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保你无事。
你方才担心李世元的靠山,我方才也说了,就算是皇后,在我这里也不是不能说的事。
你去擂鼓喊冤,状纸交上去之后巡行御史自会秉公处置。
此事若成,还可送你富贵。”
沈炼在一边附和道:
“这是天大的好事,别人几辈子修不来的福气,你去便是了。
你可知道有多少人做梦都想有这种机会,但一辈子都遇不上?”
西门庆咬了咬牙,还是不放心。
这件事太冒险了。
如果这个韩公子只是在吹牛,如果他的后台其实没有他说的那么硬,那西门庆这一把就是在拿自己的命和下辈子的全部身家做赌注。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韩公子从头到尾表现出来的那种从容,以及沈炼这个锦衣卫指挥佥事在他面前卑躬屈膝的样子,都让他觉得这个人说的话或许是真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最担心的问题问了出来:
“此事涉及皇后……我若去告了李世元,等于是在告皇后纵容外戚。
如果皇后娘娘真的替李世元出头,我这个小小的商贾,就算有锦衣卫护着,也扛不住后宫的压力。”
朱由校轻轻一笑。
“莫说是皇后,在皇帝面前,我也有几分薄面。
皇后是明事理的人,她若是知道李世元假传她的懿旨圈占民田、侵吞漕粮、火烧粮仓、烧死守军,她自己就会第一个把李世元绑了送到刑部去。
我看你是个人才,做好了此事,我便上报皇帝,许你皇商的身份。”
此话一出,西门庆呼吸顿时急促了。
当今什么商贾最赚钱?
不是什么江南商贾,而是皇商。
皇商是皇帝特许的官营贸易代理商,手握朝廷颁发的“皇商”牌照,在皇权特许之下权限极大。
草原的皮毛和马匹,朝鲜的人参和鹿茸,倭国的白银和生丝,南洋的香料、珍珠、象牙和苏木。
所有朝廷管制的大宗贸易,皇商全部可以合法经营,其他商贾碰都不能碰。
这是所有商人做梦都想得到的身份,别人花几十万两银子都买不来!
西门庆的心脏砰砰直跳,血都冲到了脑子里。
值了!
就算是死,也值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咬着牙说道:“好!这一次,我西门庆便舍命陪君子了!就算是掉脑袋,我也认了!”
“放心,我保你无事。”朱由校缓缓道。
听完,他站起身,对着朱由校拱了拱手,转身就往外走,脚步都有些发飘,显然是激动坏了。
朱由校看着西门庆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外的黑暗中,然后偏过头,给了沈炼一个隐晦的表情。
“安排一下。”
沈炼当即领命,站起身,快步走出客房,朝楼下大堂里扮成算命先生和卖货郎的两个暗哨护卫打了个手势,那两个暗哨立刻放下了手中的道具,悄无声息地尾随西门庆而去。
这些暗卫,自然是去保护西门庆的了。
西门庆现在是李世元案最关键的证人,他今晚说出来的那十几条罪状,每一条都够李世元灭一次九族。
他如果在擂鼓之前出了什么意外,那朱由校今天辛辛苦苦码头上碰了一整天钉子才换来的一份完整证词就全白费了。
“另外,派人去通知镇守通州四门的曹文诏,让他带五百人守住四门,不许任何人出城,尤其是李士元的人,敢闯的,直接拿下!”
“再让魏忠贤带着朕的口谕,前去清查通州各粮仓情况。”
朱由校继续说道。
魏忠贤是东厂提督,在南巡随行人员的队列中,专门负责协助锦衣卫和巡行御史处理地方上需要动用厂卫力量的案件。
西仓大火之后,通州还有东仓、北仓、南仓三座大型粮仓,以及十几座中小型常平仓。
李世元既然敢烧西仓,其他仓的账册就不会干净。
魏忠贤手里有户部太仓库历年来的所有漕粮到岸清单和出仓记录,只需将这些记录和粮仓中的实际存粮进行比对,就能快速确定亏空数额。
“陛下,不直接将李世元擒拿吗?”
沈炼有些不解。
他刚才听完西门庆的控诉,这些罪行铁证如山,凭其中任何一条都可以直接抓人了。
现在不抓,万一李世元得到风声之后销毁证据甚至畏罪潜逃,那就麻烦了。
“哼!”
朱由校冷哼一声。
“朕要看看,李世元打着皇后懿旨的旗号圈占民田、侵吞漕粮,皇后到底知不知情?
国丈张国纪认他做干儿子,国丈在这桩认亲背后拿了李世元多少好处,皇后又知道多少?
并且,有多少人和这个李世元牵连。
通州的事情,绝对不单独只有一个李世元。
漕运衙门里有多少人跟着分赃?
通州州衙里有多少属吏替他做假账?
顺天府里有多少官员替他压下了弹劾奏疏?
都察院里有多少御史收了他的银子之后选择了闭嘴?
大理寺和刑部又有多少人替他把案子挂成了悬案?
一张网,从通州州衙一直铺到京城六部,每一根线都得揪出来。
只一个李世元,满足不了朕的胃口!”
沈炼与赵率教闻言,心中皆凛然。
恐怕...
因李世元一案,整个通州,乃至于整个顺天府,都要人头滚滚了。
...
翌日清晨。
通州城中,一处占地极广的宅院。
宅院坐落在通州城北最好的地段,紧挨着北运河。
大门用的是厚实的楠木门板,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面工工整整地刻着两个大字:
“张府”。
这块匾额是李世元上任通州知州半年之后换上去的,原来的匾额写的是“李府”,他嫌李字分量不够重,便以“国丈义子”的身份换上了这块张府匾。
通州百姓私下里都管这座宅院叫“张知州府”,因为人人都知道这座宅院的主人姓李,但他偏要挂张家的牌匾。
宅院奢华无比,院中甚至有苏州园林,假山流水。
各种奢华的名贵石头、树木随处可见。
仅入目所见,这座宅院至少要花费十万两银子。
但所有人都知道,实际花费恐怕还不止。
此刻。
内院。
咚咚咚~
李世元被敲门声吵醒。
他从两个白花花美人的身体上起来。
昨夜他宴请刚从北京来的几个皇商,在望江楼上喝了大半夜的一杯醉,回到宅院之后又和两个新纳的小妾折腾到天快亮,此刻头昏脑涨,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他听到敲门声,将身上的锦被掀开,露出一身已经被酒色财气泡得松垮垮的皮肉,抓起床头矮桌上的一只锡酒壶想要灌一口醒酒,发现壶里已经空了,便烦躁地将酒壶丢在地板上。
李世元有点起床气,朝门外吼道:“谁?大清早的吵你李爷爷睡觉?他娘的,不知道本知州昨天陪京里来的贵客喝了半夜的酒吗?”
门外的管家声音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慌张,隔着门板都能听出来他在发抖:
“老爷,通州州同刘懋刘大人、通州吏目赵显赵大人两人求见,说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
老奴问他们是什么事,他们说必须当面禀报,不能让下人转达。”
闻此言,李世元算是火气消了几分。
刘懋是他的狗头军师。
原是顺天府的一个九品典吏,在顺天府府尹手下干了十几年连个正八品都没升上去。
靠着巴结李世元,替他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账册和弹劾奏疏,三年便从正九品典吏升到了从六品通州州同。
赵显则是李世元的“黑手套”,专门负责灭口、屈打成招。
手里沾了不知道多少人命。
通州百姓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赵阎王”,小孩子夜里哭闹的时候,当娘的只要说一句“赵阎王来了”,孩子便会吓得立刻闭嘴。
此两人是他的左膀右臂,缺了哪一个他的通州帝国都运转不了。
这两人说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那可能真的有大事了。
他起身,打了个哈欠,用手挠了挠散乱的头发。
两个美人也从锦被里起身,慵懒地伸展着她们柔软的腰肢。
其中一个穿着樱花纹和服内衣,另一个金发碧眼,皮肤白得像牛奶,头发卷曲如海浪,赫然是西夷女。
这两个美人穿着很是暴露,露出大片肌肤。
她们穿的与其说是睡衣,不如说是李世元从暗窑里买来的特定款式,料子薄如蝉翼,该遮的地方全都没遮住。
在两个美人的侍候之下,李世元穿戴好衣物。
很快,
他出了内院,穿过雕花游廊,径直到大堂去。
大堂中。
通州州同刘懋、通州吏目赵显两人已经是在堂中焦急踱步了。
见到李世元到来,两人赶忙行礼。
“见过堂尊。”
两人异口同声。
李世元坐在主位上,端起管家早已备好的醒酒茶喝了一口,他咂了咂嘴,靠在太师椅上,翘起二郎腿,用茶盖拨了拨茶叶末,然后才慢条斯理地问道:
“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说来!天塌下来了还是运河干了?赵显,是不是又有人去顺天府告状了?”
刘懋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将昨夜发生的事情择要禀报了一遍:
“堂尊,昨日,有人在通州港口,打探通州官场的消息,那人穿着普通布衣,但出手极其阔绰,买两个火烧便给一两银子,问的问题专门针对堂尊和漕运衙门,显然不是普通商贾。
码头上好几个苦力和商贩都被他问过话,但他问了一下午什么也没问出来。
之后他宿于有间客栈,在客栈中不知怎么便遇到了本地商贾西门庆。
当夜,客栈中的这个名叫西门庆的人,便到行营擂鼓喊冤。
他在状纸上列举了堂尊十几条罪状,包括漕粮克扣、西仓大火、圈占良田、假传懿旨、运河设卡、打击报复弹劾御史……”
他每念一条便停顿一下,观察李世元的脸色。
李世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从容。
他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抿了一口茶,将茶盏放回桌上,淡淡道:
“擂鼓喊冤,那就让他喊呗。
告状有用的话,本知州早死了!
西门庆,这个名字本官有印象,不就是那个在通州码头开了水泥厂和几间货栈的商贾吗?
之前为了拿水泥厂的批文,给我送过礼。
他回头要是再闹,就让赵显带人查查他的水泥厂。
水泥厂的批文是我签的,我说它合规就合规,我说它违建就得拆。
他要在通州做生意,就得服通州的规矩。”
“堂尊,不是这么简单。”
刘懋摇了摇头,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已经在往下淌了。
他往前又凑了半步,将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李世元和他两个人能听见。
“锦衣卫的人插手了。
昨晚西门庆在行营擂鼓喊冤,当时巡行御史正要接他的状纸,锦衣卫指挥佥事卢剑星忽然出现,说此案涉及御营安全,必须由锦衣卫直接受理。
那个西门庆被锦衣卫的人带进了行营,现在人在锦衣卫值房里,通宵审问。
属下在行营里的眼线递出来的消息说,卢剑星昨夜连夜翻阅了通州百户所所有的旧档,把和堂尊有关的每一份报告都调了出来。
并且凌晨已经去了西仓火场旧址。”
李世元的脸色在听到“西仓旧档”四个字时终于变了。
西仓大火那年,通州锦衣卫百户所的时任百户确实写了一份调查报告。
李世元知道这份报告的存在之后,花了好大的力气,动用了国丈的关系和一万两白银的贿赂,才让北镇抚司将那份报告从公开档案调入了“存疑待查”的死档。
他以为这件事已经彻底了结了。
死档是不会有人去翻的,除非有人专门针对他在查。
他放下茶盏,喉咙里发出了几声低沉的咳嗽,然后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将脸上的那一丝慌乱迅速地压了下去。
“除了锦衣卫,还有别的人有动作吗?”
“有。”
“昨夜通州四门忽然换了防,原本守门的通州差役全部被撤下来,换成了京营的兵卒。
带头的是一个姓曹的参将,拿着兵部的调令,说銮驾不日将启程继续南下,通州四门需要由京营接管以‘确保沿途防务’。
现在通州所有城门都已经不在我们手里了,任何人出入城都要先经过京营的盘查。”
李世元的右眉跳了一下。
四门被京营接管,这意味着他在通州城内外的所有兵力调动都已经被人卡死了脖子。
但这也可能是正常的南巡防务安排。
皇帝确实不日便要离开通州继续南下,京营提前接管沿途城门的防务是正常的例行操作。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件事暂时放到一边,转向赵显问道:
“那查探通州官场情形的人可还在那客栈?”
只要那个查探消息的人还在,他就能把人抓来撬开他的嘴,问清楚他到底是哪一方的,京城那边到底有多少双眼睛正在盯着通州。
通州吏目赵显重重点头。
“还在!
属下派人查过,昨天在码头上打探消息的那个布衣男子,和他的两个随从,他们昨晚住进有间客栈之后便没有离开。
客栈周围已经布好了暗哨,随时可以动手抓人。”
“好!”
李世元将茶盏往桌上一顿。
他靠在太师椅上,双手撑着扶手,嘴角浮起一丝狰狞的冷笑。
查查查!
不知道他的身份吗?
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他李世元在通州当了三年知州,连顺天府的府尹都不敢查他,连都察院的御史来一个他踩一个。
这几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愣头青,连他的背景和实力都没有摸清楚,就敢在他的地盘上查他的账、撬他的证人、告他的状。
他们是活腻歪了!
“你派人,将那几个人都抓了,不管他们是谁派来的,到了通州地界上,就得服我李世元的规矩。”
“最好这几个人能够听本知州的‘道理’,若是听不进去...”
李世元眼中杀气四溢。
“不管他们背后是谁,内阁也好,都察院也好,锦衣卫也好,就是钦差,在我通州也有的是运河可以落水。”
潞河滔滔,可是淹得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