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顿了西千户所之后,山夷俘虏也带到了。
那一百骑兵押着七八十个山夷俘虏,在天明时分赶回了西千户所。
俘虏们被拴在校场上,经过一夜的跋涉已经筋疲力尽,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蹲在地上。
郑芝龙便在西千户所就地审问这些山夷。
审问的地点设在千户所正堂,由精通爪哇土话的何斌担任通译,几个建州亲兵手持长矛分立两侧。
很快。
就问出了结果。
山夷首领起初还试图抵赖,用蹩脚的爪哇土话反复说着“我们自己来的”和“没有人指使”,何斌面无表情地逐句翻译。
郑芝龙也不废话,让人把首领的儿子从俘虏堆里拖出来,按跪在他面前,佩刀出鞘,刀刃贴在孩子的脖颈上。
山夷首领立刻崩溃了,磕头如捣蒜,用急促到几乎听不清的土话叽里咕噜地招供了一大堆。
何斌将这些供词逐条记录在一张纸上,然后将宣纸呈给郑芝龙,神色凝重地汇报道:
“这些人,确实是受到万丹城贵族的指使。
此獠供述,一个月前一个自称是万丹国王宫廷内侍的爪哇人找到了他们部落,给了他们几十匹棉布和几袋金银,条件是每袭击一次明军的屯田营地,便能从万丹城西门外的一间米铺里领到万斤大米和千斤食盐。
他还招供说,他们这几次出山袭击,每次都有几个熟悉明军布防的向导带路,这些向导不是山夷,是万丹人商人。
大约十天前,其中一个向导告诉他们,西千户所的防备最为松懈,副千户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底下的兵不听他的号令,所以建议他们这次把目标选在西千户所的屯田区。”
“好好好!这个万丹国王,当真是不怕死了!”
郑芝龙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按照三个月前和万丹国王谈妥的条件,万丹应该每月向靖夷城输送一批粮草作为“朝贡”,以换取大明承认万丹苏丹国对爪哇岛西部地区的合法统治。
这份朝贡粮草本应在九月初运抵靖夷城,但现在已经十月了,连一粒米的影子都没见到。
不仅如此。
万丹人还窝藏荷兰逃兵,煽动山夷袭扰明军屯田区,现在连派向导直接参与袭击的行为都有了供词。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万丹。
必须要给万丹国一点颜色看了。
对于夷人,你退一步,他便会前进十步。
郑芝龙在南洋混了这么多年,对夷人的心态了如指掌。
夷人吃硬不吃软,你对夷人客气,夷人觉得你是怕他。
你给夷人面子,夷人觉得你是欠他的。
荷兰人在爪哇岛上压榨了几十年,万丹人不敢吭声,反而乖乖地给荷兰人交粮纳税。
现在大明来了,对万丹人讲仁义、讲信用、讲公平贸易,万丹人反倒觉得大明好欺负了。
连一个蕞尔小邦的土著国王都敢在大明头上动土。
若是他软弱了,柔佛、马塔兰这些国家,还不蹬鼻子上脸了?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藩属国了,必须出重拳!
三日后的清晨。
曙光尚未将靖夷港的海雾彻底驱散,郑芝龙便已在码头上点齐了战船二十艘、兵员四千。
四千兵员中,靖夷卫中千户所和东千户所各抽调了五百精锐,水师千户所出动一千人负责舰船和港口封锁,其余皆是总兵标营的军士,不是卫所兵的编制。
郑芝龙站在旗舰艏楼上,单手扶着船舷的栏杆。
他望着南面那片被朝霞染成淡金色的海面,嘴角浮起一丝冷峻的笑意。
对于夷人,得用‘真理’去和他们讲道理。
真理就在他的刀鞘里,真理就在那几十门佛郎机的炮膛里,真理就藏在这二十艘战船和四千名虎狼之士的铁蹄之下。
“启航,出发!”
军令一下,二十艘战船,朝着万丹城的方向飞速前进。
而在另外一边。
万丹城。
王宫之中。
万丹苏丹阿卜杜勒·卡迪尔茶饭不思。
他盘腿坐在王宫深处的寝殿里,面色有些难看。
“明国可恶,占了雅加达却不归还,这是什么天朝上国?”
“天朝上国不是应该以德服人吗?不是应该讲仁义礼智信吗?怎么如今比荷兰人还霸道?”
当然,面对荷兰人的时候,他就不敢如此抱怨了。
人家可不会和你讲道理。
就在这个时候,王后拉杜·莎菲雅从殿外走来。
苏丹王后穿着一身深紫色的苏丹王后袍服,她绝世美人,杏眼微微上挑,眼角细长,高颧骨让她的面部轮廓显得棱角分明,皮肤白皙柔嫩,细腻光滑。
她走到矮桌前,在苏丹对面盘腿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倾,杏眼里满是关切。
“大王为何愁眉苦脸?”
“还不是因为明国。”
“大明要在南洋设立都司,并且占据了雅加达,改名靖夷城。
靖夷,靖的是什么夷?还不是我们这些夷人。
他们在雅加达筑城、驻军、设卫所、屯田、开孔庙,摆明了就是要长期待下去。”
他越说越激动。
“我是怕哪一天,明国就要将我们吞并了,先是雅加达,然后是万丹,然后是整个爪哇岛,到最后我们都变成大明的‘靖夷县’子民,连自己的文字和语言都不能用。”
换在三宝太监的时候,他绝对没有这个担心,但是现在的大明,和以前不一样。
现在的大明占了雅加达不走了,设立都司不撤了,还要用孔庙和官话把南洋人变成大明人。
“大王,大明强盛,诚不可与之为敌。”
拉杜·莎菲雅她的曾曾祖母是洪武年间从福建泉州渡海来到爪哇的华人商贾之女,嫁给万丹王室贵族之后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她在万丹中长大,听着父祖讲述大明的故事。
她对大明的了解比万丹王宫中任何一个贵族都更深刻,对大明的敬畏也比任何人都更根深蒂固。
“这个,本王如何不知?”
万丹苏丹叹了一口气,伸手抓起矮桌上的锡制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椰酒。
随着商旅不断传来大明的消息,他是彻底绝了这个心思了。
正面与大明为敌,那绝对是在找死。
万丹全国兵力加在一起不过几万人,战船不过几十艘小型的兰卡兰帆船。
在郑芝龙那支由新式战场、福船、广船和缴获的荷兰夹板船组成的南洋水师面前,连一个时辰都撑不过去。
但不敢正面与大明为敌,暗地里操作他却是敢的。
明着打不过你,暗地里给你使绊子总行了吧。
这几个月来,他与西班牙、葡萄牙联系密切。
西班牙与葡萄牙对大明占据巴达维亚都心怀不满,只是碍于大明的军事威慑不敢公开翻脸。
万丹苏丹向他们提供了靖夷城明军的布防情报和港口进出船只的时间规律,换取他们在军火和资金上的暗中支持。
除此之外。
万丹国还给荷兰海盗提供庇护。
那些在马六甲和爪哇海流窜的荷兰残余船只,在万丹港口可以秘密停泊补充淡水,万丹人还通过走私渠道向他们提供火药和粮食。
甚至通过万丹贵族收买的山夷部落首领,用食盐和大米、金银作为报酬,让他们专门袭击明军的外围屯田营地和物资运输队。
他的如意算盘很简单:
大家维持数百年的现状,爪哇岛西部归万丹,中部归马塔兰,东部归各个小土邦,华人和西洋人在沿海港口自由贸易,你大明就不要打破了嘛。
“大王,必须要和大国修好。”
拉杜·莎菲雅的声音依然温柔,但多了几分劝谏的意味。
“天朝上国还是在乎脸面的,大明立国两百余年,以礼义立邦,以纲常治天下,从不做无端灭人之国的事。
只要我们没有违抗天朝,天朝便不能拿我们怎样,便是吞并了万丹,大王依旧是王。
大明对真腊的处置你看到了,乌迭亲王归顺大明之后,不但没有被废掉,反而被册封为新的真腊国王,大明帮他保住了王位,只是驻军和赋税被大明控制。
而若是违抗大明,阳奉阴违。
恐怕……性命都有可能不保。”
“本王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妇人辱骂了?”
被说中心中恐惧,万丹苏丹顿时恼羞成怒。
这厮……
他瞪着拉杜·莎菲雅,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仗着自己有几分华人血统,便胳膊肘往外拐了。
他越想越气,这么多年来王后在宫中一直对大明的消息格外关注,每次有华人商贾来万丹做生意,她都要亲自接见,问长问短,现在更是帮着明国说话。
万丹,是他的万丹,是他阿卜杜勒·卡迪尔从父王手中继承下来的江山,是卡迪尔家族世世代代统治的领土。
绝对不能是大明的万丹。
他不能做万丹的末代苏丹,不能让万丹变成第二个真腊。
“你给我滚!”
“大王……”
“滚出去!”
万丹王后闻言,只得满脸委屈离去。
是夜。
夜明星稀。
万丹苏丹还在饮酒解闷。
而郑芝龙的大军,却是趁着夜色的掩护,已经到了万丹城外的港口。
二十艘战船在午夜之后便已驶抵万丹港外围海域,所有船只严格执行灯火管制。
船头的导航灯笼全部熄灭,桅杆上的信号灯也一律关闭,连船舱里兵卒们抽烟的烟火都被严令禁止。
战船在黑暗中如同一群无声无息的巨鲸,缓缓地、不可阻挡地逼近万丹港的入口。
郑芝龙站在旗舰的艏楼上,单手举着单筒望远镜,镜头里万丹港口的灯火在夜色中摇曳不定。
港口的防波堤上稀稀拉拉地点着几盏油灯,几个万丹哨兵抱着长矛靠在堤坝上打盹,完全不知道死神已经悬在了他们的头顶上。
无需多言。
郑芝龙将望远镜收回腰间,右手拔出佩刀,当即下了进攻的命令。
他手下的将领陈鹏、郭熺、欧奇、苏成四人,早已各自在战船上就位,每人统领一艘大型登陆舢板和数百名精锐步卒。
陈鹏负责夺取港口正面的防波堤和灯塔。
郭熺率部从港口西侧的浅滩登陆包抄守军后路。
欧奇的任务是直取港口内的万丹战船泊位防止任何船只趁乱逃出海。
苏成则率部控制港口仓库区和海关衙门确保物资和情报不落入敌手。
四人分率各部精锐,在深夜直捣港口。
万丹在港口上的守军本就不多,亦不是精锐,见到是大明天兵之后,更是畏畏缩缩。
不到半个时辰,港口便彻底被郑芝龙掌控。
港口的灯塔上升起了大明的龙旗。
港口内停泊的十几艘万丹兰卡兰帆船全部被欧奇率部控制,几艘试图解开缆绳连夜逃出港口的帆船被水师千户所的巡逻快船在港口外截住,连人带船一并俘获。
郑芝龙让万丹老港务官,以及他手下的谋士何斌,让其一道去万丹城。
这是训诫!
直到何斌等人到了万丹城下,万丹苏丹才知晓大明天兵已至。
明军,怎么打来了?
王宫大殿上。
万丹苏丹努力摆出一副尊严而镇静的姿态,但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在微微发抖,额头上的冷汗擦了又冒出来。
王宫大殿两侧站着稀稀拉拉的几个大臣和侍卫,一个个面如死灰,大气都不敢出。
“让明国使者入内!”
明国大军压境,他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很快。
何斌面色阴沉,大步走到大殿中央,他站定之后没有行礼,对着万丹苏丹冷声道:
“苏丹为大明藩属,为何屡屡反抗我大明?背地里对我大明横加枝节?”
你的使者在紫禁城里对着大明天子三跪九叩,你这个苏丹在万丹王宫里对着大明背后捅刀子。
你怎么敢做这些大逆不道的事情?
万丹苏丹还在狡辩。
“使者所言,我不知道啊!
一定是有人在中间挑拨离间,想破坏万丹和大明之间的宗藩情谊。
请使者明察,请天兵明察。”
何斌冷笑一声,这夷王,当真是不见黄河不死心。
他当即从怀中拿出一本小册子。
这小册子正是锦衣卫搜集的情报。
在大明天威,以及不计成本的金银开道之下,在南洋诸国之内,都有锦衣卫的编外人员,源源不断的为大明搜寻情报。
这些编外人员成分复杂。
有被大明收买的当地商贾,有因为生意往来而和靖夷城保持密切联系的万丹华人侨领,甚至有王宫中的太监和侍女。
万丹城内的锦衣卫是最多的。
所谓万丹王宫,在大明眼中,根本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何斌当即念出万丹国王的忤逆罪证。
“八月初三,苏丹于王宫后殿召见山夷首领帕拉旺,赠予棉布二十匹、金银五袋,约定每袭明军屯田营地一次,赏大米万斤、食盐千斤。帕拉旺现已为明军俘虏,供词画押在案。”
“九月十二,苏丹密令港口守军放行三艘悬挂荷兰东印度公司旗号的武装商船入港停泊,提供淡水和火药补给。
这三艘船于九月十八日出港后在巽他海峡劫掠了一艘前往靖夷城的大明商船,杀死船员六人,劫走香料数百斤。”
...
万丹苏丹扶在王座扶手上的手指开始剧烈地颤抖。
何斌继续念出一项项罪名:
唆使山夷、勾结荷兰人,故意不发粮草、散播谣言挑唆番汉关系……罪名长达数十项。
他甚至将那些在万丹苏丹和亲信商议阶段、尚未落实的事情,比如密令军将暗中联络马塔兰苏丹意图组建反明同盟,比如派密使前往马六甲与荷兰残余势力协商联合行动方案等等。
都逐条逐句地念了出来,连密议的时间和参与人员名单都分毫不差。
本王身边中出了叛徒!
万丹苏丹的脸色从苍白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灰败,额头上冒出的冷汗已经顺着鬓角淌到了脖子上。
“苏丹,你还有话要说?”
何斌将册子合上,重新揣回怀中,双手负于身后,冷冷地看着瘫坐在王座上的万丹苏丹。
到现在,万丹苏丹彻底老实了。
他瘫在王座上,金冠歪在一边,苏丹袍服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被拔光了羽毛的孔雀,再也没有了方才狡辩时的那副无辜表情。
“小王知错了,还请大明恕罪!”
“哼!”
何斌冷笑一声。
他从袖中抽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条约文书,展开之后铺在万丹苏丹面前的矮桌上。
“要我大明饶过你的这些罪证可以,但需要赔偿!
我大明天兵因荷兰海盗、山夷而死之人五十一人,要赔偿五十一万两银子。
交出纵容苏丹作恶的臣子,这是名单。”
五十一万两银子的赔偿,便让万丹苏丹几乎不能呼吸。
这笔赔偿相当于万丹两年半的全部财政收入。
他张了张嘴,想说这笔钱实在太多了,能不能减免一些,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何斌那张冰冷的脸和港口外那二十艘战船四千名虎狼之士正在提醒他,这笔钱不是赔偿,是买命钱。
看到那些臣子的名单之后,他更是被憋得满脸通红。
名单上列了四十多个名字,从王宫首席顾问到兵营统领,从港口海关官员到边境守将,每一个都是他的亲信,是他在朝堂上赖以维持权力的骨干力量。
这些人全部交给大明,他就无人可用了,他的王座就变成了一个空架子,他坐在上面发号施令也不会再有人听。
这比赔钱更加致命。
“怎么?苏丹不愿意?”
何斌的眼睛微微眯起,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我……我愿意。”
大明国天兵已至,随时可以踏平他的王宫。
他敢不同意?
“九月份的粮草,双倍,运至靖夷城。”
何斌继续说道:“并且,万丹国内要派出一万仆从军,为大明驱驰,唐格朗地区彻底划归靖夷城管辖。
另外,万丹城内,我大明要设万丹千户所,
驻军三千人,千户由大明委派,万丹不得干涉。”
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份上了,便控制了万丹苏丹国又如何?
割地、赔款、驻军,彻底掌控万丹!
万丹苏丹闻言,只是机械的点头。
见达成目的了,何斌也不久留,当即离开了。
他带着几个建州亲兵转身走出万丹王宫,手中的条约文书上已经签好了万丹苏丹的花押。
至于万丹苏丹敢不敢违约...
最好有胆子违约!
大明的枪炮,不是和你开玩笑的。
“大明可恶!”
何斌离去之后,万丹苏丹彻底绷不住了,狂怒不止。
他把那份条约文书抓起来想要撕碎,但撕了两下便停住了。
撕了也没用。
也不敢撕。
他狂叫着,嘶吼着,将矮桌上的所有杯盘碗碟全部扫落在地板上,碎瓷片飞溅了一地,跪在旁边伺候的几个侍女吓得抱头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然而,他很快平静下来了。
他气喘吁吁地瘫坐在王座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望着殿中满地狼藉,沉默了很久。
冷静,必须冷静。
若是答应这些要求,万丹国便成了大明控制的傀儡了。
他坐在王座上,底下的大臣全是大明的人,他的每一道政令都要先经过万丹千户所的点头,他的王宫里驻扎着大明的驻军,他连睡觉翻身的方向都要看大明的脸色。
这和第二个真腊有什么分别?
绝对不行。
但要如何破局呢?
正面对抗是死路一条,暗中使绊子也是死路一条。
派人去马塔兰或柔佛求援?
远水解不了近渴,况且马塔兰和柔佛看到万丹的下场之后只会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有了!
他眼中杀气四溢,俨然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
...
ps:(万丹在爪哇西部大致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