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天府,是京畿首善之地,下辖五州二十二县,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府”。
而通州,位置更为重要。
通州是京畿最重要的漕运枢纽、京师门户。
南方的漕粮和大运河上所有的商船都要经过通州才能进京,通州码头每天进出的船只数以千计,通州城的粮仓和货栈里储存着供应整个京城的粮食和物资。
通州若乱,京师便断了粮道。
因此通州被称为“九重肘腋之上流,六国咽喉之雄镇”,历代以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
此刻正十月,周遭景色优美。
霜染层林,丹枫、黄栌烂如朝霞。
而在如此绝美之地,有一座营地矗立。
运河御营。
大明皇帝南巡便驻跸此处。
这座临时御营坐落在通州城北的黄船坞旁,原本是一片用来停泊和维修漕运黄船的官用船坞空地,地势平坦开阔,紧邻运河,既便于龙船停靠,也便于扈从军队驻扎。
在通州,其实有好几个地方可以驻陛,一是府衙、寺庙,二是潞河驿,最后才是随便找个地方。
之所以选在此处而不是潞河驿,还是因为南巡随行人员太多了。
随行的京营官兵、锦衣卫大汉将军、御马监勇士营、尚膳监、司设监、内承运库的太监,再加上内阁随行官员、六部派出的联络官、太医院的随行御医、钦天监的观测官,以及负责沿途护卫的京营三大营轮值部队,浩浩荡荡近两万人。
潞河驿是通州最大的官方驿站,总共不过几十间房,连皇帝的行辕都摆不开,更不用说容纳这两万人的庞大队列。
至于为何不在城中,或是某个寺庙之中,便是因为朱由校此番南巡,是为了体察民情,不是给百姓添乱。
即使是地方官员提议让皇帝住通州州衙,也被朱由校驳回。
譬如通州知州李世元,在皇帝到了通州之后,曾亲自前来拜见。
“臣通州知州李世元,恭迎陛下圣驾!陛下南巡,臣等不胜欣喜。
州衙已经打扫干净,陈设也都换了新的,恳请陛下移驾州衙居住,也让臣等略尽地主之谊。”
对此,朱由校是直接拒绝的。
“《大明会典》写得清清楚楚,天子巡狩,不许占住民房、寺观,违者随行校尉就地处置。
朕身为天子,岂能带头违反祖制?御营搭得很好,朕住在这里就很妥当,州衙你就收回去吧。”
此番南巡,朱由校尽可能避免地方官借机征调百姓修缮、供应,加重民间负担。
为此。
他在御营的龙帐里给随行官员和沿途地方官定了极其严格的规矩。
光禄寺负责皇帝的膳食,户部负责随行军队的粮草,从京城出发之前便已经在通州、天津、沧州、临清等沿途驻跸点附近的京仓和漕运码头上提前储备了充足的物资,沿运河用漕船运输,不许地方官府供应酒食、粮草。
每到一个驻跸点,漕船便将提前储备好的米面、肉类、蔬菜、酒水从码头上卸下来,直接运进御营,地方官府连一粒米都不用出。
朱由校在经筵上承诺过的“不用户部一两银子,不动地方一分钱粮”,此刻正在用最严格的方式逐一兑现。
并且,随行人员买东西必须按市价付钱。
无论是京营的兵卒还是内阁的随行书吏,无论是御马监的太监还是太医院的御医,所有随行人员在驻跸期间如果需要向当地百姓购买任何物品。
从一捆柴火到一壶酒,从一匹布到一双鞋,都必须按当地市价付钱,不许用“皇家名义”压价、勒索。
违者百姓可直接向巡行御史告状,查实后立斩。
这道命令刚下的时候,随行队伍里不少人不以为然。
他们跟着皇帝出巡,替皇帝办事,在地方上买东西给钱是人情,不给是本分。
结果在南巡的第一天,京营神机营的一个百户带着几个兵卒到集市上买柴火,柴火贩子开价三十文一担,那百户扔下十文钱便要扛走,柴火贩子不肯,百户便拔刀恐吓。
柴火贩子转头便跑到御营门口,跪在巡行御史的值房前告状。
巡行御史当即将此事上报给随行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左都御史当天便禀报到朱由校面前。
朱由校听完之后,只问了三个字:“查实了?”
左都御史回了一声“查实了”。
朱由校提起朱笔,在奏报上批了一个字:“斩。”
当天午后,那名百户便被押到御营外的空地上,当着通州百姓的面处斩。
从那以后,随行人员出营买东西时个个老老实实地按市价付钱,连讨价还价都不敢多还一句。
另外。
皇帝驻跸期间,通州的集市、店铺全部正常开门。
朱由校在到达通州的当天便让顺天府的通判在通州各条主街上张贴告示,明确告知所有商贩和店铺掌柜,皇帝驻跸期间,所有集市、店铺照常营业,任何人不得以“迎驾”或“清道”为由强迫商铺关门歇业。
百姓不用关门躲避,甚至可以在警戒线外远远观望,不许官兵驱赶。
通州的百姓起初不敢相信。
皇帝来了,他们居然还能正常开门做生意?
居然还能站在街边看皇帝的銮驾?
以前正德南巡的时候,皇帝所过之处鸡犬不宁,别说正常营业了,连站在街边多看一眼都可能被侍卫当成刺客抓走。
但告示上的大红官印不会骗人,几个胆大的商贩试着照常开了门,发现果然没有官兵来驱赶,于是整条街的店铺便一家接一家地重新开了起来,通州的街市在皇帝驻跸期间反而比平时更加热闹。
毕竟...
南巡带来这么多人,这些人可都是有钱的主,带动了不知道多少消费。
并且,当地的百姓若是能够遇到皇帝出游,还能捡钱。
每次銮驾出营巡视通州周边时,内承运库的太监们便会推着几辆装满铜币的板车跟在銮驾后面,洒出大筐大筐的铜币。
这些铜币都是户部宝泉局新铸的天启通宝,成色足,分量准,每一枚在集市上都能按面值使用。
太监们用木勺从筐里舀起铜币,朝銮驾两侧的百姓人群中抛撒。
百姓们一边弯腰争抢,一边高喊“陛下万岁”。
这不是朱由校钱多得没处花。
撒币是有讲究的。
铜币撒下去,百姓捡起来就会拿去花,花出去的钱会进入通州的商业流通,商贩们的生意会更红火,商贩们赚了钱就会去交税,交上去的税最后还是会回到国库里。
这比直接把银子拨给地方官府搞赈济更高效,也更得民心。
也正是因为皇帝的举措,让皇帝南巡经过之地的百姓,对皇帝的南巡都没有抵抗情绪。
以前皇帝出巡,百姓们最怕的是什么?
是被征去修行宫、修道路,是家里的粮食被征去供应随行军队,是店铺被勒令关门歇业,是家里的女眷被随行兵卒骚扰。
现在这些问题都被朱由校用最严格的自律承诺和最苛刻的军令全部堵死了。
现在,这些百姓反而希望皇帝到他们那里来,皇帝来了,运河要疏浚,水泥官道要修,集市会更热闹,生意会更好做。
“哎,陛下一定要在通州多留几日!”
“不错,活了一辈子,第一次见这样的好皇帝啊!以前皇帝来,百姓躲都来不及,现在不仅不扰民,还给我们撒钱!真是圣天子啊!”
旁边的百姓也纷纷附和:
“是啊!以前那些当官的,见了百姓就跟见了仇人一样,打打骂骂都是常事。
现在陛下的兵,买个菜都按市价给钱,连我们的井水都不随便喝,喝了还给钱!”
“我听说陛下还在查那些恶霸贪官呢!咱们通州的那些祸害,这次怕是要到头了!”
百姓们说的没错。
从北京到通州,没有多远的距离。
全程不过六七十里地。
但是朱由校却待了近十五日。
这十五日里,锦衣卫的缇骑穿着便衣,散到了通州的各个乡里村落,挨家挨户地走访,了解民情。
御营外专门设了一个告御状的台子,贴了醒目的告示:
“凡举报恶霸、豪强、贪官污吏,经查实者,赏被举报人家产三成。
若诬告,按所告罪行反坐。
告人死罪者,诬告者亦死。
告人流放者,诬告者亦流放。”
一开始,百姓们都不敢信。
毕竟以前也有官员说要接受举报,可最后举报的人都被打击报复了。
直到第三日,有个姓陈的秀才,壮着胆子递了状纸,举报通州的一个里正,克扣他的科举补贴,还抢了他家里的十亩良田。
锦衣卫当天就下乡核实,情况完全属实。
当天下午,那个里正就被抓了,杖责六十,流放三千里。
陈秀才也拿到了那个里正家产的三成,足足一百二十两银子。
这件事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百姓们看到皇帝是来真的,举报真的有赏,而且不会被报复,瞬间就活跃起来了。
每天天不亮,御营外的告状台子前就排起了长队。
有告恶霸强占民女的,有告县吏收税的时候多要银子的,有告豪强兼并土地的,什么样的状纸都有。
锦衣卫的缇骑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白天下乡核实情况,晚上回来整理卷宗。
只要查实的,立刻抓人,绝不拖延。
有个姓张的恶霸,在通州横行十几年,强占了上百亩良田,逼死了三条人命,历任知州都不敢动他。
百姓举报之后,锦衣卫当天晚上就把他从家里抓了过来,查实罪状之后,第二天就斩首示众。
举报他的那个农户,拿到了张恶霸家产的三成,足足五百多两银子,当场就哭着跪在御营外,给皇帝磕了三个响头。
当然,也有想趁机诬告陷害的。
有个叫王二的泼皮,和邻居有仇,就诬告邻居偷了他的牛,还想占邻居的三亩良田。
锦衣卫核实之后,发现完全是诬告,按律反坐,王二被杖责八十,流放三千里。
还有五个人诬告乡绅谋反,查实之后,全部被斩首示众。
规矩立起来之后,诬告的人就少了。
百姓们都知道,皇帝是真的要惩治坏人,不是做做样子,也不敢乱告状了。
在皇帝的南巡政策之下。
这十五日里,通州城门外的刑场,几乎每天都要斩首。
斩的有鱼肉乡里的恶霸,有盘剥百姓的里正,有收受贿赂的县吏,有诬告陷害的泼皮。
每次斩首,都有数千百姓围观。
看着那些平时作威作福的祸害一个个掉脑袋,百姓们无不拍手称快。
“杀得好!这个张恶霸,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抢了我家的地,还打了我儿子!今天终于遭报应了!”
“还有那个王县吏,每次收税都多要我家半斗米,我敢怒不敢言,现在终于被砍头了!”
“当今陛下真是圣明啊!专门给我们老百姓做主!”
...
历代帝王南巡,不仅不会收拢民心,反而会招致百姓怨恨,而朱由校的南巡,不仅不会招致百姓怨恨,反而能够收拢民心。
经此南巡,便是再偏僻的角落的百姓,还能说大明皇帝不是明君?
那些歪屁股的文人,想要用文字诬告皇帝,难度也就直线上升了。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百姓得了皇帝的好处,见了皇帝的所作所为,自然也就会为皇帝站台了。
毕竟。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此刻。
运河御营龙帐之中。
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躬身站在御案前,双手捧着一份名单,脊背挺得笔直。
他穿着一身飞鱼服,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这十五日,他带着锦衣卫连轴转,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陛下。”
骆思恭的声音沉稳。
“这是今日百姓上告核实后的名单,一共十五人。
十人是鱼肉乡里的恶霸豪强,五人是官吏,其中一人是通州胥吏,其余四人都是各乡的里正。”
朱由校抬起头,接过名单,随手翻了翻。
名单上每个人的罪状都写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做了什么坏事,有多少人证物证,一目了然。
“诬告的那些人,处理了吗?”朱由校一边看名单,一边淡淡地问道。
“回陛下,都处理了。”
骆思恭躬身回道:
“这次一共二十人胡乱上告。
其中五人诬告他人死罪,按律反坐,已经斩首了。
剩下十五人,诬告的是流放、杖责的罪名,也都按律反坐了。
其中十人判了流放三千里,五人判了流放万里,送到南洋胡椒园干活。”
反坐之罪,便是你告举他死罪,若是不对,你也是死罪。
而若是流放,你也是流放。
这二十个胡乱上告的人是在通州这几日以来所有举报案件中被逐一核实后筛出来的。
有些人是因为和邻居有私仇便诬告邻居谋反,有些人是为了骗取赏金便编造了子虚乌有的罪名。
他们在被锦衣卫查出诬告之后,个个磕头如捣蒜,哭爹喊娘,说自己是一时糊涂,求锦衣卫网开一面。
但律法就是律法,反坐之法便是为此而设。
这二十人里面,有五人是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