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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6章 幼龙识局,皇权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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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名字,就是通州卫指挥使杨国栋。

罪名列了长长一串:

给李士元私养的三百死士提供甲胄、兵器、火铳,前后一共卖了三百副铁甲、两百杆火铳、五千把钢刀,收了李士元十万两银子。

派兵帮李士元强占民田一万两千亩,弹压告状百姓,前后打死打伤三十七个百姓,分了三千亩良田。

通州西仓失火时,他亲自带五百士兵封锁现场,不许任何人靠近,帮李士元灭口,一百二十个守仓军户无一生还。

还吃空饷三千石,把通州卫的军粮偷偷卖给李士元,每年赚五万两银子。

“这个杨国栋,胆子倒是不小。”

朱由校冷笑一声。

“通州卫是京畿重镇,他居然敢把军器、军粮卖给私兵,和谋反有什么区别?”

王体乾连忙躬身回道:

“陛下圣明!奴婢这边顺着杨国栋的线查下去,还牵出了京营、边军系统的军屯贪腐和武器走私的案子!

京营里有二十七个百户和杨国栋有勾结,私卖军器、吃空饷,每年贪的银子有上百万两。

九边的宣府、大同也有十几个军官牵扯其中,把大明的火器偷偷卖给蒙古部落,赚了不知道多少黑心钱!

要是顺着线往下查,还能再揪出几百个官员,奴婢已经让人盯着了,就等陛下一声令下,立刻收网。”

他是西厂提督,这次为了保住脑袋,可是下了死力气查,连京营里的老底都翻出来了,就是想在皇帝面前戴罪立功。

朱由校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往下翻名册。

第二个主犯,是户部督储郎中薛贞。

他的罪名比杨国栋还长。

帮李士元做假账,把三百万石贪墨的漕粮改成“漕运损耗”“霉变耗损”,前后做了三年假账,滴水不漏。

通州西仓失火后,他亲自去现场核验,上报朝廷是“雷火走水”,帮李士元瞒过了一百二十条人命,收了李士元二十万两银子的谢礼。

每年从漕粮里扣一成的“损耗”,卖到山东、河南的灾年,一石米卖五两银子,这三年一共赚了一百二十万两。

还在京城、通州买了两千多亩地,七间商铺,家里的银子堆得像小山一样。

....

“薛贞是户部的老人了吧?”

朱由校抬起眼,看向骆思恭。

“朕记得他还是万历年间的进士,居然贪了这么多。”

骆思恭连忙回道:

“回陛下,薛贞是万历三十五年的进士,在户部管了十年漕粮,手底下的人全是他的亲信。

臣顺着他的线查下去,已经牵出了漕运系统五十七个官员,从通州到淮安,一路都有接应,每年贪的漕粮难以计数!

臣已经让人把这些人都盯死了,随时可以收网,绝对跑不了一个!”

他这次也是拼了,为了保住锦衣卫都指挥使的位置,连漕运系统的窝案都翻出来了,就是想让皇帝看到他的能力,看到他戴罪立功的诚意。

朱由校“嗯”了一声,继续往下翻。

第三个主犯,是镇守通州太监李明道。

罪名也不少。

“好啊,真是好。”

“东厂的探子都能被人收买,魏忠贤,你这东厂提督当得倒是省心。”

李明道是魏忠贤举荐的人,自然也可以算是东厂的人。

魏忠贤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奴婢罪该万死!奴婢失察!

奴婢已经把通州东厂的所有探子都抓起来了,一共六十多个人,全部按律定了死罪,绝对不会轻饶!

奴婢这段时间已经把东厂从上到下整顿了一遍,撤了十七个不尽职的百户,换了一批忠心的人,以后绝对不会再出现这种事!

要是再出半点差错,奴婢自己把脑袋割下来给陛下谢罪!”

他这次是真的怕了。

因为李世元的事,皇帝骂他“聋了瞎了”,他回去之后差点把李明道扒皮抽筋,连带着东厂所有的探子都查了一遍。

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就是怕再出岔子掉脑袋。

“起来吧。”

朱由校摆了摆手。

“这次就算了,要是再有下次,你自己知道后果。”

“谢陛下隆恩!奴婢谢陛下隆恩!”

魏忠贤连忙磕了好几个头,才敢爬起来,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凉飕飕的。

朱由校继续翻名册,后面还有长长一串名字:

顺天府丞刘志选、通州同知周文郁、武清县知县石三畏、漕运徽商陈金……

一千五百多个人,大大小小的罪名,密密麻麻写了厚厚三本名册,每一条都有供词、有证据,清清楚楚。

为了不至于人头落地,骆思恭、魏忠贤、王体乾他们是彻底开卷了。

每个人都想比对方查得更深、抓得更多、判得更重。

因为谁都知道皇帝最恨的就是厂卫互相包庇、共同蒙蔽圣听。

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把自己系统里的蛀虫全部挖出来,一个不剩,然后证明给皇帝看:

厂卫还是有用的,只是之前被这些蛀虫败坏了名声。

朱由校将名册合上去。

此番整顿下来,厂卫系统以及顺天府官场几年内应该不会出现什么问题了。

一千五百多人被彻底清洗,其中至少有一半以上是死罪,剩下的一半中大多会被流放到南洋靖夷城和万丹卫的屯田区做苦役。

这套连环追责的制度一旦建立起来,上下之间互相监督、互相揭发的压力便会形成一种自我运行的机制,短期内不需要他这个皇帝再亲自去通州微服私访了。

至于为何只说几年?

那是因为只要再几年时间,这些人便又会忘了痛。

反腐肃贪、整顿厂卫,从来都不是一劳永逸的事,是要持续做、年年做、月月做的事情,不能停,一停就死灰复燃。

洪武帝杀了十几年贪官,剥皮实草挂在县衙门口都没能彻底根除贪腐,他杀这一千五百人不过是往滚水里浇了一瓢凉水,水面暂时平了,锅底的火还在烧。

“不错,你们做的不错!”

朱由校将名册搁在御案上,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骆思恭等人听完之后,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都是臣等份内之事,不敢称功。”

骆思恭连忙躬身回道,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都是陛下英明领导,臣等只是按陛下的旨意办事,当不得陛下夸赞。”

魏忠贤和王体乾也连忙附和:“骆指挥使说的是,都是陛下的功劳,奴婢等只是跑腿办事的。”

朱由校笑了笑,没接话,话锋一转,突然问道:

“你们觉得,国丈张国纪,该如何处置?”

他们递交的名册之中,亦是写明了张国纪的罪过:

包庇李世元,收受贿赂近百万两,在通州替李世元站台撑腰,默许李世元打着皇后旗号为非作歹。

虽然没有草菅人命,但李世元做的事情和他脱不了干系,相当于是帮凶。

没有国丈替他撑腰,李世元的胆子不会这么大。

没有国丈帮他在官场上疏通关系,李世元不可能三年打掉十三个御史而毫发无伤。

这个问题一出,三个人瞬间又绷紧了神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先开口。

这可是国丈啊,皇后的亲生父亲,太子的亲外公。

说轻了,怕皇帝觉得他们徇私,讨好皇后,办差不力。

说重了,又怕皇后记恨,以后给他们穿小鞋。

这可是个烫手的山芋,谁也不敢先接。

三个人对视了好几眼,最后还是魏忠贤咬了咬牙,往前站了一步,躬身说道:

“陛下,按大明律,国丈张国纪勾结地方官员、包庇谋逆、贪赃枉法,罪同谋反,该凌迟处死,抄没家产,族人连坐。”

他是真的怕了。

之前因为顾忌皇后的关系,导致他对张国纪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差点小命不保。

现在,他可不会顾忌什么皇亲国戚。

毕竟陛下都说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是小小的国丈?

“不错!”

骆思恭与王体乾皆是点头称是。

骆思恭补充道:“臣以为国丈所犯之罪,桩桩件件都是铁证如山。

按大明律,这些罪名加在一起足够凌迟。”

王体乾接过话头道:

“骆指挥使所言极是。

国丈虽是皇亲国戚,但大明律从无‘外戚犯法可免死’的规定。

况且陛下方才在通州已经当众说过: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皇亲国戚犯了法也不轻饶。

若陛下饶了国丈,通州百姓和满朝文武都会看在眼里,他们会说,陛下在客栈里说的那番话,不过是做做样子。”

看到三人的反应,朱由校很满意。

这就对了。

什么皇亲国戚?

犯了法,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能纵容!

张国纪是皇后之父,难道就能随便放他一马吗?

他现在不杀国丈,以后全天下的外戚都会以国丈为榜样,个个都敢打着皇亲国戚的旗号在外面为非作歹。

他若放过了国丈,外戚就会觉得再怎么贪赃枉法也不会掉脑袋。

朝堂上那些被他用铁腕压制了多年的保守派大臣,就会趁机跳出来说他的新政只是选择性执法,只杀贪官不杀外戚。

那新政如何推行?

至于天下人可会觉得他无情?

这不是朱由校在意的。

他从来没有在乎过那些站在道德高点上对他指指点点的人。

他要做给那些皇亲国戚看,给天下百姓看。

便是国丈犯法了,该死的还得死!

皇后的父亲又如何?

太子的外祖父又如何?

犯了法,下场便和那些被抄家灭门的贪官没有任何区别。

尔等若敢犯法,下场便如张国纪一般。

只是...

不知道,皇后愿不愿意张国纪死呢?

坐视自己亲生父亲丧命,对谁来说,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就在他思索的时候,帐帘又被掀开了,小太监跑进来,躬身禀报道:

“陛下,掌印回来了!”

“哦?让他进来。”朱由校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

黄骅是他派去京城给皇后传信的,这才两天两夜,就回来了,倒是快。

很快,黄骅就走了进来。

两天两夜,从通州到京师,再从京师赶回通州,骑坏了五匹马,几乎没合过眼。

他脸上的黑眼圈重得像熊猫,胡子上都结了冰碴,脸冻得发紫,嘴唇干裂,走路都有点打晃,进了帐差点摔一跤。

“陛下……奴婢……奴婢回来了。”

“辛苦了。”

朱由校看着他这副样子,点了点头。

这是合格的牛马。

“起来说话。皇后那边,怎么说?”

黄骅连忙磕了个头,爬起来,把京城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说得很细,连太子说的话、皇后掉眼泪的细节都没落下。

朱由校听完,脸上终于是露出了笑容,悬了好几天的心彻底落了地。

果然,在他六七年的调教之下,如今的大明皇后,已经是个合格的皇后了。

面对着自己亲生父亲的生死问题,她还能以大局为重,大义灭亲,不徇私,不拖后腿,实在难得。

有这样的皇后,是他的福气,也是大明的福气。

“好,好啊。”

朱由校笑着点了点头,拿起笔,铺开明黄色的圣旨,提笔写下旨意:

“皇后张氏,深明大义,公忠体国,朕心甚慰。

李士元一案,与皇后无涉,皇后身负辅国监国之重任,即刻出奉先殿,回坤宁宫主持大局,不必再罚跪。

着赐阿胶十斤、人参十支,给皇后补养身体,不得有误。”

他好不容易调教出来的好皇后,可不能因为罚跪落下什么病根,更不能因为这件事早逝。

若是皇后出了什么事,国本不稳,那才是大麻烦。

太子才五岁,正是最需要母亲教导和关爱的年纪,没有了皇后在他身边辅佐,朝中的大臣们迟早会用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将年幼的太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写完旨意,朱由校把圣旨递给黄骅,说道:

“你辛苦一趟,立刻把旨意送回京城,交给皇后。

顺便告诉皇后,让她好好保重身体,不用为张家的事操心,一切有朕。”

“奴婢遵旨!”

黄骅接过圣旨,连忙躬身应道:

“奴婢这就去,一定把旨意安全送到娘娘手里。”

“去吧。”

朱由校摆了摆手。

黄骅磕了个头,转身快步走出了龙帐,翻身上马,又往京城赶去。

帐外寒风呼呼,黄骅却丝毫不敢有怨气。

虽然传信很累,但起码也算是有用之人。

在皇帝手下当差,最怕的,就是没用,而不是累。

骆思恭、魏忠贤、王体乾他们都开卷了,他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又如何能不卷呢?

黄骅离去之后。

朱由校看向御案边上堆得比山还高的奏疏,眉头微皱。

皇后识大体,却是有其他人不识大体啊!

这些奏疏是这几天从京城和随行官员值房送来的,有内阁转呈的,有都察院直奏的,有六科廊联名上疏的,还有几个是翰林院和詹事府的清流自发写的。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翻开,是都察院一个姓钱的监察御史写的,洋洋洒洒数千言,核心观点只有一条:

厂卫靡耗甚多,而不仅无用,反而使民心丧失,百官惶惶不可终日,请缩减厂卫编制,最好关闭厂卫。

他又拿起一份,是六科廊的联名奏疏,署名密密麻麻一片,也是同样的论调。

厂卫系统是皇帝用来打压百官的私人刑具,自古以来没有任何一个盛世是靠厂卫创造的,而厂卫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文官尊严的羞辱,请皇帝以大明天下的长治久安为重,罢除厂卫。

弹劾皇后的奏疏措辞更加微妙。

他们在奏疏里不提李世元的具体罪行,不提国丈的受贿数额,只是反复强调“皇后治家不严”、“外戚祸乱地方乃后妃失德之征”、“皇后不应再参与国政以免外戚势力坐大”。

言下之意很清楚,他们是想借李世元案把皇后从辅政的位置上拉下来,让张嫣从此只能在坤宁宫里做回一个不问政事的皇后。

呵呵。

朱由校冷笑一声,将手中那份弹劾皇后的奏疏往桌上一丢。

厂卫是他的刀,是他的耳目,是他用来盯着百官、整顿吏治的工具。

裁撤了厂卫,他就成了瞎子、聋子,成了被百官架空的傀儡,就像后世的崇祯一样,自缚手脚,最后只能吊死在煤山上。

他怎么可能裁撤厂卫?

至于皇后,历史上张嫣在那些大臣口中的评价是什么?

是“贤后”,是“女中尧舜”,是“深明大义、从不干预朝政”的楷模。

历史上的张嫣对大臣们的观点言听计从,大臣们说什么她就听什么,从不反对,从不质疑,让他们把持朝政、为所欲为,所以他们在史书里给她写了满篇的好话。

可现在张嫣被他调教成不听话的皇后了。

她辅佐监国,她批阅奏疏,她在大臣们面前不再只是一个沉默的泥塑菩萨,而是有自己的主见,会替皇帝挡住朝堂上的压力。

这些大臣就要喊打喊杀了。

因为他们发现皇后不再是他们可以随意摆弄的泥人,而变成了皇帝身后另一道难以逾越的铁门,他们进不了皇帝的身,连在皇帝不在时钻空子都变得困难重重。

朱由校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些人,表面上是冲厂卫、冲皇后来的,实际上,是冲他来的!

皇帝权力大了,大臣们的权力就小了。

这是皇权之争。

这些文官从来不是省油的灯。

他们在经筵上用仁义道德围攻他,在李世元案发后借题发挥猛攻厂卫和皇后,无非就是想让皇帝自断臂膀、自废武功,好让他们在朝堂上重新占据主导地位。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想动他的人,想夺他的权,问过他答应不答应了吗?

朱由校看着满案的奏疏,看着上面一个个扎眼的名字,眼神越来越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这些人,真以为他刚收拾完通州的烂摊子,没力气收拾他们是不是?

看来,通州的血,还是流得不够多,不够让这些人长记性。

朱由校抬起眼,看向帐外漫天的大雪,听着呼呼的风声,眼神深邃。

大雪过后,总是要死人的。

这些跳出来蹦跶的人,也该好好收拾收拾了。

正好,借着李士元案的东风,把朝堂上这些牛鬼蛇神,也一起清一清。

他倒要看看,还有多少人,敢跳出来挑战他的皇权!

..

ps:

端午安康,大家吃了咸粽子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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