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死?”
朱由校语气发冷,他的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
“你们死一万次...
能抵得了通州一百二十条被活活烧死的军户的命?
能抵得了三百多户被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的命?
能抵得了百万石被贪墨的漕粮?”
“天子脚下,首善之地的通州,出了李士元这种无法无天的畜生!
烧粮仓灭口、贪墨漕粮、强占民田、私养几百死士,甚至敢动弓弩火铳要弑君!
这么大的案子,你们两个居然一点风声都没给朕报?
朕要是不亲自去通州微服私访,是不是要等到李士元带兵打到北京城下,你们才肯告诉朕?
那时候你们的奏报上是不是还要写,‘通州知州李世元率部进京勤王’?”
朱由校拿起御案上的一叠状纸,猛地甩在骆思恭的脸上,状纸散了一地,全是通州百姓的状子,上面还沾着血手印。
“你自己看看!通州百姓王二,告李士元强占他三亩良田,被李士元的人打断了腿,扔在乱葬岗,你们锦衣卫的探子回来写的是什么?
‘刁民寻衅滋事,殴打差役,依律杖责’!
百姓抬着棺材去顺天府告状,被李士元的人抓回去打个半死,你们的探子就在旁边看着,回来连半个字都没往上报!”
骆思恭干咽了一口唾沫,差点被皇帝给吓尿了。
他是锦衣卫的最高长官,通州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责无旁贷。
锅是甩不了了,也不敢甩。
端正态度认罪,方才能够得到宽恕。
“臣失职!臣罪该万死!锦衣卫通州百户王大用被李士元收买,拦截告状百姓、瞒报罪证,是臣失察,没有及时查出内部的败类!
臣愿意领任何责罚,哪怕罢官夺爵、凌迟处死,臣都毫无怨言!”
“你失察?”
朱由校的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他。
“骆思恭,你这个锦衣卫都指挥使当得太舒服了是不是?
是觉得朕坐在宫里,就好糊弄是不是?
还是觉得朕每天批阅几百份奏疏,不会注意到少了一个州的监督报告,你就能一直瞒下去是不是?
亦或者觉得朕不会真的查你们是不是?
朕离开北京到通州才六七十里地,就揪出了一个你们瞒了三年的惊天大案。
六七十里地之外还有多少你们瞒着朕的东西?”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右手在龙案上重重拍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巨响。
嘭!
“朕要你们锦衣卫做耳目,不是让你们拿着朕给的权力,去和贪官污吏同流合污!
百姓喊冤无门,你们视而不见;官员贪赃枉法,你们充耳不闻!
朕要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
就为了每年花百万两银子养着你们,看你们在朕面前磕头请安?”
骂完骆思恭,朱由校的目光转向跪在旁边的魏忠贤:
“还有你!
东厂不是号称明察秋毫,连京里大臣晚上家里吃什么菜、和小妾说什么话都能查得一清二楚吗?
你们东厂的番子连六部尚书的卧房里几更熄灯、翰林院侍讲学士在青楼里给哪个粉头写了酸诗都能每天写成密报呈到朕的案头。
国丈张国纪在通州住了整整半年,收李士元几十万两银子的孝敬,纵容他打着皇后的旗号为非作歹。
他在通州运河边圈地建庄园、收干儿子、经营货栈、批地皮减免商税,你东厂的探子都是瞎子聋子?
还是说,张国纪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也收了张国纪的好处,帮着他一起瞒朕?”
魏忠贤吓得魂都飞了,脸惨白得像纸一样,连连磕头。
“奴婢不敢!奴婢万死啊陛下!
奴婢是猪油蒙了心,失察了通州的事,没有盯紧张国纪的动向,让他钻了空子!
奴婢这就回去把东厂通州所有的探子全部抓回来凌迟处死。
并且立刻派人彻查通州案所有涉案人员,哪怕是皇亲国戚,奴婢也绝不敢放过一个!
要是漏了半个人,奴婢自己把脑袋割下来给陛下谢罪!”
看着两个权倾朝野的厂卫头子在他面前差点屎尿齐流,朱由校气也消了一半。
当然...
也骂够了。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端起龙案上那盏已经凉透了的参茶,一口饮尽。
凉茶的苦涩在舌尖上炸开,一股凉意从喉咙直灌入胃里,将胸口那股灼热的怒气稍微浇熄了几分。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搁在扶手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才睁开眼睛,眼神冰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
“朕现在给你们两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能不能保住你们的脑袋、保住你们的官位,就看你们自己怎么做。”
“第一,李士元案,所有涉案人员,不管牵扯到谁,哪怕是皇亲国戚、内阁阁老、六部尚书、司礼监太监,一律彻查到底。
查到一个抓一个,该抄家的抄家,该杀头的杀头,该流放的流放。
顺天府尹府有没有人收了李世元的银子替他压下弹劾奏疏?
都察院那十三个弹劾李世元石沉大海的御史,到底是哪些人收了贿赂把弹劾压下去了?
通州锦衣卫百户所那个被收买的百户,他在北镇抚司还有没有同伙?
漕运衙门里替李世元做假账的郎中,他的上司有没有分赃?
仓场那个和他勾结的太监,他在内廷还有没有其他靠山?
这些全部给朕查清楚。
敢徇私舞弊、敢通风报信、敢放跑一个人.....”
朱由校面含杀气的看着这两人。
“朕就拿你们两个的脑袋顶罪,株连你们的族人。”
骆思恭与魏忠贤磕头如捣蒜,高呼。
“臣(奴婢)领命!”
朱由校话语未停。
“第二,举一反三。
顺天府下辖五州二十二县—,你们厂卫立刻全部排查一遍。
有没有类似的贪腐、私藏兵甲、欺压百姓、瞒报灾情的情况?
有没有像李世元这样打着皇亲国戚旗号为非作歹的地方官?
有没有被收买的厂卫驻点人员?
一个月之内,把所有涉案人员的名单、罪证,完完整整摆在朕的御案上。
少一个人,少一条罪证,朕就摘了你们的乌纱帽。”
“第三,以后再出现这种地方官作恶、百姓告状无门、厂卫失察瞒报的情况,你们两个也不用来见朕了,自己提头来见。
不止你们的脑袋,你们的下属,全部连坐治罪。”
“臣(奴婢)遵旨!”
骆思恭和魏忠贤连忙重重磕头,声音都带着哭腔。
“臣(奴婢)一定彻查到底,绝不敢漏一个人,绝不敢徇半分私!要是办不好,臣(奴婢)提头来见陛下!”
“滚出去办事。”
朱由校挥了挥手,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
“朕就在这里等着你们的结果。办不好,你们知道后果。”
两个人连忙谢恩,弓着腰,倒退着走出了龙帐,连头都不敢抬。
一出帐门,秋日的冷风一吹,两个人才发现腿已经软得几乎站不住了,扶着帐杆缓了好半天,才站稳身子。
浑身的冷汗把内衣浸得透湿,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风一吹,冷得直打哆嗦。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次皇帝是真的动了杀心。
通州这把火,要是烧不干净,掉脑袋的就是他们自己。
“骆指挥使,别愣着了,赶紧调人吧!”
魏忠贤擦了擦额头的血,尖着嗓子说道:
“这次要是办不好,咱们两个的脑袋真的就保不住了!”
骆思恭点了点头,咬着牙说道:
“走!立刻传令,锦衣卫所有精锐全部出动,先把通州所有涉案官员全部抓起来,一个都不许跑!
顺天府所有州县,立刻派人下去查,谁敢隐瞒,直接抓!”
两个人不敢耽误,立刻快步离开了行营,去调人彻查通州案。
龙帐之中,骂完了的朱由校神清气爽。
他靠在龙椅上,端起那盏已经被重新沏过一轮的热参茶,抿了一口。
参茶的温度恰到好处,热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几分。
他将茶杯搁回龙案,右手在龙案上轻轻拍了一下,感觉通州这一天一夜积攒下来的所有烦躁、愤怒和疲惫都在刚才那顿痛骂中发泄出去了大半。
这手底下的人,就得时常敲打,不敲打,就会出现李世元类似的事情出来。
今天把两人叫过来劈头盖脸地骂一顿,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脑袋随时可能搬家,他们接下来办差的时候才会比任何人都更加拼命。
紧接着,朱由校缓缓起身。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迈步朝帐外走去。
黄骅自然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龙帐。
帐外请命的这些大臣也跪了接近半个时辰了,火候差不多了。
走出帐外。
残阳已经快要落下去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风也更凉了。
跪在地上的大臣们,跪了这么久,膝盖早就麻了,很多人脸色都发白了,却依旧没有一个人起身。
朱由校看着跪伏在地的群臣,缓声道:
“诸卿的忠心,朕心里都清楚。”
“朕这次微服,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
沈炼带了二十名精锐暗卫贴身护卫,曹文诏带五百铁骑在城外接应,京营控制了通州卫,万无一失。
当然,要说完全没危险,那是不可能的。
然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朕要是坐在龙帐里等奏报,永远也看不到通州百姓的日子有多苦,永远也挖不出李士元这种披着官皮的蛀虫,永远也不知道国丈居然敢背着朕在通州为非作歹。
你们方才跪在这里请求朕以后不可再微服涉险,朕理解你们的担忧,也感念你们的忠诚。
但你们也要理解朕。
朕是大明的皇帝,朕的眼睛不能只盯着奏疏上的那几行字,朕的耳朵不能只听你们汇报时说的那几句话。”
他说着,上前两步,亲手扶起了跪在最前面、年纪最大的史继楷。
史继楷跪了许久,腿早就麻了,站都站不稳,朱由校扶着他的胳膊,帮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温声说道:
“史阁老年纪大了,地上凉,快起来,别冻着了。”
他又扶起了孙慎行和熊廷弼,看着一众大臣,缓缓说道:
“朕知道你们担心朕的安危,朕答应你们,以后绝不会再以身犯险。
都起来吧。
李士元的案子还得你们接手去查,顺天府的官场还要你们去整顿,都跪着像什么样子。”
众臣见皇帝态度诚恳,也确实平安归来,还答应了以后不再贸然涉险,这才松了口气。
孙慎行向朱由校行了一礼。
“陛下既如此说,臣等便放心了。望陛下谨记今日之言,以社稷为重。”
其余大臣也纷纷谢罪起身,很多人腿麻了,站不稳,互相搀扶着,才勉强站稳。
片刻后。
龙帐前的空地上那片黑压压的人群终于散去了。
看着众臣们离去的背影,朱由校眼神闪烁。
以后要他不微服私访是不可能的。
通州是天子脚下都会出现李世元,那离开了北直隶,到了江南这个朝廷控制力薄弱的地方呢?
江南那些士绅豪强,手里有地有银子,朝中有门生故旧,地方官场上上下下全是他们的关系网。
他们势力更大,离心力更强!
朱由校在通州看到的只是一个人的罪行,到了江南他恐怕会看到一群人的罪行。
江南藏着更多的李世元。
若是厂卫揪不出来,该微服,还是要微服!
不过下次微服私访,安全方面确实要更严密一些
总的一句话:
朕知错了,但朕不改!
他答应了大臣们“不会再以身犯险”,但他没有答应大臣们“以后不微服私访了”。
这两件事在他看来根本不是一回事。
险是险在准备不够充分,只要准备足够充分,什么险都不叫险。
重新回到龙帐,端坐在龙椅之上,朱由校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终于是放松下来了。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整个人从刚才那种叱咤风云的帝王状态切换成了疲劳了一整天之后只想躺平的状态。
白天在客栈和李世元那帮人斗智斗勇,晚上回营之后连番开骂。
骂完了跪在外面的大臣还需要出去安抚,安抚完了回帐中还要考虑李世元案的后续处理和微服私访的安全改进方案。
这个皇帝,当得也太累了。
“陛下,可要翻牌子?”
黄骅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刚才被大臣们当众请斩,虽然皇帝没有表态,但那份压力还没有从他心头完全散去。
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讨好皇帝,急皇帝之所急。
陛下今天累了一天,又发了这么大的火,应该要发泄一下。
朱由校点了点头,随手翻了塔娜的牌子,将竹牌丢回盘中。
然后他靠在龙椅上,右手撑着额头,闭着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
黄骅以为他在等美人过来,正准备转身去传旨,却听到皇帝忽然开口了:
“这个之后再说,现在朕有一个差事要交给你。”
黄骅当即跪伏在地,道:“请陛下吩咐,奴才万死不辞。。”
“你回一趟紫禁城,替我给皇后传一句话。”
朱由校缓缓睁开眼睛。
黄骅跪在地上,屏住呼吸,等着皇帝开口。
片刻之后。
朱由校这才缓缓开口:
“结发同舟楫,风波不疑卿。”
黄骅连忙重重磕头,说道:“奴才记住了!一定把这话原原本本送到皇后娘娘面前,绝不敢漏一个字!”
他当然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这不是在传旨,这是在传情。
皇帝没有派大臣去调查皇后,没有让锦衣卫去暗查皇后和李世元案的关系,而是让他这个最心腹的太监去给皇后送去一句诗。
黄骅心中感慨:陛下对皇后,当真是动了真情了。
“去罢!”
朱由校摆了摆手。
看着黄骅离去的背影,朱由校眼神闪烁。
他对张嫣当然是有感情的,并且感情很深。
但...
皇家从来是无情的。
皇帝更是要绝情。
对于一个帝国的皇帝来说,爱情这种东西,还是太奢侈了。
朱由校目光转向紫禁城方向,仿佛能够穿越六七十里,窥见紫禁城中的皇后张嫣。
他心中想道:
皇后啊。
在大是大非面前,你当真能够知晓自己皇后的身份吗?
那个在通州横行霸道了三年的李世元,是靠着你父亲才敢这么嚣张的。
你父亲指定是好不了了。
你是要站在朕这一边,还是要站在你的家人那一边,或者你以为这两者可以兼得?
朕让黄骅把那句话带给你,不是要试探你,也不是要威胁你。
朕只是想知道,在风波来了的时候,你和朕到底是不是同一艘船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