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纪的表现完全没有一个被蒙蔽的糊涂老人该有的茫然和震惊。
他进门之后见到客栈的残肢断臂,第一反应,不是愤怒地质问李世元为什么带兵围客栈,而是直接接过了李世元的说辞。
为李世元打掩护,为李世元站台!
看来李世元在通州的所作所为,国丈张国纪难辞其咎。
他或许不是每一件具体罪行都亲自参与,但他至少知道李世元在干什么,并且选择了默许和包庇。
按大明律,外戚干政、勾结地方官贪赃枉法、包庇谋逆...
这些罪名加在一起,至少是死罪,甚至要株连九族!
但真要牵连九族的话,第一个被牵连的就是皇后张嫣。
而一旦此事牵扯到皇后,便会影响到皇太子!
皇太子才五岁,刚刚在他南巡之前被立为监国,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个年幼的太子。
一旦皇后被卷入李世元案...
便是动摇国本!
想到这里,朱由校身上的杀气再也压制不住。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台阶上,眼神冰冷地看着张国纪,声音不大,却带着帝王的威压:
“哦?
朕倒是第一次听说,黑的能说成白的,死的能说成活的。”
“到底是谁私藏兵甲,养了几百私兵,在天子脚下聚众作乱,形同谋反?
到底是谁靠着你这个国丈撑腰,在通州草菅人命、贪墨漕粮、逼得几百户百姓家破人亡?
要说死罪,你们才是真正的死罪!”
“张国纪,你身为国丈,朝廷一品勋爵,不分青红皂白,包庇贪官污吏,助纣为虐,谁给你的胆子,敢在朕的面前大放厥词?”
张国纪本来还叉着腰,一脸骄横,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顿时愣了一下。
这个声音……怎么这么像宫里的那个?
他猛地抬起头,仔细看向台阶上站着的那个年轻人。
青衫、折扇,面容俊朗,眼神威严,还自称朕,不是皇帝是谁?
张国纪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见了鬼一样,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腿软得像面条一样,话都说不利索了:
“陛、陛、陛……”
“陛”了半天,后面的“下”字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朱由校冰冷的眼神,看着站在朱由校身后的沈炼,看着满屋子杀气腾腾的暗卫,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噗通”一声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晕了过去。
当然,是装的。
他要是不晕,接下来就得面对皇帝的怒火,与其被皇帝问责,不如先晕过去,躲过这阵风头再说。
倒在地上的时候,他还偷偷眯了眯眼,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责任全推到李士元身上。
“国丈!”
国丈倒了,李世元大惊失色。
他赶忙上前搀扶住张国纪,蹲下身子,一只手托着张国纪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在张国纪脸上轻轻拍打,嘴里急切地喊着:
“国丈,你没事吧!你怎么了?是不是被这些反贼气着了?”
他猛掐张国纪人中,指甲深深地嵌进国丈人中穴上那块松垮垮的老皮肉里,掐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子。
张国纪吃痛。
人中穴上传来的剧痛让他险些叫出声来,掐得这么用力,再不醒便要真的被掐死了。
但他死死咬住牙关,眼睛闭得紧紧的,眼睑下的眼球本能地滚动着,就是不睁开眼睛。
他知道自己只要一睁眼,就必须正面面对楼梯上站着的那个人。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装晕来拖延时间,祈求皇帝看在他已经一把年纪又装晕了的份上,不要当场和他算账。
见张国纪醒不来,李世元将他轻轻放回地上,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国丈倒了。
不管是真晕还是假晕,反正他现在只能靠自己了。
他的目光在身后那些弓弩手和火铳手之间扫了一眼,然后将心一横,指着楼梯上的朱由校恶狠狠地吼道:
“连国丈都不怕,你们已经不是普通的反贼了!必须出重拳,当场格杀!”
他当即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弓弩手和火铳手猛地一挥手,声音歇斯底里:
“弓弩手,火铳手,给我将这些大逆不道的人,全部诛杀!放箭!开枪!统统给我打!”
什么?
一旁装晕的张国纪听到“放箭”“开枪”这几个字,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也顾不得再装晕了。
装晕最多是被皇帝训斥,再不醒就要变成诛灭全族的大罪人了,而且是替这个不长眼的干儿子垫背。
“啪!”
他一个巴掌狠狠地拍在李世元脸上。
接着跳着脚朝李世元吼道:
“都住手!
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这是当今皇帝陛下!
你们是想要弑君吗?”
说完此语,他当即跪伏在地,额头紧贴着地面,对着朱由校叩拜道:
“陛下,臣年老昏聩,被此贼的花言巧语所骗,臣罪在不赦,但臣敢对天发誓绝不知此贼犯下的这些滔天罪行!
求陛下明鉴,求陛下看在皇后的份上,饶臣这条老命……”
说到后面他已经语无伦次,泪水鼻涕全糊在脸上。
“陛……陛下?”
挨了大逼斗的李世元捂着脸,看看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张国纪,复而又看向台阶上那个手摇折扇的青衫男子。
国丈叫他什么?
陛下?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国丈是皇后张嫣的生父,国丈见了都要跪在地上喊陛下的人。
这天底下只有一个。
那就是当今的大明皇帝!
周淮安与金镶玉也是震惊不已。
金镶玉手里的柳叶镖差点掉在地上,她张大了嘴,杏眼瞪得溜圆,盯着楼梯上那个方才还和她一起喝茶吃火烧、聊南洋聊周淮安情事的年轻公子...
他居然是大明皇帝?
“韩兄...哦不,陛下?”
替他报父仇的恩人,就在眼前吗?
周淮安看向朱由校,一时之间有些失神了。
“不错,朕就是大明皇帝!”
朱由校将折扇往手掌心一拍。
我摊牌了,我是大明皇帝我不装了!
朱由校看着跪伏在地浑身发抖的国丈张国纪,居高临下地看着李世元,冷声道:
“李世元,如今,朕可有资格审判你?”
“我……我……”
李世元噔噔噔退后几步,脚下被一具躺在血泊中的泼皮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
他踉跄着扶住身后的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子,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地褪去,从铁青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惨白。
他的嘴唇剧烈地翕动着,牙齿互相碰撞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平日里滔滔不绝的那张嘴此刻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完了。
全完了!
且不说之前干下的那些事情,便是今日发生的事情,都可以让他死几百次了。
这已经不是死罪的问题了。
—这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到这个时候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一定是假的。
这是假皇帝!
皇帝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皇帝应该在御营里,在龙帐里,在数万人的扈从簇拥下,不应该穿着一身布衣出现在他这个通州知州面前。
他猛地蹲下身一把扯住张国纪的衣领,将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国丈从地上拽了起来。
李世元将脸凑到张国纪面前,唾沫星子喷了国丈满脸:
“这是假的,这不是真的!
国丈你是不是老眼昏花了?
皇帝在御营里,不在我的通州城里!
你再看清楚,他只是一个冒充皇帝的乱臣贼子!”
他的眼眶里布满了血丝,额头上青筋突突直跳,揪着张国纪衣领的手在剧烈地发抖。
张国纪都快哭了。
他本是富贵一辈子的国丈爷,此刻被干儿子揪着衣领在皇帝面前撒泼打滚,恨不得地上裂开一道缝让自己钻进去。
他心中狂呼:
你这畜生要去死,不要拉上我啊!
他用力掰开李世元揪在他衣领上的手指,老泪纵横,斥责道:
“李世元,没长眼的畜生!你犯了大错了,莫要执迷不悟!
这就是当今圣上!
此刻还不束手就擒,你真想被株连九族吗?”
“不!”
李世元猛地松开了张国纪的衣领,站起身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缓缓转过身,再次看向朱由校。
到现在,他已经相信朱由校是真的大明皇帝了。
但他更清楚,自己完了。
侵吞漕粮、火烧西仓、圈地逼死百姓、截流税银、杀人灭口、公然行刺皇帝...
这些罪名中的任何一项都够他死十次。
他犯下的罪行早就超出了“求饶”能解决的范围,现在跪地求饶只会死得更惨。
“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
便是皇帝又如何?
既然活不了了,那便干出惊天动地的事情出来!
他死了,要是能赚个皇帝共赴黄泉,那也不亏!
“弓弩手、火铳手准备!”
李世元猛地后退一步,退到弓弩手和火铳手中间,右手高高举起,手掌在空中猛地劈下。
“此人乃是假扮的皇帝,给我杀了此人!放箭!开枪!谁先杀了他,赏银万两!”
到了这个时候,此人居然还想弑君!
“护驾!”
沈炼、赵率教、周淮安、金镶玉四人瞬间动了,立刻将朱由校团团护在中间。
沈炼举着绣春刀挡在最前面,赵率教拎着狼牙棒站在左侧,周淮安撑开伞挡在右侧,金镶玉手里扣着柳叶镖,眼神警惕地盯着门口的兵丁。
二十余名暗卫也立刻围成了一个圈,将朱由校护在核心,杀气腾腾。
到这个时候,朱由校并没有慌乱。
他对着那些举着弓弩和火铳的兵卒,开口喝道:
“朕乃大明皇帝朱由校,尔等都是大明的百姓,受李士元胁迫,情有可原。
无知者无罪!
现在放下武器,束手就擒,朕可以从轻发落。
若是敢听李士元的命令,便是弑君谋逆,这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尔等可要想明白了!”
闻听此言,那些弓弩手、火铳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拿着弓弩、火铳的手开始发抖,谁也不敢动。
弑君?
那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就算李士元给再多银子,有命拿,也没命花啊!
谁也不敢冒着株连九族的风险,开这一枪,放这一箭。
“开枪!放箭啊!你们愣着干什么!”
李士元已经彻底癫狂了,挥舞着腰刀,砍在身边一个兵丁的胳膊上。
“我命令你们!给我杀了他!谁不动,我现在就杀了谁!”
然而。
他身后的那些兵丁,却一个个无动于衷,纷纷往后退,和他拉开了距离,没有人愿意听他的命令。
“废物!废物!废物!”
他一把抢过身边一个弓弩手手中的弩机,对着朱由校的方向就要扣动扳机。
“嗖!”
人未至,声未至,箭先到!
一支箭矢直射李世元手腕,后者吃痛,弩机当地落在地上。
“末将曹文诏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砰砰砰~
就在这个时候,客栈之外响起了无数脚步声。
顷刻之后。
曹文诏那魁梧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客栈门口,身后跟着一队全副武装的京营精锐。
五百京营兵卒顷刻间将客栈所在的整条街全部封锁。
弓弩手和火铳手冲进客栈大堂,在曹文诏的指挥下迅速控制了李世元身后那些还在犹豫不决的家丁和弓弩手。
京营兵卒们动作熟练而有序,缴械、捆绑、押解,不到半盏茶便将所有持械人员全部控制完毕。
“完了,完了...”
李世元像是灵魂都被抽调了一般,不停的重复这两个字,连手上的箭伤都忘了痛了。
皇帝身份一亮出来,没人敢站在他这一边了。
待控制住了场面,曹文诏大踏步走到朱由校面前,单膝跪地:
“陛下,末将来迟,请陛下治罪!”
随着曹文诏跪地,其余人皆跪伏而下。
沈炼、赵率教、金镶玉、周淮安、客栈掌柜、十名暗哨护卫、五百京营兵卒,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哪怕是客栈外面看热闹的百姓,亦跪得满街都是,所有人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响起,传遍了整个通州城。
“卿来得正是时候,无罪!”
朱由校将曹文诏从地上虚扶起来,然后环顾四周,对着周围的百姓朗声道: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哪怕是皇亲国戚,犯了法,朕亦不轻饶!
国丈张国纪,包庇纵容此贼,朕亦会彻查到底,若有罪,同样论处!”
“陛下圣明!陛下万岁!”
百姓们的欢呼声更响了,震得屋顶的瓦片都在晃。
张国纪跪在地上,听到朱由校说“皇亲国戚也绝不轻饶”,心里咯噔一下,眼前一黑。
这次是真的晕了过去,不是装的了。
朱由校享受着这些欢呼,目光却是看向被五花大绑的李世元。
此人犯下的罪行,凌迟处死都不为过。
不过。
朱由校却没有立刻对此人行刑。
甚至还派医者去给李世元包扎伤口,免得他死了。
在朱由校看来。
一个小小的通州知州,算得了什么?
就算牵扯出一个国丈张国纪,也满足不了他的胃口。
李士元、张国纪背后的官员,他们的势力网,顺天府整个烂掉的官场,才是朱由校真正要整顿的目标。
他这次南巡,本来就是要整顿江南的士绅、贪腐,没想到刚到通州,就揪出了这么大一个案子。
他要借着李士元这个案子,把顺天府的官场彻底清洗一遍,让顺天府人头滚滚,杀得所有贪官污吏心惊胆战。
更重要的是,他心里最大的那块垒,始终没有落地。
李士元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打着皇后的旗号为非作歹这么多年。
这件事...
到底和他的皇后张氏,有没有关系?
如果真的牵扯到皇后,牵扯到太子……
朱由校的眼神越来越冷,身上的杀气也越来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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