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残阳如血。
大明皇帝朱由校在曹文诏等五百京营精锐的护送之下,回到了潞水边上的南巡行营。
“停!”
五百兵卒的队列在御营外围便停下了脚步,按制不得进入内营。
营门口的卫兵见到御驾,立刻单膝跪地,山呼万岁。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曹文诏在营门外勒住战马,翻身下马,向朱由校行了一礼。
“陛下,通州防务尚未交割完全,臣便送至此处了。”
朱由校点了点头。
“卿且自去。”
曹文诏闻言,当即率部返回通州城继续执行四门防务。
通州的事情,朱由校已经交由沈炼负责,让其收拾残局。
而李世元、张国纪两人,则一同被带到行营。
囚车就跟在御驾后面。
之所以将这两人放在自己眼皮底下,还是朱由校怕这两人死了。
朱由校要通过这两个人整顿官场,如今不知道多少人想要李世元与张国纪暴死。
这种情况,朱由校肯定不会让他们有什么意外发生的。
“陛下!您可算回来了!奴婢这一天一夜眼睛都没合过,就怕您出点什么事!您要是有个闪失,奴婢就算死一百次也难恕罪过啊!”
黄骅见到皇帝全须全尾地回来,心中着实松了一口气。
皇帝微服私访的这一天一夜里面,鬼知道他是怎么过的。
白天他在龙帐里替皇帝收发奏疏、盖上私印,模仿皇帝的笔迹批了几份无关紧要的日常奏疏。
晚上他躺在龙帐外间的罗汉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每隔一会儿便要起身走到帐门口朝外张望,竖起耳朵听御营外围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动静。
他这辈子伺候了两任皇帝,从来没觉得时间能过得这么慢。
直到看到曹文诏的旗号出现在潞水边上,他悬了一天一夜的心才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朕没事。”
朱由校摆了摆手,迈步往龙帐走。
“让御膳房备点热粥,其他的事,等朕歇口气再说。”
他走进龙帐,两名御用太监早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衣物,他将布衣褪下来丢在地上,用热水擦洗了脸和双手,换上一件明黄色的龙纹常服,将腰间那柄特制的袖珍火铳取下来搁在龙案上。
然后他走到龙案后面,坐在那张紫檀木龙椅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回到行营,坐在龙椅上,朱由校终于是放松下来了。
微服私访这一天一夜,看似从容,实则他一直提着心。
微服私访,毕竟还是有危险的。
一个意外发生,都有可能导致性命不保。
但他一点都不后悔。
若非亲自走这一趟,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就在天子脚下、首善之地的通州,居然藏着李士元这种无法无天的蛀虫。
坐在皇宫里、坐在龙帐里,看到的永远都是官员们粉饰过的太平奏报,永远看不到真正的民间疾苦。
朱由校想到通州的李世元,以及更多地方的‘李世元’,都会觉得背后发凉。
若‘李世元’太多了,再多的新政又有什么用?
百姓依旧苦不堪言,新政名存实亡。
长此以往,没有活路的百姓,是真的会揭竿而起的。
“召骆思恭、魏忠贤前来!”
朱由校靠在龙椅上,右手搁在龙案上。
他的语气发冷,眼神微眯,嘴角的弧度往下压了一压,整个人身上那股方才回营时的松弛感在瞬间荡然无存。
李世元的事情是他亲手查出来的,但查出来之后他第一个要问责的不是李世元,而是他的厂卫系统。
锦衣卫、东厂、西厂...
这三套系统加在一起,养了近十万番子,每年花了他百万两银子,结果在通州这件事上全部失灵了。
这些人,是干什么吃的?
没错,朱由校是要来问罪的。
也必须要问罪!
厂卫系统要是烂一点,外面就得烂一片,到时候,他说不定也要去煤山的歪脖子树上去上吊了!
“奴婢遵命!”
黄骅同样压力山大。
他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手里握着大内行厂。
大内行厂的存在就是为了防止厂卫之间互相包庇、共同蒙蔽圣听,结果李世元在三套系统的眼皮底下横行三年,大内行厂居然也毫无察觉。
对李世元失察之事,他也难辞其咎。
但到现在,已经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了。
黄骅当即命人召见骆思恭、魏忠贤。
他走到龙帐外的值房,对着守在值房里的两个小太监低声说了几句,两个小太监便飞快地朝御营东侧的厂卫值房跑去。
黄骅自己则站在龙帐门口,眉头紧皱。
前途堪忧啊!
骆思恭与魏忠贤,最多是被骂一顿再被罚去办差,他身为司礼监掌印,如果皇帝真的怪罪下来,他的位置随时可能被别人顶上。
魏朝的殷鉴未远。
黄骅心事重重,在要回龙帐的时候,他眉头一挑。
他远远地看到龙帐外那条水泥主干道上一片黑压压的人影正在朝这边走来,为首的几个人他隔了好远便认出了身形。
走最前面的清瘦老者是内阁阁臣孙慎行,走在左边那个略矮微胖的是史继楷,走在右边那个身材魁梧、大步流星的是熊廷弼。
三人身后跟着黑压压的一片,皆是随皇帝南巡的官员。
六部的随行郎中、都察院的巡行御史、翰林院的随行侍讲、六科廊的随行给事中,还有通政司、大理寺、太常寺、光禄寺的随行属官,乌泱泱的一大片,少说也有七八十人。
“诸位?”
黄骅往前迎了两步,拱手行了一礼。
他看到这个阵势心里便有些打鼓了。
这些人平时各忙各的,随皇帝南巡的官员队伍虽然人多,但从来没有像这样成群结队地涌向龙帐的。
来得这么多官,是来干甚?
逼宫不成?
孙慎行对黄骅没有好脸色。
在孙慎行看来,作为掌印太监,黄骅没约束住皇帝,让其微服私访,本就有罪过。
皇帝年少气盛,有时候难免会做出一些出格的举动,身边最亲近的太监就应该在关键时刻拦着皇帝,哪怕拼了这条命也要拦下来。
可黄骅不但没有拦,反而替皇帝打掩护,在龙帐里假装皇帝还在,帮皇帝瞒天过海了一天一夜。
这种奴婢是罪孽深重,死不足惜。
能给他好脸色就怪了。
他冷冷地对黄骅说道:“我等前来,便是要谏君!请黄掌印代为通传!”
黄骅心中一凛。
他知道这些大臣的来意了。
皇帝微服私访的事情已经在随行官员中传开了,这些人憋了一肚子的火,现在要来集体劝谏。
他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快步走进龙帐,走到朱由校面前躬身低声道:
“陛下,内阁阁臣孙慎行、史继楷、熊廷弼等一众南巡官员请见陛下,说是要来谏君。”
朱由校揉了揉太阳穴,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幕。
但料到是料到,心里不爽利,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在通州精神紧绷了一日一夜,没想到回到行营,还要遭受这些官员的“折磨”。
他去通州是去查贪官、替百姓出气的,在这些大臣眼里却变成了“以身犯险”和“不守规矩”。
他当然知道这些大臣是好心,但他们好心的方式是用口水把他淹死。
眼不见心不烦。
朱由校摆了摆手,道:
“就和他们说,朕乏了,今日不见。”
“是!”
黄骅领命,转身走出龙帐,站在帐门外,面对着黑压压一片的大臣,清了清嗓子,高声宣道:
“陛下口谕:朕乏了,今日不见。诸卿有事明日再议。”
然而。
孙慎行、史继楷、熊廷弼等人接了口谕之后,却没有离开!
孙慎行抬起头,看着眼前那扇紧闭的龙帐帐帘,他撩起朝服的下摆,跪在了龙帐外的石板地上。
不让我们进龙帐是吧?
那在龙帐外面谏君,也是一样的!
他这一跪,身后的史继楷、熊廷弼和那七八十名随行官员也跟着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陛下!臣礼部尚书孙慎行,率内阁、六部、都察院众臣,恳请陛下以后万万不可再微服涉险!”
孙慎行的声音洪亮,穿透了龙帐厚厚的帷幔,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朱由校的耳朵里。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况陛下是万乘之尊,身系大明社稷安危,天下万民之望!
通州李士元私藏甲兵、蓄养死士数百,甚至敢私备弓弩火铳,包藏祸心已久!
陛下只身深入险境,身边只带数十护卫,万一有半分闪失,臣等万死难赎其罪啊!”
他说到这里,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太子年幼,国本未固,新政未定,天下百姓还等着陛下整顿朝纲、中兴大明,陛下怎能拿万金之躯轻入险地啊!
臣一想到陛下身边只有几十人,对着几百私兵,臣这心就像放在油锅里煎一样!”
他一边说一边用拳头捶着自己的胸口。
这也正是孙慎行等人要来劝谏的原因。
皇帝万金之躯,微服私访有了一点闪失,那就是天大的事情了。
太子才五岁,皇后虽然能干但毕竟不能代行皇权,内阁虽然能处理日常政务但重大决策必须由皇帝亲自裁决。
新政推行了这些年,国库有了盈余,边患被遏制住了,南洋的扩张捷报频传,朝贡体系完成了前所未有的改革。
大明好不容易支棱起来,万一陛下出事了,岂不是大好局面毁于一旦了?
更不用说,他们的权势富贵都是寄托在皇帝身上的。
孙慎行是帝党核心成员,熊廷弼是皇帝重臣。
他们这些人的前途和命运全都绑在皇帝的战车上,皇帝万一有什么闪失,这辆车就翻了,车上的人谁都好不了。
皇帝微服私访的冒险举动,简直是在众大臣的禁忌上面跳舞。
他是整个帝国最不能冒险的人,却偏偏做了最冒险的事。
孙慎行话音刚落,跪在他旁边的史继楷就颤巍巍地开了口。
“陛下,老臣东阁大学士史继楷,恳请陛下谨遵《大明会典》巡狩之制!
天子巡狩,必有禁军扈从、仪仗随行,百官陪同、护卫森严,这是太祖爷定下的规矩,从来没有万乘之尊轻衣简从、混迹民间的道理!
当年正德皇帝屡次微服出巡,朝野震动、人心浮动,甚至闹出宁王谋反的祸事,差点在清江浦丢了性命,最终英年早逝,殷鉴不远啊陛下!”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
“这次陛下虽然平安归来,拿下了李士元,可此事万万不可再有下次!
万一走漏了风声,奸人提前设伏,后果不堪设想啊!
老臣身受三朝厚恩,托孤顾命,要是护不住陛下的安危,老臣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去见先帝啊!”
两位大臣说完,身后跪的几十名官员立刻齐声附和。
他们齐刷刷地磕头,额头在石板上碰得咚咚作响,声音整齐划一如同排练过一般:
“臣等恳请陛下三思!以后万万不可再微服涉险!”
“请陛下以社稷为重!以万民为重!”
“司礼监掌印黄骅谄媚侍君,坐视陛下微服私访,请斩黄骅!”
这最后一句喊出来时,在场几十名官员的声音格外洪亮,显然他们在来龙帐的路上已经统一了意见。
黄骅这次必须为此事承担责任。
黑压压的一群人跪在地上,磕头的声音咚咚作响,没有一个人起身,显然是皇帝不出来给个准话,他们就长跪不起了。
龙帐之内,黄骅面色已经发白了。
他刚才在帐外听到了那句“请斩黄骅”,心里咯噔一下,差点没站稳。
他知道这些大臣对他有怨气,但没想到会到当众请斩的程度。
而朱由校倒还是淡定。
他将后背靠在龙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嘴角甚至还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群大臣果然还是老一套,跪谏、哭诉、请斩。
他靠在龙椅上,转过头看了黄骅一眼。
黄骅的脸色已经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沁出了豆大的汗珠,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被暴雨淋透了的鹌鹑。
“陛下……这……”
黄骅的声音微微发颤。
朱由校知道这些大臣的心是好的,是真的担心他的安危。
但作为皇帝,也不能太听这些臣子们的话。
孙慎行说的没错,《大明会典》里确实写了天子巡狩必须有禁军扈从、仪仗随行。
史继楷说的也没错,正德南巡确实闹出了宁王谋反的祸事。
他们站在道德制高点,说着“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说着“四平八稳才是明君”。
但他们都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如果皇帝不出巡,李世元的案子怎么查出来?
微服私访确实有风险,但若是无此次微服私访,李世元的事情还要被瞒多久。
三年?
五年?
还是等他这个皇帝驾崩之后都永远地烂在通州这片土地上?
通州的百姓还要被压榨受苦多久?
他们可以说皇帝不守规矩,可以集体跪在龙帐门口表达忠心。
然后呢?
然后李世元继续在通州做他的地头蛇,继续侵吞漕粮、火烧西仓、圈地逼死人,继续在皇帝和朝臣的眼皮底下为非作歹,反正没有皇帝微服私访谁也查不出来。
作一个这些大臣口中的模范君主,天下当真能够大治吗?
并不能。
他在文华殿经筵上已经用历史证明过无数次了。
那些什么都不做的皇帝,最后什么都守不住。
君主离线制,最起码在大明是行不通的。
既然这些人要跪,便让他们跪一会再说!
“骆思恭、魏忠贤怎还未到?”
朱由校转过头,看向黄骅。
黄骅心里压力极大,听到皇帝问话,连忙擦了擦汗,躬身说道:
“回陛下,他们两个早就到了,就在帐外站着,看到众大臣在跪谏,不敢进来,奴婢这就去催他们进来!”
说着,他连忙快步走出龙帐,果然看到骆思恭和魏忠贤两个人躲在帐角,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看到黄骅过来,连忙迎上来。
“掌印,陛下怎么样了?是不是气坏了?”
骆思恭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发颤。
他刚才就到了,看到乌泱泱的大臣在龙帐外跪谏,里面还传来皇帝训斥的声音,一时之间居然不敢进龙帐,就怕撞在皇帝的气头上。
魏忠贤也连连点头,尖着嗓子说道:“是啊掌印,现在进去合适吗?陛下会不会正在气头上?”
“别废话了,陛下正等着你们呢,再不去,你们的脑袋就保不住了!”
黄骅瞪了他们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骆思恭和魏忠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
但事已至此,只能去见陛下了。
两人硬着头皮,整理了一下官服,低着头,跟着黄骅走进了龙帐。
一进龙帐,两个人就“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头埋得极低,脊背绷得紧紧的,连大气都不敢喘,声音都带着抖:
“臣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奴婢东厂提督魏忠贤),恭请陛下圣恭万安!”
龙帐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爆开的噼啪声。
两个人跪在地上,等了半天,也没等到皇帝说话,心里越来越慌,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流,把官服都浸湿了。
过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大明皇帝终于是开口了:
“骆思恭,魏忠贤。朕每年花几百万两银子养你们厂卫,是做什么用的?”
两个人浑身一震,连忙重重磕头,额头砸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臣(奴婢)万死!请陛下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