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泼皮见正面打不过,偷偷绕到金镶玉身后,举着刀就往她后背砍去。
周淮安眼疾手快,“哗啦”一声撑开了手里的油纸伞,“铛”的一声挡住了砍下来的刀,伞骨里藏着的短剑瞬间刺出,正好点在那个泼皮的肩膀上,泼皮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谁要你多管闲事!我自己能对付!”
金镶玉瞪了他一眼,嘴上说着不用,手上的刀却更快了,显然是心里很高兴。
周淮安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撑着伞,守在她身边,替她挡住四面八方砍过来的刀。
他的伞既能防守,又能进攻,泼皮的刀根本砍不进来,反而被伞骨里的短剑刺得连连后退。
如此。
过去了半刻钟,泼皮们不断倒下。
楼梯上横七竖八地躺了十几个受伤的人。
有的人抱着手腕上的柳叶镖躺在地上抽搐呻吟。
有的人被赵率教的刀背拍晕了趴在楼梯上不省人事。
还有几个人被金镶玉卸了手腕关节之后蜷缩在走廊角落里瑟瑟发抖。
地上到处是血迹。
而赵率教等人却毫发无损。
“狗贼,纳命来!”
赵率教将最后一个还站在楼梯上负隅顽抗的泼皮一脚踹飞。
紧接着。
他大踏步冲下楼梯,径直冲到赵显面前。
赵显此刻已经站在客栈门口。
他原来站在大堂中央指挥手下往楼上冲,越冲越发现不对劲。
点子扎手,风紧扯呼!
他心生退意,已经退到了客栈门口,右脚已经踩在了门槛上,正准备转身就跑。
然而他哪里跑得过赵率教。
赵率教三步并作两步便追上了他,右手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将他整个人从门槛上拽了回来,左手握拳,沙包大的拳头便像雨点般砸在了他的脸上和身上。
第一拳正中赵显的鼻梁,鼻骨断裂的脆响在客栈大堂里格外清晰,鲜血如同拧开了的水龙头一样从他脸上往下淌。
第二拳砸在他的左眼眶上,眼眶瞬间肿得发紫,淤血从眼角渗出来,眼珠上布满了血丝。
第三拳击中他的腹部,他整个人弓成了虾米,胃里的酸水和早饭一股脑儿从嘴里喷出来,吐了一地。
赵显的嘴里只剩下了含混不清的求饶声,门牙已经被打掉了两颗,说话时满口是血,只能听到他含糊不清地反复喊着“大爷饶命”。
赵率教啐了口唾沫。
他一只手攥着赵显的后领,将他整个人从楼梯上拖上去,赵显的脊背和臀部在每一级台阶上都磕一下,被拖上二楼时他已经浑身是血和灰尘。
客栈外围观的百姓纷纷叫好。
“好!”
“打得好!”
通州百姓对这个赵阎王的恐惧积攒了太久,今天终于亲眼看到了赵阎王被打成一摊烂泥的模样,那是比过年还高兴。
赵显被拖到朱由校面前,已经是去了半条命了。
赵率教将他的双臂反拧在身后,用散落在地上的麻绳三下两下捆住他的手腕。
“公子,人已经拿到了。”
赵率教将捆好的人往前推了一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向朱由校行了一礼。
“壮士饶命啊!饶命啊!”
朱由校轻笑一声。
“现在饶命,可会太迟了?”
见求饶不成,赵显不知从哪里来的胆子,脸上带了几分狠色。
“我可是通州知州的人!我是在替知州老爷办事!
你们若是杀了我,绝对走不出通州城!
知州老爷的义父是当今国丈,皇后娘娘是她亲人。
你们动了我,就是在动知州老爷;动了知州老爷,就是在动国丈;动了国丈,皇后娘娘绕得了你们吗?!”
这厮求饶不成,反倒开始威胁起来了。
赵率教可不惯着此人,上去就是一脚。
赵率教将战靴踩在他的后背上,往下使了一分力,赵显便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嗷嗷嗷~”
“壮士饶命,壮士饶命!”
赵率教冷哼一声:
“再敢多嘴,老子把你的舌头割了。”
就在赵显以为自己小命不保的时候,朱由校发话了。
“李世元?我倒是要看看,李世元有多大的本事。
这样,我不杀你,你回去告诉李世元,他做的那些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火烧粮仓、强占民田的事,我都一清二楚。
让他自己过来,乖乖认罪,我还能给他个痛快。
要是敢不来,我就抄他的满门,诛他的九族。”
赵显一听,心里顿时大喜。
最起码,现在小命保住了。
他连忙爬起来,磕头说道:“是是是!小的这就去!这就去告诉堂尊!一定把话带到!”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往楼下跑,跑到门口的时候,本来想转身撂下几句狠话,但方一回头,便是一副见了鬼的摸样。
只见赵率教正瞪着他,眼神像要杀人一样。
这是比鬼还可怕的人。
赵显吓得一缩脖子,哪敢放什么狠话?
屁滚尿流地跑了。
客栈外围观的百姓,早就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了。
看到赵显这个无恶不作的“赵阎王”被打成这样,纷纷拍手叫好,有人大声喊道:
“打得好!赵阎王也有今天!真是报应啊!”
“这几位壮士真是为民除害啊!李世元这个狗官,早晚也有这一天!”
“老天爷终于开眼了!”
...
朱由校站在二楼窗口,看着下面欢呼的百姓,眼神越来越冷。
这些百姓被欺压了这么久,连告状都不敢,只能在心里憋着怨气。
今天只是打了一个赵显,他们就这么高兴。
可见李世元在通州,到底造了多少孽。
“公子,李世元肯定会带更多的人来,要不要通知曹文诏带兵过来接应?”
沈炼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
朱由校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说道:
“不急。
这个李世元,他要是聪明,就应该乖乖过来认罪。
他要是不聪明,肯定会去请张国纪。
朕倒要看看,张国纪敢不敢来,敢不敢替这个贪官撑腰。
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另一边。
赵显连滚带爬地跑回了李世元的宅邸,一进大堂,就“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天抢地地喊道:
“堂尊!您可要替小的做主啊!那几个人太嚣张了!根本不把堂尊放在眼里啊!”
李世元正坐在太师椅上,等着赵显的好消息,看到他鼻青脸肿、浑身是血的样子,猛地站起来,脸色一变:
“怎么回事?人呢?三十多个人,连三个人都抓不住?”
“堂尊!那几个人太厉害了!都是练家子!我们三十多个人,死的死伤的伤,全被他们打趴下了!”
赵显添油加醋地哭诉道:
“他们还说,说您是狗官,说您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还说就算是皇后娘娘和国丈爷来了,他们也不怕!
还要抄您的满门,诛您的九族!
小的好不容易才逃回来给您报信啊堂尊!
您要是再不出手,他们就要打到府上来了!”
“反了!真是反了!”
李世元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在通州,居然有人敢这么跟我说话!我看他们是活腻歪了!”
他对着外面大吼一声:
“来人!点两百名家丁!全部穿上甲胄,带上火铳!我亲自去!
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外面的家丁连忙应声,下去点人。
李世元养了三百多私兵,都是亡命之徒,装备比正规军还要好,还有几十杆火铳。
在通州,从来没有人敢和他作对。
发完火之后,李世元冷静下来,心里也开始打鼓。
按照赵显说的,那几个人武功这么高,还不怕他的后台,甚至敢说不怕皇后和国丈,说不定是京里来的御史,或者是锦衣卫的密探。
万一真的是皇帝派来查他的,那事情就麻烦了。
他眼珠一转,突然想到了国丈张国纪。
张国纪是皇后的父亲,现在就在通州城外他专门给国丈修建的庄园里。
有国丈在,就算是京里来的御史,也不敢放肆。
就算是皇帝真的来了,也要给国丈几分面子,不会真的把他怎么样。
想到这里,李世元顿时放下心来,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对着赵显说道:
“你亲自去城外的庄园,把国丈爷请过来!
就说有人在通州撒野,不把国丈爷和皇后娘娘放在眼里,还扬言要对国丈爷不利,请国丈爷过来主持公道!”
赵显连忙点头,磕了个头说道:“是!小的这就去!有国丈爷在,看他们还敢嚣张!”
李世元靠在太师椅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满是有恃无恐的笑容。
有皇后和国丈给他撑腰,天塌下来都有人顶着。
他倒要看看,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怎么跟国丈斗!
很快。
两百名穿着甲胄、拿着火铳的家丁就集合好了,黑压压地站在院子里,杀气腾腾。
李世元穿上官服,戴上官帽,在一众家丁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往有间客栈走去。
街上的百姓看到李世元带着这么多人,手里还拿着火铳,吓得纷纷关门闭户,原本热闹的街道,瞬间就变得空无一人,连狗都不敢叫了。
很快,李世元一行,便到了客栈之外。
李世元翻身下马,腆着圆滚滚的肚子,眼神凶狠得像吃人的狼。
他大步走到客栈门口,抬起穿着官靴的脚,狠狠一脚踹在厚重的木门上。
“嘭!”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客栈都晃了晃。
接着缓步走入其中。
客栈掌柜王老头本来就躲在柜台后面瑟瑟发抖。
听到这声巨响,他吓得腿一软,“噗通”一声就从柜台后面滑了出来,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额头死死地贴在地面,磕得咚咚直响,声音带着哭腔,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大、大老爷!方才的事情全与小人无关啊!小的这店是本分经营,几辈子都没犯过王法啊!求大老爷开恩!求大老爷饶命啊!”
他的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鲜红的血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他却不敢擦,只是不停地磕头,生怕惹恼了眼前的活阎王。
“王法?”
李世元冷哼一声,上前一步,厚重的官靴狠狠踩在王老头的手背上,用力碾了碾。
“啊!”
王老头疼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整个身体都疼得蜷缩起来,却不敢把手抽回来,只能硬生生忍着。
“在通州,老子就是王法!”
李世元咬着牙。
“敢在我的地盘上跟我作对,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
他身后的家丁们“哗啦”一声,齐刷刷地拔出了腰间的钢刀,几十杆火铳齐刷刷地对准了二楼的楼梯口,黑洞洞的枪口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几个拎着桐油桶的家丁立刻上前,站在客栈的各个角落,只等李世元一声令下,就泼油点火,把整个客栈烧成灰烬。
李世元抬眼盯着二楼紧闭的房门,双手叉腰,运足了气粗着嗓子喊道:
“楼上那几个不怕死的!别躲了!老子知道你在上面!
偷偷摸摸收集老子的证据,想告我?
我告诉你,你瞎了眼!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还死死踩在王老头的手背上,王老头疼得浑身发抖,嘴唇都咬出了血,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我告诉你!当今皇后是我亲人!国丈张老爷是我义父!
别说你一个破商人,就是顺天府尹来了,东厂提督魏忠贤来了,也不敢动我李世元一根手指头!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管老子的事!”
二楼的房间门依旧紧闭着,没有一点声音,也没有人出来应答,安静得有些诡异。
李世元见没人理他,更是觉得对方是怕了,嚣张气焰更盛,抬手一巴掌狠狠拍在旁边的八仙桌上。
“现在给你一条活路!立刻滚下来,跪在老子面前磕三个响头,把收集的证据乖乖交出来,老子饶你一条狗命!
要是不按照我说的来做....”
他猛地伸手指向客栈门外的潞河方向,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恶狠狠地说道:
“老子就把你绑上石头,丢到潞水里喂王八!”
王老头趴在地上,吓得哭出声来,鼻涕眼泪混着血糊了一脸,苦苦哀求:
“大老爷!您行行好啊!
小的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啊!
他们是自己来住店的,小的连他们叫什么都不知道啊!
您别烧小的店啊!
小的一家老小十几口,都靠这个店活命啊!
您烧了店,我们一家就只能饿死了啊!”
“滚一边去!”
李世元一脚把王老头踹开。
李世元根本懒得理他的死活,对着二楼继续喊,声音越来越狠,带着浓浓的威胁:
“我数三个数!不下来,老子就烧了这客栈,连你带这老王八蛋,一起烧成灰!谁也别想跑!”
“一!”
第一个数字落下,几个家丁立刻拧开桐油桶的盖子,刺鼻的桐油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客栈,棕黄色的桐油泼在地上、门板上,很快就湿了一大片。
“二!”
第二个数字落下,家丁已经掏出了火折子,火苗在风里跳动着,只要李世元一声令下,整个客栈瞬间就会变成一片火海。
王老头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不停地磕头。
门外围观的百姓看到这一幕,都气得浑身发抖,好多人都红了眼睛,却敢怒不敢言,只能紧紧攥着拳头。
“三!”
“三”字刚落,李世元的手已经高高抬了起来,正要挥下去下令点火。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二楼的房门“吱呀”一声,缓缓开了。
朱由校手里捏着一把乌木折扇,从门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素青色的长衫,站在二楼的栏杆边,面无表情,眼神平静地看着楼下嚣张的李世元。
紧接着,他身后接连走出赵率教、沈炼、周淮安与金镶玉。
五个人就这么站在二楼,没有一点慌乱,没有一点惧色。
李世元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对方要么吓得躲在房间里求饶,要么跳窗逃跑,没想到居然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下来了,而且脸上一点害怕的样子都没有。
他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但是转念想到自己身后的两百多家丁,想到宫里的皇后和城外的国丈,瞬间又硬气起来,指着朱由校,破口大骂道:
“就是你?敢管老子的事?我看你是活腻歪了!知道我是谁吗?”
“通州知州李世元,我自然知晓。”
朱由校冷哼一声,开始反客为主。
“我且问你,天启五年,通州西仓的火,是不是你放的?
一百二十个守仓的军户,是不是你锁死了粮窖的门,活活烧死在里面的?”
“是又怎么样?那一百二十个贱民,敢挡老子的财路,烧死他们都是轻的!算他们活该!”
门外围观的百姓听到这句话,瞬间一片哗然。
朱由校的眼神冷了一分,继续问道:
“所有经通州转运的漕粮,每船扣两成上好白米,换成发霉的陈米,掺上沙子和黄土,送到京营和边军的粮仓,害得前线的士兵吃掺沙子的霉米,饿肚子打仗,是不是你干的?”
“是又怎么样?”
李世元叉着腰,一脸得意,仿佛做了什么光宗耀祖的好事。
“老子扣下来的好米,运到山东河南的灾年,一石米卖五两银子,这三年就赚了百万两银子!你们这些穷鬼,一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钱!”
“通州运河边的一万两千亩民田,是不是你拿着伪造的皇后懿旨,强行圈占的?
三百多户百姓不肯卖地,就被你安上私通盗匪的罪名,打死的打死,充军的充军,妻女卖到南方的妓院,逼得几十户人家走投无路,全家跳了潞河。
是不是你干的?”
“是又怎么样!”
李世元笑得更加猖狂。
“老子干的事多了!
杀几个贱民,占几亩地,贪几个银子,算得了什么?
我是皇亲国戚!
你就算把这些事告到天边,也没人敢办我!”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腰刀,恶狠狠地喊道:
“现在立刻给我跪下!磕三个响头,把你收集的证据乖乖交出来!
不然老子现在就砍了你!把你的尸体剁成块,扔到潞河里喂鱼!”
呵呵。
朱由校冷笑一声,看向李世元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背后有国丈撑腰,所以你就可以草菅人命,就可以蛀空国家的粮仓,就可以害得无数百姓家破人亡,就可以无法无天?”
“是!”
李世元狂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老子就是烧粮仓!就是害百姓!就是贪银子!你能奈我何?
别说你一个小小的御史,就是皇帝来了,也不能拿我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