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捏着两个糖火烧,站在码头边,看着老婆婆消失的方向,有点懵。
“一枚银币买两个火烧,这天底下上哪儿找这么好的买卖?
怎么都不敢说?这是什么道理?”
沈炼在旁边,将声音压低到只有朱由校和赵率教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视着四周的差役和路人:
“陛……公子,您出手太阔绰了。
普通商人哪有买两个火烧给一块银币的?
他们都以为您是官员派来试探的眼线,谁敢说真话?
再说了,就算您真的是商人,他们也怕说了官员的坏话,转头就被报复。
您没看到吗?
官差就在旁边看着呢,谁要是敢说半个不字,转头就会被抓走,轻则打一顿,重则家破人亡,谁敢说啊?”
朱由校不信邪,又进了码头边的老漕茶馆。
他挑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点了一壶碧螺春,又特意多放了一枚银币在桌上。
那银币在茶桌上闪着银光,放在茶壶旁边格外惹眼。
“掌柜的,问你点事。要是说的实话,这银子就是你的。”
掌柜的扫了一眼银子,脸上堆着笑,却把银子推了回来。
“客官,小本生意,茶钱就够了,多的不敢收。
您要问皇帝出巡啊。
那自然是圣明无比,古来少有!
当今圣上勤政爱民,不扰民不摊派,通州百姓无不感恩戴德,家家户户都供着陛下的长生牌位。
您要问别的,小的就是个开茶馆的,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他转身,拿起一块已经擦得发白的抹布,在那张同样已经擦得锃亮的桌子上反复地来回擦着。
再也不肯过来搭话。
朱由校心中有些明悟:
看来,近来锦衣卫、东厂、西厂的人调查太多了,以至于通州方面已经有应对了。
然而...
朱由校还是不信邪。
接下来的数个时辰,他继续想问出什么东西出来。
结果忙活了一下午,从码头东头走到西头,问了十几个人,半分有用的情报都没捞着,手里只多了几个糖火烧、一包炒花生。
有猫腻,绝对有猫腻!
百姓夸皇帝夸得越整齐划一,就越说明有人在背后统一编排过应该怎么回答。
他现在可以百分之百确定,通州的官场,绝对有问题,而且是大问题。
这些官员,不仅欺压百姓,还把整个通州变成了铁板一块,捂得密不透风,连一句真话都传不出来。
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居然还有这种地方?
他岂能应允?
“公子,我看还是回行营罢。”沈炼打起退堂鼓。
“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朱由校面有不悦。
虽然一天白忙活,但起码还是确定了通州的水很深。
“不错!”
赵率教点头。
“得看看此处为何如此异常!”
沈炼叹了一口气,却也只得依着皇帝。
天色渐晚。
朱由校三个人也在天黑之前进入了通州城。
他们在通州城里的主街上走了大约两炷香的工夫,寻了一间客栈住了下来。
名曰有间客栈。
在进入客栈未久,沈炼却见到了一个熟人。
他心头咯噔一下,赶忙低下头去,同时心中暗自念着咒语: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然而,咒语失效了。
来人认出了他。
西门庆今日方接洽昊皇帝南巡的生意,坐在客栈大堂靠角落的一张桌子旁用餐。
他看到沈炼进门,脸上露出惊诧之色。
“佥事?”
沈炼怕身份暴露,一个箭步冲上去,右手快如闪电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西门庆的手骨发出细微的嘎嘎声。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西门庆,压低声音说道:
“我有任务在身,勿多言!”
西门庆是个精明人,看到沈炼穿着便服、面色紧张的样子,立刻意识到事情非同寻常。
他识趣地闭上了嘴,甚至还在嘴上做了个用手拉上拉链的动作。
接着,沈炼引着朱由校和赵率教,在西门庆的指引下,绕过大堂里几个正在喝酒划拳的商贾,上了客栈二楼最里间的一间客房。
客房不大,四壁用竹篾糊了一层旧报纸,墙上挂着一幅已经褪色的山水画,靠窗放着一张掉了漆的木桌和几把藤椅。
沈炼将房门关上,又推了推门板确认门闩已经插好,这才转过身来。
西门庆见沈炼神秘兮兮的模样,心中好奇心也被勾起来了。
他压低了声音,目光在沈炼和另外两个他不认识的人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凑近沈炼低声问道:
“沈兄,何至于如此?
你堂堂锦衣卫指挥佥事,怎么搞得像做贼一样?
莫不是在打探什么消息。
这通州城里,还能有什么事惊动你这位大神亲自出马?”
沈炼刚要回答,朱由校便伸手制止。
接着,他偏过头,看向沈炼,眉毛微微一挑,下巴朝西门庆的方向轻轻一抬,眼睛里写满了询问。
意思是此人可信?
后者犹豫了片刻。
西门庆这个人,他不是百分之百信任的,但应该和通州的人没有勾连。
片刻之后,沈炼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一幕,自然被西门庆收入眼底。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妙的震动。
连锦衣卫指挥佥事都要先征求此人同意才能点头,此人身份不一般。
这个人要么是皇亲国戚,要么是都察院的头面人物,要么是某个他惹不起的内廷太监。
不管哪一种,都不是他西门庆能得罪的。
得知此人可用,朱由校接过话头。
“确实是在打探消息。”
“阁下如何称呼?”
“在下通州西门庆!不知贵人名讳?”
“在下姓韩,单字立。”
朱由校微微一笑,右手在空中虚按了一下,示意西门庆不必多礼。
“原是韩兄,久仰久仰。”
西门庆绞尽脑汁,把自己脑子里能想起来的京城贵胄全部过了一遍。
韩?
朝中六部尚书没有姓韩的,都察院的都御史和佥都御史也没有姓韩的,内廷太监更没有姓韩的。
实在没对应上贵人的名讳,但他又不敢直接问对方的来历,索性以兄台相称。
这称呼既不算过于谄媚,也不会显得失礼。
“西门兄是通州人士,应当对此地民情了解甚多。”
朱由校将桌上那包炒花生打开,捏了一粒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用极其随意的口吻说道:
“今日我走访乡里,从码头东头走到西头,问了几十个百姓,问皇帝出巡好不好,一个个夸得天花乱坠。
问当地官员如何,一个个成了哑巴。什么也问不出来。”
西门庆愣了一下。
“你们……来打探什么消息?”
“民情。”
朱由校的回答只有一个词。
“何种民情?”
西门庆追问。
沈炼见西门庆追问个没完,心中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瞪了西门庆一眼,压低声音没好气地说道:
“问这么多作甚?韩公子问,你回答便是了。
知道什么说什么,不知道就说不知道,休要多问。”
朱由校轻笑一声,抬手示意沈炼稍安勿躁。
“我们是受锦衣卫都指挥使的命令,来巡查通州民情。
通州是天子南巡的第一站,陛下要知道通州的真实情况。
但询问当地官员如何,百姓皆闭口不谈。
西门兄在这通州地界上做生意,应当知道这是为何。”
西门庆犹豫片刻,一直不说话。
沈炼冷哼一声,将佩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桌上。
“知道什么,回答什么。
这里没有外人,你今天说的话,出你的口,入我们的耳,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
你若不说,回头锦衣卫的人查到你头上,可别说我没提醒你。”
西门庆只好硬着头皮说道。
“通州官场铁板一块,从知州到通判,从吏目到各里甲正,从州丞到各路巡检,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并且,通州知州在京城里有靠山,这个靠山硬到便是锦衣卫也不敢查这里。
锦衣卫在通州有百户所,那百户所的人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每年通州知州送几百两银子过去,他们就把自己当成了通州知州的看门狗。”
“哦?”
朱由校倒是好奇起来了。
锦衣卫是他一手建立的情报系统,是他用来监控百官、掌控天下的耳目。
现在西门庆告诉他,通州知州靠着一个靠山,就能让锦衣卫百户所的人变成通州州衙的看门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锦衣卫连藩王都敢查,还不敢查此处?
西门兄,你倒是说说,这通州知州的靠山是谁,能有如此通天的本事?”
西门庆又开始不说话了。
“韩公子问你话呢!”
沈炼将手往桌面上一拍,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一下。
西门庆只好继续说道:“通州知州李士元,背后的靠山乃是当今皇后!”
“什么?”
朱由校震惊了。
这个答案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以为西门庆会说某个手握重权的朝廷大员,会说某个把持都察院的御史中丞,会说某个在内阁中有巨大影响力的阁臣,甚至会说某个在司礼监中权势熏天的大太监。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西门庆会说张嫣。
张嫣是他最信任的人,是他南巡之前将整个京城和监国太子托付给她的人。
而此刻西门庆告诉他,这个可能罪孽深重的通州知州,竟然和张嫣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不可能!”
见朱由校如此反应,西门庆便以为此人级别不高。
如果此人真的是京里的大人物,他不可能不知道这层关系。
他叹了口气,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道:
“通州知州的妻子,正是当今皇后的堂姐张氏。
皇后的父亲国丈爷张国纪,膝下无子,李士元便认了国丈为义父,以亲子称之。
每年国丈爷的寿辰,李士元亲自押着几十车通州‘土特产’进京贺寿,跪在国丈府门口喊国丈爷‘义父’,国丈爷在通州运河边的货栈生意,也都是李士元一手打理的。
你说他背后没有当今皇后的关系?”
朱由校沉默了片刻。
他靠在藤椅上,右手撑着额头,拇指和食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张嫣的父亲张国纪,他是知道的。
一个老实本分的国丈,从不参与朝政,从不结交大臣,每天在家里养花遛鸟。
但他膝下无子,认了通州知州做义子,这件事张嫣从来没有跟他说过。
也许张嫣根本不知道。
后宫深居简出,她上一次见自己父亲还是在去年除夕的命妇朝贺上。
也许她知道了但她没觉得这是什么事。
一个没有儿子的父亲认一个官场后辈做义子,在京城官宦世家中是再常见不过的人情往来。
但李士元显然不只是在继承国丈的香火,他在拿张国纪的名头当护身符。
“姑且算有,就算李士元的妻子是皇后堂姐,就算他认了国丈为义父。
但这只是私人的裙带关系,不是什么藩王与朝臣的政治结盟,也不是什么阉党与东林党之间的派系勾连。
仅凭这个关系,锦衣卫便不敢查了?
锦衣卫百户所那几个人,被几百两银子收买之后,就能把一个正五品知州从他该受的监管中完全摘出去?”
西门庆小心翼翼地看向沈炼。
他知道接下来他要说出来的话,可能会让他惹上杀身之祸。
“佥事,此事当真能说?”
沈炼狠狠瞪了西门庆一眼,恨不得将他吃了。
在这个时候问他这个问题作甚?
“沈兄,你也知晓这层关系?”
朱由校何等聪明,也是回味过来了。
“陛……韩兄,此事,我也是不久前才知晓的。”
沈炼的声音有些发紧,后背的冷汗浸透了便服的内衬。
“呵呵。”
朱由校冷笑一声。
接着,他转过头,不再看沈炼,而是重新将目光落在西门庆身上。
“便是有皇后的关系,也不能一手遮天。
洪武年间驸马都尉欧阳伦违禁走私茶叶,太祖高皇帝照样把他斩了,安庆公主跪在宫门口哭了一天一夜也没用。
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何况他李士元算什么东西?
一个靠着和国丈认亲才爬到通州知州位子上的官场投机分子。”
见到此人口气如此之大,西门庆一时之间又有些疑惑了。
此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西门庆深吸一口气,问道:
“天大的干系,阁下可担得起?”
朱由校差点笑了。
这天底下有什么干系是他这个皇帝担不起的?
他是皇帝,整个大明两京一十三省都担在他肩上,还能担不起一个知州的干系?
他压住笑意,表情平静地说了一句。
“你但说无妨,出了任何事,沈炼替你兜,沈炼兜不住,我替你兜。”
到此时,西门庆倒也是豁出去了。
若是此人当真身份高贵,能除那知州,也算是为通州百姓造福了。
他西门庆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在生意场上也坑过人。
但他至少在通州待了这些年,亲眼看到李士元一步一步把通州变成了自己的私人封地。
他不是什么路见不平的侠客,但他至少还有一颗想做点好事的心。
再怎么说,通州也是他的老家。
他深吸一口气,在油灯的昏暗光线中盯着朱由校的眼睛,恶狠狠地说道:
“韩兄,那知州犯下的,都是杀头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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