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已经决定了要微服私访,但朱由校心里清楚,自己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他是大明的皇帝,是天下的根本,微服私访不是去逞能,更不是去送死,所有的准备工作必须做到万无一失,不能有半分疏漏。
“你先下去罢。”
朱由校抬眼,看向站在身后的伊娃・门特,语气平淡。
伊娃・门特是个聪明人,立刻就明白皇帝要商议秘事,不是她该听的。
她连忙躬身行礼,倒退着退出了龙帐。
而在此夷女离去未久,沈炼与赵率教、曹文诏已至龙帐了。
他们本就在龙帐周遭警戒,因此来的很快。
“臣等,拜见陛下!”
沈炼行大礼,但赵率教与曹文诏因为全甲在身,只是行半跪礼。
“平身。”
朱由校抬了抬手,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三个人站起身,垂手站在一边,等着皇帝发话。
他们不知道自己被召来的原因,但从皇帝脸上的表情来看,事情不小。
朱由校把桌上的奏报,扔给他们。
那三份奏报在龙案上滑过,停在三人面前。
“你们自己看。”
三个人接过奏报,快速地翻了一遍。
越看,三个人的脸色就越难看。
锦衣卫的奏报把通州官场写得一片祥和,东厂的奏报却揭示了百姓告状被拦、清田册被篡改的问题,西厂的奏报更是直接指出了土地兼并和官员贪腐的严重程度。
三份奏报放在一起对比,任何有常识的人都能看出来。
通州官场的水,远比锦衣卫奏报上所写的要深得多。
没想到,这通州官场有猫腻?
赵率教与曹文诏在心里几乎同时冒出了这个念头。
沈炼的脸色最为难看,不过,他为难的是其他的事情。
通州的事情,禁不起细查,最好也不要细查。
这事情得要有个度。
沈炼当即上前请命。
“陛下,臣请旨彻查通州锦衣卫百户所!
锦衣卫在通州的驻点理应独立于地方官府,不受通州知州的节制,但奏报中分明是在替通州官场掩盖问题。
这不是失职,就是有人被收买了。
臣愿亲自带人,三日之内查个水落石出,将所有涉案之人一并拿下。”
“稍安勿躁。”
朱由校摆了摆手。
“现在抓,只能抓几个小喽啰。
通州锦衣卫百户所那几个被收买的人,不过是被推到前台挡枪的小虾米。
而且,没有确凿的证据,你拿什么去抓人?
没有确凿的证据,容易打草惊蛇。
背后的大鱼一受惊,就会立刻切断所有线索,销毁所有证据,把那些小虾米推出来当替死鬼,自己躲在幕后继续逍遥法外。”
沈炼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一言不发。
朱由校见到沈炼如此表情,心中稍有诧异,但还是继续说道:
“朕今日召你们过来,只有一件事:
朕要微服私访。
朕要亲自去通州城里看看,看看百姓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看看通州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三个人一听皇帝要微服私访,脸色都变了。
沈炼第一个反应过来,额头上甚至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陛下!万万不可啊!
通州情况不明。
万一有危险怎么办?
臣就算是死,也不能让陛下冒险!
陛下要查通州,臣去查!臣带人把通州翻个底朝天,把每一份账册都翻出来,把每一个被收买的锦衣卫都揪出来,陛下只需在御营里等着便是!”
“是啊陛下!”
曹文诏也连忙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脸上写满了焦急。
他是京营参将,从辽东调回京城之后便被朱由校提拔为御前护卫将领,对皇帝的忠诚是刻在骨子里的。
在他的认知里,皇帝是万乘之君,是应该坐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发号施令的,而不是穿着布衣去市井里和船工苦力们挤茶馆。
“您是万金之躯,怎么能去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通州码头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太危险了。
要查什么,臣去查!
臣保证给陛下查得清清楚楚,一五一十,绝不漏掉任何细节!”
赵率教也单膝跪地,虽然没有说话,但他脸上的表情和曹文诏如出一辙。
他们的富贵都寄托在皇帝身上,最是怕皇帝有什么三长两短。
对此,朱由校的回答只有四个字:
“朕意已决。”
沈炼张了张嘴,他想说“臣愿以死相谏”。
但他看到皇帝那眼神,他心里明白,就算是死谏了,恐怕也挡不住皇帝微服私访的心。
“沈炼。”
朱由校将目光落在沈炼身上。
“你随朕一道微服出巡。
你熟悉锦衣卫的暗哨部署和京城周边各州县的地形。
选出十名信得过,并且武艺高强,会伪装的人。
让他们扮成算命先生、卖货郎、茶馆伙计、挑夫、乞丐...
提前散在朕沿途二十步内,作为暗哨护卫。
他们的任务是监视周围所有人的一举一动,任何可疑人员靠近朕二十步内,立即拦截。
当然,不要告诉这些人,保护的是谁,只说是一个身份重要的钦差,任务完成后重重有赏。”
沈炼闻言,当即点头。
既然皇帝已经决定了,那他的任务就只有一个:确保皇帝在微服私访期间毫发无伤。
“臣遵命!”
紧接着,朱由校看向曹文诏。
“曹卿,你率部五百,就说銮驾即将离开通州继续南下,需要提前部署沿途的防务,掌控通州四门。
每个城门安排一百名京营兵卒,守门的通州衙役全部换成你的人。
若是朕遇到任何突发情况,被围困,或者身份暴露之后遭到攻击,会发信号弹上天。
看到红色信号弹之后,率部全速赶往信号弹发射位置,途中所有阻拦者格杀勿论,不管是谁。”
曹文诏重重点头。
“臣遵旨!”
“赵率教。”
朱由校将目光移向最后一个未做安排的心腹。
“你亦是随朕身边。你和沈炼一左一右,做朕的贴身护卫。”
“臣领命!”
赵率教单膝跪地,简短有力地应了一声。
“另外,也要做好紧急情况的预案。”
朱由校目光在三人脸上逐一扫过,语气严肃。
他花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和三个人详细推演了各种可能出现的紧急情况。
每一种可能,每一个环节,每一个人的具体职责,都在这紧急预案中写得清清楚楚。
做好这些紧急预案之后,朱由校这才放心下来。
此番南巡也是在天子脚下,应当没有危险。
但即便如此,该做的准备一样也不能少。
微服私访本身就是在赌,但他会把所有的后手都预先备好,让自己的风险降到最低。
接着,朱由校看向一边脸色发白的黄骅。
“朕离开的这几日,你要好生守住龙帐。
所有求见的官员、后妃,你一律替朕挡了。
奏疏仍然每天往里送,你在帐中代朕收下,盖上朕的私印之后再原样送出。
朕的身体状况,只许你知道,不许任何人靠近龙帐内间。”
黄骅面色带苦,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看起来像是吃了一个极苦极涩的果子。
但皇帝的命令,他不敢不听。
“奴婢领命。皇爷放心,龙帐有奴婢在,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外面的官员也绝对看不出任何端倪。”
“很好。”
朱由校宽慰黄骅几句,也是让其表情舒缓了许多。
当夜。
朱由校以“舟车劳顿,需静养”为由,除了送膳的贴身太监,不许任何官员、后妃进入龙帐。
所有奏章全部由司礼监太监转进转出。
接着,朱由校从御用监太监里选一个和皇帝身形、身高、声音相似的人,在龙帐里模仿皇帝的咳嗽声、走路声。
此举是用来拖延时间的。
简单安排之后,朱由校觉得差不多了。
此番微服私访,在朱由校看来,兴许一两日就结束了。
翌日。
东方的天际线上刚刚泛起一抹极淡极浅的鱼肚白。
朱由校便已经穿戴整齐,换上了一身青衣。
他腰间没有佩剑,只在袖子里藏了一把匕首。
那是科学院为他特制的袖珍火铳,单发,射程不过十步,但在贴身防御中威力极大。
朱由校下令,以“行营外围发现可疑人员”为由,调动外层京营三千军士去行营东侧的树林“搜捕刺客”。
同时让内营的大部分校尉去行营西侧“巡查河道”。
把行营的防卫重心全部引到东西两侧。
紧接着,朱由校在黄骅的掩护下,沿着后勤辅兵营帐之间的通道快步走到御营北侧的后勤偏门。
后勤偏门是专门给民夫送柴、送菜、送物资的小门,平时就只有几个兵卒把守,今天更是所有人都被调去搜刺客了,只剩下两个老弱兵卒在看门,还在打着哈欠聊天。
就在这时,一队送柴的民夫扛着柴捆,走了过来。
为首的两个民夫头,身材高大,眼神锐利,正是沈炼和赵率教。
走在队伍中间的一个民夫,穿着普通的青色布衣,戴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扛着一小捆柴,脚步沉稳,正是朱由校。
“干什么的?”守门的兵卒懒洋洋地问道。
“送柴的,有几捆没达到要求,要去更换。”
沈炼递过腰牌,又塞给两个兵卒各一块铜板子。
“军爷辛苦了,这点钱买碗酒喝。”
两个兵卒接过银子,掂了掂,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出去罢。”
“哎,好嘞,谢谢军爷。”
沈炼笑着应道,带着队伍走出了偏门,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人怀疑。
走出御营的范围,直到上了提前备好的快船,船桨划动,离开了岸边,沈炼和赵率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衣服都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刚才那一瞬间,他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有人认出皇帝,生怕出一点差错。
直到船开了,他们才彻底放下心来。
朱由校摘下斗笠,看着两岸的风景,吹着运河上的风,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第一次离开紫禁城的樊笼,离开御营的层层护卫,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走在民间,朱由校真的有一种虎入山林、龙游大海的感觉。
整个天地仿佛都开阔了起来,再也没有宫墙的束缚,再也没有奏折的烦扰。
这种自由的感觉,真不错。
两岸的风景秀丽,朱由校含笑欣赏。
呼呼呼~
江风呼呼。
快船进沿着北运河顺流而下,不过一刻钟便抵达了通州码头。
到了通州码头,天才彻底亮了起来。
下船之后,沈炼与赵率教很是紧张。
不过,沈炼看到周围二十步内,分散在各处的十个身影。
这些暗哨的位置分布经过了精心的设计,朱由校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各有一人,外围二十步处有四人在不停地更换位置确保所有死角都被覆盖,码头街口和茶馆入口处各有一人提前占位。
见到此情此景,沈炼心中还是安定了许多。
十个暗哨足够应对任何突发的刺杀或围堵,除非对方出动上百人规模的军队,否则不可能突破这道防线。
而如果对方真的出动军队,通州四门的五百京营精锐会在信号弹升空后迅速赶到。
陛下周围安保是没问题的。
接下来,朱由校在码口随意走动起来了。
通州码头是大运河最北端的大型枢纽港,南方各省通过漕运和海运运往京城的粮食、布匹、盐铁、木材、瓷器、香料,全部在这里上岸,然后再由陆路转运进京。
港口繁忙无比,吞吐货物量极大。
扛着麻袋的苦力们在栈桥和仓库之间来回穿梭。
不过这些人的工作,看起来并不轻松。
他们的肩膀被麻袋压得红肿起泡,脊背上布满了被粗麻绳勒出的深紫色勒痕,小腿上因为长期在石板上奔走而结了一层厚厚的老茧,脚趾甲里全是黑糊糊的泥垢。
码头上到处都能看到席地而坐的苦力,他们趁着卸货的间隙抓紧时间休息,脸上的表情疲惫而麻木。
朱由校拦住一个刚卸完粮的船工,递过去两个铜板。
那船工看到一个穿着布衣的年轻人递来两个铜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用袖子擦了擦手,双手接过铜板揣进怀里。
朱由校将头上的斗笠沿微微压低了些,用尽量自然的口吻问道:
“这位大哥,问你个事。听说当今皇帝来通州了,你觉得这皇帝出巡,对咱们百姓好不好啊?”
船工接过铜板,立刻笑得满脸褶子:
“好!怎么不好!当今圣上圣明啊!
以前正德爷南巡的时候,听我爷说,那沿途的百姓都被征去拉纤、修路、备办酒食,不但不给工钱,还要倒贴米粮。
现在陛下出巡,不动我们一粒米,不拉我们一根纤,买柴火还按市价给现钱,这可是圣天子!”
被当地百姓如此夸,朱由校心中暗爽。
这个回答,可比康熙康熙,吃糠喝稀好得多。
朱由校继续攀谈,再掏出两枚铜板,将话题从皇帝出巡转向了当地官员。
“那……当地的漕运官员,对你们怎么样?那些管码头的、管漕船的、管粮仓的官儿,有没有克扣你们的工钱?有没有让你们多交税?”
船工的笑一下子僵在脸上。
他脸颊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神快速地在朱由校身上打量了一遍。
青布衣、斗笠、两个铜板问一个话,这不像是普通人。
他的眼神顺着朱由校肩膀的方向往后瞟,瞟了瞟不远处巡逻的差役,那两个穿着通州州衙差服的差役似乎正沿着码头走过来。
船工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连忙摆手,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像是故意要让周围的人都听到:
“都挺好的!都挺好的!
官老爷们都体恤我们百姓!
从来不克扣工钱,从来不额外收税!客官我还有活,先走了啊!”
话没说完,他扛起麻袋就跑,连头都不敢回。
朱由校皱着眉,将那两个铜板收回袖子里,转头又去找卖糖火烧的老婆婆。
朱由校走到摊前,拿起两个火烧,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银币递过去。
他要用重金来撬开婆婆的嘴。
“婆婆,不用找了。
我问问你,这通州的知州、漕运的官,有没有额外跟你们收什么摊位费、管理费?
此番皇帝南巡,可有征收什么接待费用?”
老婆婆看着那块银币,吓得手都抖了,连连把银币推回来。
“客官使不得!使不得!小本生意,不敢收这么多!
两个火烧两个铜板就够了,多了老婆子不敢收!
官老爷们都好!都好!没有克扣的事!
通州的官老爷是最清廉的,从来不乱收钱,老婆子在这里摆了十几年摊,从来没被克扣过一文钱!”
她把火烧塞给朱由校,然后手忙脚乱地推着摊子就往巷子里走。
仿佛朱由校身上带着某种令她避之不及的瘟疫。
“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