈脖子。

  接着,他对黄骅说了一句:“摆驾坤宁宫。”

  “奴婢遵命!”

  很快。

  在黄骅的安排之下,御驾从乾清宫出发,沿宫廊一路向坤宁宫而去。

  坤宁宫是皇后的正寝,坐落在乾清宫的正后方,两宫之间隔着交泰殿,距离不算远,步行也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进入坤宁宫之后,朱由校马上见到了皇后张嫣。

  “怎不见焜儿?”

  朱由校环视了一圈殿中,没有看到那个穿杏黄袍的小人影,便开口问道。

  今日到此,他有两个目的。

  一个是看看自己的正宫皇后,另一个就是要考校一下自己的皇太子朱慈焜。

  这个儿子是他寄予厚望的继承人,是他在南巡期间考虑要留在京城监国的人。

  虽然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但他是大明的皇太子,是未来的皇帝,从五岁起就应该开始学着怎么做一个帝王。

  “尚在偏殿温书。”

  朱慈焜今年方才五岁,还没有独自去慈庆宫。

  按照大明祖制,皇太子年满六岁便要从后宫迁出,独自搬到慈庆宫居住,开始接受系统的东宫教育,每天由专门的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太子太保教授经史子集和治国之道。

  但朱慈焜现在还差一岁,暂时还住在坤宁宫的偏殿里。

  朱由校点了点头,走到殿中的御案前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将茶杯搁在案上,道:

  “朕要考校一下。”

  张嫣连忙让宫女前去召皇太子过来。

  不多时,偏殿方向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朱由校抬起头,目光落在殿门口的方向,看见一个穿太子袍服的小人儿稳稳当当地走进来。

  朱慈焜生得白净,眉眼间隐约有朱由校的影子。

  同样的剑眉,同样的高鼻梁,但下颌的线条比父亲更加柔和,更像母亲张嫣。

  他走到御案前,停住脚步,然后他规规矩矩地跪下,双手按在膝前,叩首行礼。

  “儿臣恭请父皇圣安。”

  朱由校摆摆手,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但嘴角的弧度比方才多了几分柔和。

  “起来,到朕身边来。”

  朱慈焜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沾着的灰尘。

  然后他走到御案旁,仰着脸看着朱由校,目光澄澈而安静。

  朱由校伸手将他抱起,放在自己膝上。

  “今天读什么书了?”

  “回父皇,读《大学》。”

  朱慈焜认真地说,然后一字一句背诵起来。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一口气背了百余字,竟一字不差。

  朱由校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他不想让儿子看到他脸上有夸奖的神色,不是不想夸,而是怕夸多了让儿子产生骄傲自满的心理。

  谦受益,满招损。

  太子不可比作寻常子嗣教育。

  “慈焜,朕问你一件事。”朱由校此刻再开口。

  “父皇请说。”

  朱由校正色道,目光直直地落在儿子的眼睛深处,观察他内心最真实的反应。

  “朕打算南巡,去江南。朕走之后,若让你留在京城监国。”

  “你告诉朕,如果朝中发生了事情,你该如何处置?”

  这个问题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未免太过沉重。

  监国,这意味着在皇帝离京期间代理国政,批阅奏疏,召见大臣,处置军国大事,这是连许多成年皇子都未必能做好的艰巨任务。

  皇后张嫣在旁边听了,不由自主地捏了把汗

  但朱慈焜没有慌张。

  他沉默了好几息的时间。

  片刻后抬起头,声音依旧平稳,没有颤抖,没有犹豫。

  “父皇,儿臣以为,事情有大、中、小之分。”

  “小事,比如六部日常政务,各省例行奏报,地方官员升迁调动,这些都不必惊动父皇,也不必烦扰母后。

  可交给内阁诸位阁老去办。

  叶阁老、孙阁老、徐阁老,他们都是老成持重的大臣,经验丰富,理应为父皇分忧。”

  朱由校眉毛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将事务分级,这是治国理政最基本的思维方式,但也是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无法真正掌握的能力。

  朱慈焜继续道:“中等的事,比如边关紧急军情,各地重大灾情,朝中重要人事变动。

  儿臣未必懂得如何处理。

  军情要判断敌军虚实,灾情要核算赈灾银两,人事要考量官员资历和派系关系。

  这些事不能乱做决定,做错了会给父皇带来麻烦。

  儿臣想,应该先请教众阁臣,得了方案之后,让母后代为参详。”

  朱由校点了点头。

  让皇后辅佐监国,这是他本来就计划好的安排。

  内阁众臣可能会蒙蔽太子,但若是将比较重要的事情告诉皇后,皇后自有其分辨是非的能力。

  “然后呢?”

  “若是大事,譬如有外敌入侵,有大范围民变。”

  “儿臣不敢擅自做主。这是关乎社稷存亡的事情,任何人都不应该替父皇做决定。

  父皇之前说过,千里镜系统已经建成,沿途驿站设有信号点,从京城到江南的消息一日之内便可传到父皇的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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