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
皇帝南巡之后,整个紫禁城少了平日里的威严和喧嚣,多了一份难得的安静。
如今紫禁城实际上的主人,是年仅五岁的太子朱慈焜。
他为监国,皇后张嫣、内阁次揆叶向高辅政。
此刻。
皇后张嫣,太子朱慈焜,正在乾清宫中处理朝政。
五岁的太子朱慈焜穿着小小的太子袍服,头上戴着一顶迷你的乌纱翼善冠,因为个子不够高,屁股底下垫了三个明黄色的软垫,正晃着小短腿,趴在御案上描红。
张嫣坐在旁边的偏座上,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常服,头发挽得整整齐齐,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没有戴任何华贵的首饰。
她手里拿着一本陕西的灾情奏本,正轻声给太子讲着:
“坤儿你看,陕西今年闹了大旱,地里的庄稼都干死了,百姓们没有粮食吃,只能吃树皮草根。
你父皇这次南巡,就是要去整顿吏治,查贪官,让百姓们都能吃饱饭。”
“母后,儿臣知道。”
小太子点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蘸了蘸墨,继续一笔一划地描,奶声奶气地说。
“儿臣以后要当像父皇一样的好皇帝,让所有百姓都有饭吃,都有衣服穿。”
张嫣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眼神温柔得像水一样。
皇帝南巡,太子监国,她辅政,虽然累,但是看着懂事的儿子,想着在外奔波的丈夫,心里就踏实。
就在这个时候,殿外传来黄骅的声音。
“皇后娘娘,太子殿下,通州急报!”
今天是通州案发第三日。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骅是觉也没睡,连夜回的紫禁城。
回到紫禁城之后,黄骅连收拾都顾不上,直接到皇后这边来了。
“太子殿下,皇后娘娘,奴婢授陛下之命,特来知会:
通州知州李士元私藏甲兵、草菅人命案,牵扯到了国丈爷!
陛下已经拿下了国丈爷!”
“什么?”
张嫣手里的奏本“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她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间全部褪去,连嘴唇都白得没有血色。
她猛地站起身,脚步都晃了一下。
她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有些发黑,膝盖一软差点摔在御案旁,连忙扶住了御案。
朱慈焜停下了手里的笔,他将朱砂笔搁在笔山上,两只大眼睛看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黄骅,小脸上先是一愣。
他认识这个太监,知道他是父皇身边最亲近的掌印太监。
他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然后从龙椅上自己爬下来,再转过身迈着小短腿跑过去接过急报。
看了里面的内容之后,他歪着小脑袋想了想,抬起头看着张嫣和黄骅,小脸上满是认真,用稚嫩的童音说道:
“父皇说过,不管是谁,做了坏事都要受罚。
外公做了坏事,那就按国法来,不能因为是我外公就不一样。
母后,是不是这样?”
有几个呼吸的缓冲,张嫣也是从之前的震惊缓过神来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份散落在地的奏本,小心翼翼地重新压平放到御案上。
接着摸了摸太子的头。
“此事,已经查实了?国丈当真参与其中?”
对于自己父亲参与此事,张嫣还有着震惊。
她知道自己父亲贪财。
国丈张国纪在京城外戚圈子里是出了名的爱财,每次来坤宁宫看她,带的不是补品就是银子。
但她从来没想过他居然敢贪出这么大的事情来。
这个李世元,是他堂姐的夫君,之前还入宫见过她的。
她记得清清楚楚,去年除夕命妇朝贺时,堂姐张氏穿着三品淑人的命妇朝服,带着李世元一起进坤宁宫给她请安。
她当时觉得此人眉宇间虽然有些精明,但看起来还算老实,说话也规规矩矩。
没想到,居然是如此大逆不道之人。
烧粮仓、吞漕粮、圈地逼死人、私养死士,还敢带兵围困皇帝,敢当着皇帝的面下令放箭开枪。
这简直是畜生!
“启禀娘娘,此事千真万确。
李士元的所有罪证,每一项都已经查实,人证物证俱全。
国丈爷包庇李士元、收受巨额贿赂、替李士元站台威胁圣驾,这些都是陛下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陛下亲自审问了李士元,李士元已当众认罪画押。
并且陛下还让奴婢带了话过来...”
“什么话?”
张嫣看完通州李世元案的急报,尽量让自己保持镇定。
黄骅抬起头,缓缓道:
“结发同舟楫,风波不疑卿。”
“结发同舟楫,风波不疑卿……”
张嫣喃喃念了一遍,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着转。
她咬着下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胸口微微起伏,心里又是酸,又是暖,又是痛。
陛下在通州被围,性命险些不保,回到御营之后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怀疑她有没有参与其中,让锦衣卫来彻查她的一切,而是让黄骅连夜跑回紫禁城把这句话带给她。
陛下对她的爱护之心,让她感动不已。
然而此刻,他心中更多的,是痛心。
她的父亲背着她,包庇一个在她皇后名号下为非作歹的畜生。
还一起做了大逆不道的事情。
而做出如此之事的后果...
呼~
她只觉得头上一阵眩晕,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
“娘娘!您没事吧!”
身边的宫女连忙上前扶住她,吓得脸都白了。
张嫣摆了摆手,扶着宫女的手站稳,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里的情绪已经压了下去。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如太子方才所言一般,若国丈当真犯了法,便按照国法来!”
黄骅愣了一下,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张嫣。
他连夜赶路的时候,心里一直打鼓,就怕皇后听到消息之后哭哭啼啼,闹着要皇帝放了国丈,甚至动用后宫的势力去求情,到时候帝后失和,朝堂动荡,那可就麻烦了。
他甚至都想好了怎么劝皇后,怎么替陛下传话安抚。
没想到皇后居然这么明事理,这么深明大义。
陛下果然没看错人。
皇后娘娘当真担得起“贤后”二字。
张嫣看着站在自己身边,仰着小脸认真看着她的儿子。
国丈张国纪犯下的事,是灭族的大罪。
她不怕自己受牵连,大不了就是废后,她不在乎。
她怕的是皇帝为难。
一边是国法,一边是私情。
皇帝要是重罚了张家,别人会说他薄情寡义,连国丈都杀。
要是轻罚了,别人会说他徇私枉法,以后还怎么整顿吏治,怎么服众?
她更怕帝后之间生了嫌隙,这么多年的结发夫妻,要是因为这件事有了隔阂,那才是最可惜的。
她还怕影响太子的名声,太子还小,要是背上一个“外戚作恶”的名声,以后还怎么当储君,怎么服众?
当然,她最怕的,是朝野上下借着这件事攻击皇帝徇私,动摇国本,耽误了新政,耽误了大明的中兴。
不行,她绝对不能拖皇帝的后腿。
“传本宫的令。”
张嫣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本宫治家不严,纵容父族作恶,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即日起,脱下皇后礼服,移居奉先殿罚跪,抄写《女诫》《大明律》,等候陛下发落。
所有张国纪的族人,全部交由锦衣卫看管,不许任何人徇私包庇。任何人胆敢替国丈求情,以同罪论处。”
“娘娘!”
身边的大宫女“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磕着头劝道:
“娘娘您身子弱,前几日还咳了好几日,太医说您气血不足,要好好静养。
奉先殿阴冷潮湿,连个暖炉都没有,您怎么能去那里罚跪啊!
要是落下病根可怎么办啊!求娘娘三思啊!”
其他的太监宫女也纷纷“噗通噗通”跪下,齐声劝道:
“求娘娘三思!”
“不必多言。”
张嫣摆了摆手,眼神坚定,没有半分动摇。
“本宫身为皇后,本就该以身作则,母仪天下。
治家不严就是本宫的错,该罚。
若是连本宫都徇私枉法,还有什么脸面去教导太子,还有什么脸面面对天下百姓?”
她没有辩解自己毫不知情,也没有派人去通州给皇帝送信求情。
她了解自家夫君的性子。
既然皇帝都愿意信她,说出“风波不疑卿”这样的话,那她又怎么能拖皇帝的后腿?
她主动担下治家不严的罪责,主动切割和张家的所有关系,就是要告诉皇帝,告诉满朝文武,告诉天下百姓,皇后张氏,绝不会包庇作恶的家人,绝不会让皇帝为难,更不会徇私枉法。
“母后。”
小太子站在旁边,听着母后的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迈着小短腿跑到张嫣身边,伸出小手拉了拉张嫣的衣角,仰着小脸,黑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认真:
“母后,儿臣陪你一起罚跪。儿臣是太子,外公做了坏事,儿臣也有责任,儿臣也要受罚。”
张嫣低下头,看着儿子稚嫩却认真的小脸,憋了半天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蹲下身,把儿子搂在怀里,摸着他的头,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定:
“坤儿乖,你不用陪母后。
你要记住,以后不管是谁,哪怕是母后,哪怕是你自己,犯了法,都要受罚,知道吗?
你是大明的太子,以后要当皇帝的,一定要公正廉明,不能徇私,不能因为是自己的亲人就网开一面,知道吗?”
“儿臣记住了!”
小太子用力点点头,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给张嫣擦眼泪,奶声奶气地说。
“母后不哭,儿臣会乖乖的,儿臣会好好批奏折,等父皇回来。”
张嫣擦了擦眼泪,站起身,让宫女帮她脱下身上的常服,换上了一身素色的粗布布衣,摘下了头上所有的首饰,只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连银簪都摘了。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转身往奉先殿走去。
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小太子迈着小短腿,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黄骅跪在地上,看着皇后和太子的背影,心里感慨万千。
陛下果然没有看错人。
皇后娘娘深明大义,太子殿下聪颖早慧,有这样的帝后,有这样的储君,大明的将来,定然会越来越好。
...
天启七年,十一月一日。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从凌晨下到正午,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把天地都染成了一片素白。
北运河两岸的枫林和芦苇荡在一夜之间被大雪覆盖,河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凌。
呼呼的冬风卷着雪沫子,刮得行营的龙旗猎猎作响,宛如鬼哭,隔着帐布都能听见刺骨的寒意。
此刻。
通州,皇帝行营。
龙帐里,烧着两盆上好的银丝炭,暖融融的,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朱由校端坐御座之上,身上穿了一件明黄色的龙纹常服,外罩一件貂皮镶边的玄色大氅,大氅的貂毛领子簇拥着他的下颌,将他棱角分明的面容衬得更加英气逼人。
他身边侍候的正是塔娜。
这个雪区美人,此刻正跪坐在御案旁侧为他研墨,纤细的手指握着墨条在端砚上缓缓研磨。
在朱由校的授意之下,塔娜穿着一身朱由校亲自命尚衣监仿制的唐仕女服。
齐胸襦裙,裙腰高高束在腋下,用一条绸带系紧,将她丰满而匀称的身段勾勒得凹凸有致,外罩一件半透明的绿色纱罗披帛,披帛从肩头垂落下来绕过手肘,随着她研墨的动作轻轻摇曳。
她本就生得身姿傲然,腰肢纤细,配上这身盛唐仕女的打扮,活脱脱从古画里走出来的美人,看得人移不开眼。
谁人能拒绝国际范如此美人呢?
朱由校从侧面看着塔娜的那张侧脸。
那高挺的鼻梁,那微微上挑的眼角,那丰润饱满的嘴唇,和他记忆中那副来自后世的东方式美人的面容几乎一模一样。
经历了微服私访的惊心动魄,又连着几日审案、整顿厂卫,朱由校也难得松了松弦。
这几日一直把塔娜召在身边侍候,美其名曰“赏心悦目”,实则也确实当了几日昏君。
颠鸾倒凤,龙凤齐鸣……
难怪昏君不早朝,当昏君好啊。
就是腿有些软了。
他的身体一向强健,在皇明军校的校场上骑马射箭练出来的腰腿力量不是寻常文弱皇帝能比的,但不节制的放纵之下,也有些吃不消了。
朱由校靠在御座上,动了动腿,膝盖微微发酸,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当昏君也是个体力活啊。
塔娜眼尖,注意到他动了动腿,连忙屈膝蹲下来,伸出纤细的手,轻轻给他捶着腿。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脸颊微微泛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扰了皇帝的清净。
这副模样给朱由校看去了,心中一动,
难怪说美人是英雄冢,古人诚不欺我。
“皇爷,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东厂提督魏忠贤、西厂提督王体乾,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就这时,随侍太监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此刻距离李世元案案发,已经过去五日了。
这五日里,通州城里的抄家工作已接近尾声,沈炼带着锦衣卫将李世元的张府宅院从里到外翻了个底朝天,将通州州衙的账册和档案全部封存运往御营,又将顺天府尹府里和李世元有关的往来文书全部调出来逐一比对。
骆思恭、魏忠贤和王体乾三人则带着各自的精锐番子,拿着朱由校亲笔批下的“彻查到底”四个字,在整个顺天府展开了地毯式的大清洗。
差不多有些结果了。
朱由校点了点头,将塔娜研好的墨往案角推了推,然后坐直了身子,整了整大氅的领口。
“让他们进来!”
龙帐的帐帘一掀,一股夹着雪沫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骆思恭、魏忠贤、王体乾三个人鱼贯而入,身上、帽子上、肩膀上都落了厚厚的一层雪,活像三个雪人。
进了帐,他们也不敢拍雪,“噗通噗通”齐齐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声音都带着冻出来的颤音:
“臣骆思恭(奴婢魏忠贤、奴婢王体乾),恭请陛下圣安!”
五日前皇帝在龙帐里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放了狠话,说办不好案就提头来见,这几日三个人没日没夜地泡在诏狱里审犯人,连觉都没敢睡,就怕办砸了差事掉脑袋。
现在站在皇帝面前,一个个都像鹌鹑一样,颤颤巍巍的,头都不敢抬。
朱由校看着他们三个满头满脸的雪,淡淡开口:
“起来吧,赐座。
李士元案,查得怎么样了?”
“谢陛下!”
三个人如蒙大赦,连忙磕了个头,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屁股只沾了小半张椅子,腰杆挺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喘。
“启奏陛下,查清楚了。”
骆思恭率先开口。
对于李世元党羽,骆思恭等人那是严刑逼供。
那些被关进诏狱的涉案人员。
从李世元的师爷刘懋到底下那些替他做假账的州衙吏目。
从漕运衙门里替李世元分赃的郎中和主事到被他收买的锦衣卫百户。
从顺天府里替他压下弹劾奏疏的府尹幕僚到那几个收了银子便装聋作哑的东厂探子。
一个都没跑掉。
诏狱的套餐给那些人都来了一套。
那些刑罚,只有你想不到,没有诏狱做不到的。
尤其是许显纯。
此人手段酷烈至极,在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里的几年,审过的犯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发明出来的刑讯手法足可以写成一本厚厚的实操手册。
经过他手的犯人,最好都是断手断脚,少点心肝脾肺肾什么的。
那些被李世元收买的锦衣卫败类落到他手里,基本上,再硬的嘴,都能将他们摆开。
更何况,这些人本就不是骨头硬的人。
李世元的师爷刘懋在被夹棍夹碎了膝盖骨的当天晚上,便哭着喊着要招供,把李世元三年来的每一笔分赃、每一份假账、每一次烧毁证据的具体时间和参与人员全部交代得一清二楚。
那几个被收买的东厂探子在许显纯面前撑了不到一炷香便开始互相推诿,将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了。
对于厂卫来说,方向确定了,查案就太简单了。
骆思恭翻开名册的第一页,继续说道:
“此案一共牵连了一千五百二十七人。
其中锦衣卫系统四百一十二人,东厂系统六百零三人,西厂系统三百零七人,顺天府及户部、京营等官员两百零五人。
所有涉案人员的名单、罪名、赃银数额,都在册子里,请陛下御览。”
骆思恭躬着腰,双手把名册恭恭敬敬地递到御前,动作小心翼翼的,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惹皇帝不高兴。
朱由校伸手拿过名册,翻开第一页,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名字,眼神平静,看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