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旧港已经是物是人非了,没有半点旧港宣慰司的模样了。
沧海桑田,时间还是太无情了。
从七月到如今的十月,南洋台风不断。
这场旷日持久的台风季虽然拖慢了他北上扫平柔佛的计划,但也给了他一个难得的窗口期。
他有整整三个月的时间来把靖夷城从一座新占领的城池打造成大明在南洋最坚固的军事堡垒和最繁荣的贸易港口。
毕竟,陛下已经是下令在南洋设立南洋都司,并以靖夷城为治所。
靖夷城作为南洋都司的治所所在地,等于是大明在南洋的“北京”。
所有的政令从这里发出,所有的军队从这里调遣,所有的贸易从这里统筹。
这座城池的战略地位,不亚于辽东的沈阳和北方的宣府。
他在给朱由校的密折中写道:
“臣据靖夷,东可控巽他海峡,西可扼马六甲咽喉,南可慑爪哇诸番,北可接旧港故地。
此城若固,则南洋在我掌中;此城若失,则前功尽弃。”
经营好此处,现阶段比去柔佛更重要。
而在八月,风暴暂息的一段时间里面。
老天爷难得地给了一个短暂的窗口,风力减弱到战船可以安全出海的程度。
而皇帝传诏的快船,也是趁着这个窗口期,迅速到了靖夷城。
诏书里朱由校嘉奖了他攻克巴达维亚的战功,将他的南洋总兵官职衔正式从“暂署”擢升为“实授”,品级定为正二品,与六部尚书平级。
并且他的儿子郑森甚至还得了国姓,诏书上白纸黑字地写着“赐姓朱,名成功,入宫恩养,侍奉在皇太子身侧”。
郑芝龙看到这一句时,心中激动非常,面部表情的管理俨然已经失控了。
“陛下万岁!陛下万岁啊!”
这是何等的厚恩!
大明立国两百余年,获得赐姓殊荣的异姓臣子屈指可数。
他郑芝龙一个海盗出身的降将,居然也能获此殊荣,他的儿子居然能和皇太子一道读书。
这意味着郑家下一代已经被纳入了大明最核心的皇族教育体系,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郑芝龙顿时感觉自己的祖坟是冒了青烟。
或许不止是青烟那么简单。
这是祖坟着火了!
他跪在那里,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同时,对大明的忠诚度,更是无限提高。
陛下如此厚恩,他唯有拼命来报了。
郑芝龙当天晚上便把诏书供奉在正堂香案上。
然后他召集所有部将和幕僚,在正堂里黑压压地站了三排。
有他的兄弟郑芝虎、郑鸿逵、郑芝豹。
有在他最困难时替他出谋划策的军师陈衷纪、首席参军杨天生和洪升,有精通荷兰语和爪哇土话的谋士何斌。
还有那些在战场上替他冲锋陷阵的勇将陈鹏、郭熺、欧奇、苏成。
他把皇帝的嘉奖和恩典一字不漏地念给所有人听。
靖夷城之中,之前心思不定的众人,也是安定下来了。
这座城池孤悬海外,四周都是夷人,东面是一望无际的爪哇海,南面是万丹苏丹国的势力范围,西面是巽他海峡和马六甲的荷兰残余,北面是柔佛和亚齐。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是陌生的。
没有大明皇帝认可,他们不愿意在此处。
没有人愿意在一个连正式名分都没有的地方卖命。
之前他们跟着郑芝龙打巴达维亚,是冲着战利品来的,打完仗分了银子就该回家了,谁也不想在爪哇岛的丛林边上待一辈子。
但皇帝的任命下来了,南洋都司正式建立起来,这就不再是“跟着郑芝龙混饭吃”的草台班子了,这是大明在南洋的正式官署。
南洋总兵官是正二品,两个同知是从三品,佥事是正四品,经历司、断事司、司狱司、仓库司的主官也都有正式的品级和俸禄。
不少人便拥有了官身,从海盗出身的亡命之徒变成了朝廷在册的正经武官,从见不得光的私兵变成了大明的正规军,这是鲤鱼跃龙门了。
这些人中不乏在福建沿海做了半辈子走私买卖、被官府追捕了半辈子的亡命徒,做梦都没想过有朝一日能穿上大明的官袍、领大明的俸禄、在皇帝诏书里被称作“臣”。
军师陈衷纪在郑芝龙麾下当了几年的军师,出谋划策无数次,一直是白身,现在被授予经历司经历一职,正六品。
首席参军杨天生被任命为屯田佥事,洪升被任命为驿传佥事,何斌以谋士身份兼任番夷交涉。
弟弟郑芝虎、郑鸿逵、郑芝豹等人也各有任命。
郑芝虎为水师千户所千户,郑鸿逵为靖夷卫中千户所千户,郑芝豹为西千户所副千户。
勇将陈鹏、郭熺、欧奇、苏成等人也分别被授予副千户、百户、总旗等职。
他们现在是彻底放心了,悬了三个月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们的身份被朝廷正式承认了,他们的官职被皇帝亲笔御批了,他们留在靖夷城不再是被流放到海外蛮荒之地,而是为大明的南洋战略开疆拓土。
“我等愿为大明效死,为陛下效死!”
正堂里所有人齐刷刷地跪倒,手按胸口,声震屋瓦。
军心可用啊。
郑芝龙站在香案前,看着这些老兄弟们脸上那副跃跃欲试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慨。
恩赏之后,不仅郑芝龙干劲十足,他手底下的人亦是干劲十足。
之后他把部将们全部留下,连夜开会,将接下来的营建、屯田、练兵、清剿等各项任务逐一分解到人,给自己立了军令状。
三个月之内,靖夷城的城防要全面完工,南洋都司的行政架构要全部搭建完毕,各千户所的屯田要全面铺开。
完不成任务,他郑芝龙自己摘自己的乌纱帽。
于是乎。
官职系统在郑芝龙的牛马劲头之下,很快就搭建起来了。
南洋都司是一套完整的军政合一的省级行政架构,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所有职位都必须按照大明的都司官制来设置,一个都不能少。
郑芝龙为南洋总兵官,总揽南洋都司军政大权,下辖靖夷卫及所属千户所,兼管南洋水师。
下设两个同知,分掌练兵、巡海两大要务。
这两个同知品级都是从三品,是郑芝龙的左右手,平日里替他分担军政事务,遇有紧急情况时则可以代行总兵官的指挥权。
一人管城内驻军、卫所操练、城防。
一人统辖南洋水师,负责近海、远洋巡逻。
统领水师的同知是天津水师出身的,名曰尚可喜。
郑芝龙对他颇为满意,两人在操练水师时经常交换意见,相处得还算融洽。
驻军的同知则是皇帝任命派遣的,还没到位。
诏书上说此人正在从北京赶来的路上,预计年底前可以到任。
郑芝龙心里清楚,这是皇帝在行“制衡之道”,水师同知是他自己举荐的,如果陆师同知也是他的人,那南洋都司就成了他郑家的一言堂。
皇帝派一个心腹来当陆师同知,既能帮着他管好陆防,也能确保南洋都司的军政大权始终掌握在皇帝手中。
他对这个安排毫无异议。
毕竟,他是真心实意地效忠皇帝,不怕被制衡。
除了同知之外,南洋都司还有佥事三员,分管屯田、驿传、缉捕、番夷交涉、军纪监察。
经历司、断事司、司狱司、仓库司等全套幕僚机构,负责文书、刑狱、仓储、人事。
这些机构是大明都司的标准配置,相当于地方政府的各职能部门,缺一不可。
人员大半从大明官府系统抽调。
小半就地选用可靠华人侨民。
并且,设靖夷县,将当地华人都登记造册,吸纳了大量夷人入籍。
那些愿意归顺大明、接受大明法律和文化管束的爪哇土著和万丹人,也可以申请加入大明的户籍,成为大明的子民。
入籍之后他们和华人一样享有大明的法律保护,也一样要履行缴纳赋税和服徭役的义务。
当然,这个过程,也需要经过教化。
郑芝龙深知,光靠刀剑和赋税是无法长久地统治一座城池的。
要让这座城池真正成为大明的领土,就必须让住在这里的人真正认同大明。
修建孔庙、学宫、社学,推行中原礼教、文字、历法,教化军民与归顺番民...
太多事情要做了。
官职系统搞完之后,便是军队的体系了。
都司下辖卫所,因仅控一城,暂不设多卫,以靖夷卫为核心基干。
靖夷卫是南洋都司目前唯一的正式卫所编制,直接隶属于都司衙门,由总兵官郑芝龙亲自兼任卫指挥使。
靖夷卫指挥使,统辖本卫官兵,驻守主城、码头、核心防区。
下设五个千户所,分守各门、港口、近郊要道、烽燧群。
每个千户所下辖三个百户所,每个百户所约一百一十名士卒,合计约五千余人,构成靖夷城的核心防卫力量。
这些官职体系搭建好了之后,郑芝龙同时也进行靖夷城的建设。
毕竟,拿下巴达维亚之后,荷兰人、以及爪哇俘虏众多。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驻军和职员加在一起有好几百人,在攻城战中大部分被俘,现在还关押在城外的俘虏营里。
加上那些在战斗中被俘的爪哇土著士兵,俘虏总数多达数千人。
这些都是免费的劳动力,不需要支付工钱,只需要供应最基本的口粮和饮水,就能让他们从早干到晚。
于是乎,郑芝龙便大干特干。
依托原有巴达维亚旧城改造,按明代边疆军镇标准打造,分主城、外港、外围防线三层。
主城是靖夷城的核心区,都司衙署、卫所营房、官仓军械库、孔庙学宫、官市交易区全部集中在主城内,增设马面、箭楼、敌台,城门设千斤闸、瓮城。
四门分设守军,白日启放、夜间闭锁。
重修官廨、牢房、演武场,开凿深井、疏浚城内河道,配套公共茅厕,强化防疫。
同时扩建海港。
因靖夷城孤军悬于海外,完全依赖内陆运粮难以为继,因此郑芝龙也有屯田的安排。
他在靖夷城外围的平原地带划出了大片屯田区,分军屯和民屯两种。
军屯由靖夷卫各千户所的士卒轮流耕种,战时拿刀守城,平时扛锄种地,收获的粮食直接充入官仓。
民屯则分配给那些愿意归顺大明的爪哇土著和华人移民,每户授田五十亩,头三年免赋税,三年之后按每亩三分的税率缴纳田赋。
俘虏营中的荷兰人和爪哇战俘也被押到屯田区干活。
他们每天天不亮就被押出俘虏营,在明军的监督下开垦荒地、挖掘灌溉渠、搬运石料,天黑之后才被押回俘虏营,关进石墙围起来的牢房里。
郑芝龙对俘虏的态度很明确。
他们是荷兰人奴役南洋土著几十年后应得的报应,他不虐待俘虏,但他要让这些俘虏用劳动来偿还荷兰人在南洋造下的孽。
除了这些基础建设的事情千头万绪,还有其他的事情,也让郑芝龙很是头疼。
海盗出身的兵卒素质较低,强占民宅、强索物资,与本地番民、华人爆发口角乃至斗殴的事情时有发生。
导致明军与当地番民的关系紧张。
并且,外部条件,也有些恶化了。
万丹国王原以为巴达维亚大明会还给他,没想到中途大明皇帝朱由校直接下令将巴达维亚改为靖夷城,作为南洋都司的治所,纳入大明直接管辖。
万丹国王的如意算盘落了空,虽然摄于大明的强大,不敢出兵,但却在暗中煽动普通番民抵触大明管束,散布谣言,诋毁明军。
汉民与番民之间猜忌加深,小范围冲突时有发生。
并且,七月到十月正值南洋雨季。
连日大雨,滂沱的雨水把屯田区刚开挖的灌溉渠冲垮了好几次,排水不畅,瘴气更重。
军中、城内百姓染病人数增多。
另外。
西班牙人、葡萄牙人对大明占据巴达维亚不撤军也有异议。
大明将巴达维亚改为靖夷城并设立南洋都司,意味着大明的势力将长期扎根南洋,不再像永乐年间那样只是派几支宝船舰队宣示一下国威就撤走。
这对西班牙和葡萄牙在南洋的利益构成了直接的威胁。
如果大明继续向南洋扩张,马尼拉和澳门迟早也会步巴达维亚的后尘。
安杰丽卡几次上前交涉,都被郑芝龙拒绝。
因此,西班牙与葡萄牙人的态度,也变得微妙起来了。
而另一个让郑芝龙头疼的,便是荷兰人。
荷兰人虽然大部被俘虏,但还是有一部分人原地化为海盗。
这些人聚集在爪哇海和马鲁古海域的荒岛上,打着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旗号劫掠过往商船。
他们利用对南洋海况的熟悉,以夜色和雨季的风暴作为掩护,袭扰大明航道,专门盯着从靖夷城前往福建和广东的大明商船下手。
芝龙派水师追击了多次,但荷兰海盗极其狡猾,从来不和明军战船正面对抗,看到水师的战船就四散逃窜,躲进浅滩和礁石群中等待风暴停息,让你想追也追不上。
这些事情,让郑芝龙确实有些苦不堪言。
水师的战船巡逻海域太广,兵力不够用。
每次清剿都像是用拳头打跳蚤,费力还不一定打得到。
他几次想组织一次大规模的扫荡,但台风暴季海况恶劣,水师强行出海的风险太大,只能暂时忍着,等着旱季到来再做打算。
这便是吞下巴达维亚的坏处。
如果按照之前的战略,将巴达维亚交给万丹国,大明暂时退出南洋,便不会有这些事情。
只能说...
事情都有正反两面,有利有弊。
不过...
郑芝龙并不气馁。
有问题,就将问题解决了便是了。
此刻。
郑芝龙正坐在都司衙署正堂的案后,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南洋海图,图上用朱笔标出了最近几次荷兰海盗的袭击地点和逃窜方向。
他一手捏着炭笔,一手撑着下巴,眉头紧锁,正在琢磨如何将这些残兵游勇一网打尽。
这些荷兰海盗分散在好几处荒岛上,彼此之间没有固定的联络方式,一有风吹草动便四处逃窜。
对付他们不能用传统的海上会战战术,也许可以利用万丹国内的反荷情绪,说服万丹国王提供情报支持;或者利用西班牙人想要保持中立的心态,逼迫他们交出窝藏在马尼拉的荷兰逃兵...
就在郑芝龙思索如何剿灭荷兰海盗的时候,郑芝龙的亲卫匆匆忙忙跑过来,对着郑芝龙急切地禀报道:
“总镇,又有山夷进攻外围哨卡、屯田营地了。
西千户所派人来报,说这次来的山夷数量比前几次都多,怕是有两三百人,把西面的屯田区洗劫了,抢走了好几头耕牛和百石粮食,还杀了两个看管屯田的老卒。”
所为山夷,就是远离城镇、居于爪哇内陆山林的原始部族。
他们身材矮小精悍,皮肤黝黑,头发卷曲,赤脚能在山林中健步如飞,用竹制的吹箭和毒箭猎杀野兽,也偶尔出山劫掠农耕村落的粮食和牲畜。
这些山夷民风彪悍,擅长山林作战,以劫掠为生,无固定居所。
常年游荡在爪哇岛中部的原始山林中,今天在山脚的河滩边搭几个草棚住上十天半月,明天便带着全部家当消失在山林深处,来无影去无踪。
郑芝龙苦其袭扰。
这些人从明军占据靖夷城以来,已经多次袭击外围的屯田营地和哨卡。
每次都是在深夜或暴风雨的掩护下从山林中窜出来,抢完东西就跑,绝不停留,绝不给明军追击的机会。
就算是你追击到了,把他们杀了,过一段时间,又会来一批,像永远杀不完的样子。
荷兰人占据巴达维亚时,山夷并不怎么骚扰荷兰人的庄园和商站,至少荷兰人留下的档案中没有类似的记录。
大明一接手巴达维亚,山夷便开始活跃起来,这中间一定有猫腻。
不过,区区山夷,郑芝龙还不放在眼里。
山夷的战斗力充其量就是些丛林游击的水平,靠的是地形熟悉和偷袭的突然性。
如果真的正面交锋,别说两百人,就算两千人也不够靖夷卫五个千户所塞牙缝的。
他真正烦心的不是山夷本身,而是山夷背后的推手。
这这些山夷不是饥不择食地见谁抢谁,而是有选择性地针对大明的屯田区域。
肯定是有人指使的,而这个指使的人,不言而喻。
万丹,甚至可能是西班牙人、葡萄牙人,以及那些荷兰人。
郑芝龙眼神闪烁。
或许...
该以大明兵卒死伤,山夷有万丹人的理由,进入万丹城好生搜索一番了。
万丹城中,疑似有反明份子!
并且,你万丹国王,确实有些欠收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