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最前面的是通州的小吏、地方豪强、商铺老板这些从犯,一个个耷拉着脑袋,不敢抬头看两边的百姓。
那个外号“通州一霸”的王怀,之前横行霸道的时候,走路都横着走,现在却像条丧家之犬,缩着脖子,脸白得像纸,连腿都抬不起来。
“王怀!你个狗杂种!你去年抢了我家闺女,逼得她跳河了!你也有今天!”
人群里一个汉子红着眼睛冲出来,要不是被京营兵拦住,恨不得扑上去咬死他。
王怀吓得一哆嗦,头埋得更低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后面是通州同知周文郁、武清知县石三畏、锦衣卫通州千户王大用这些中层官员,一个个脸色惨白,腿软得根本走不动路,被锦衣卫拖着往前走,脚在雪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周文郁!你个狗官!你帮李士元出主意抢我们的地,你不得好死!”
“石三畏!你在武清贪了多少银子,害了多少人!今天也轮到你了!”
“王大用!你个锦衣卫的败类,帮着李士元欺负百姓,你也配穿飞鱼服!”
...
百姓们骂得更凶了,烂菜叶、土块、臭鸡蛋雨点一样砸过去,砸得几个人满头满脸都是,连眼睛都睁不开。
王大用抬头看见骆思恭站在监斩台边,连忙哭着喊:
“指挥使!指挥使饶命啊!我是一时糊涂,我知道错了!您饶了我吧!”
骆思恭冷冷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锦衣卫立刻踹了王大用一脚,骂道:
“喊什么喊!再喊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
王大用吓得一缩脖子,再也不敢出声了。
再后面是四个主犯:
通州卫指挥使杨国栋、户部督储郎中薛贞、镇守通州太监李明道、顺天府丞刘志选。
走在最后面的,是两个最大的主犯:
李士元和张国纪。
李士元戴着几十斤重的死囚枷,脖子都被压得抬不起来,脸肿得像猪头。
张国纪更不堪,闭着眼睛装晕,身子软得像一滩泥,被锦衣卫拎着后领往前拖。
身上的锦袍早就脏得看不出颜色,沾着雪、泥、屎尿,臭得熏人,旁边的犯人都忍不住往旁边躲,百姓们更是捂着鼻子骂:
“这老东西还装死!都这个时候了还装什么装!”
“张国纪!你个老匹夫!仗着是国丈就为非作歹,抢我们的地,你罪该万死!”
“老东西!你也有今天!陛下圣明啊!连国丈都敢杀!”
...
骂声震天动地,张国纪被骂得身子抖了抖,却还是闭着眼装晕,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
他是皇后的亲爹,皇帝总不能真的杀他吧?
最多就是罢官抄家,等风头过了,皇后再求求情,说不定还能回来接着当他的国丈。
“李士元!狗官!你还我儿子的命!”
人群里突然冲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拎着一筐烂菜叶,跌跌撞撞冲过去,狠狠把烂菜叶砸在李士元脸上,菜叶、鸡蛋黄糊了他一脸,顺着头发往下滴。
老太太哭着骂,要不是被京营兵拦住,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两口:
“你个天杀的狗官!
我儿子就因为告你抢地,被你活活打死了!
我老婆子盼了三年,终于盼到你遭报应了!
你就是千刀万剐都不解恨!”
有了第一个,后面的百姓纷纷跟着冲,烂菜叶、臭鸡蛋、土块、石头,甚至还有人扔算盘珠子、墨锭,雨点一样砸在犯人身上,砸得他们抱头鼠窜,哭爹喊娘。
骂声、哭声、喊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发麻,几千百姓的怨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出来。
“狗官!你抢了我家的地,逼死我爹,我跟你拼了!”
“张国纪!你个老匹夫!你逼死我家掌柜的,抢了我们的铺子,你不得好死!”
“烧死他!把他烧死在西仓,给那一百二十个军户偿命!”
锦衣卫和京营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激动的百姓拦住,把犯人押到监斩台前。
“肃静!”
黄克瓒又重重敲了一下惊堂木。
“再敢擅闯刑场者,以扰乱公审论处,斩立决!”
这话一出,百姓们才渐渐安静下来,只是依旧攥着拳头,眼睛死死盯着跪在台上的犯人,眼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黄克瓒拿起面前厚厚的罪状册子,深吸一口气,厉声宣读:
“人犯李士元,原通州知州,任职三年间,贪墨漕粮百万石,折合白银一百一十万两。
强占民田一万两千七百亩,逼死百姓三百一十七口。
私养死士三百人,私藏甲胄、火铳,意图谋逆。
天启五年通州西仓失火,为掩盖罪证,锁死粮窖大门,烧死守仓军户一百二十人。
收受贿赂、草菅人命、贪赃枉法,罪大恶极,十恶不赦!”
每念一条,百姓就骂一句,群情激奋。
李士元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滴,把面前的雪都打湿了。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在知晓自己即将要死的时候,又有几个人能够谈笑风生,一笑置之呢?
李世元想要求饶,想要求皇帝饶他一命,可是嘴巴张了半天,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牙齿打颤,咯咯作响。
因为他知道,求饶也是白求饶,不如带一些尊严去死。
黄克瓒顿了顿,继续往下念:
“人犯张国纪,原太康伯、当朝国丈,包庇逆犯李士元,收受贿赂白银九十七万两。
强占通州、武清民田三千亩,商铺十七间。
纵容家人横行地方,逼死商户一十三口。
私调税银,贪墨商税四十万两。
知法犯法,勾结地方官员谋私,罪同谋逆!”
念到张国纪的名字,百姓的骂声瞬间更大了,比刚才骂李士元的时候还要凶。
“国丈又怎么样?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我就说嘛,皇帝不会包庇皇亲国戚的!这老东西也有今天!”
“圣天子睿断!陛下万岁!”
...
人群里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陛下万岁”,紧接着,几万百姓跟着一起喊,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震得整个校场都在晃。
张国纪本来还闭着眼装晕,听到“罪同谋逆”四个字,吓得“嗷”的一声叫了出来,猛地睁开眼睛,脸上全是惊恐。
他原本心中还存有侥幸。
他的女儿,皇后张嫣,一定会想办法救他的。
他是国丈,是太子的亲外公,皇帝怎么可能真的杀他?
最多,也只是罢官夺爵,流放而已。
哪怕是流放一万里,去靖夷城也好!
最起码保住了性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然而,结果却是...
谋逆?
谋逆之罪,株连九族,凌迟处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张国纪疯狂地挣扎起来,扯着嗓子喊,
“我是皇后之父!你们不能杀我!我要见皇后!我要见陛下!”
他喊得声嘶力竭,脸涨得通红,完全没有了国丈的体面,像个撒泼的无赖。
“放肆!”
黄克瓒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死到临头还敢口出狂言,藐视公堂!掌嘴!”
“是!”
两个锦衣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张国纪的脑袋,左右开弓,噼里啪啦打了十几个耳光,打得又狠又响。
张国纪被打得满脸是血,牙都掉了好几颗,顺着嘴角往下流血,脸肿得像猪头一样。
最后捂着脸呜呜地哭,再也不敢喊了。
只是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着“皇后救我”“我是国丈”。
百姓们看着他这副狼狈样子,纷纷拍手叫好,喊着“打得好”“活该”,心里别提多解气了。
接下来依次宣读杨国栋、薛贞、李明道、刘志选等人的罪名,每一条都有凭有据,有供词,有证人,有账本,清清楚楚,铁证如山。
一千多号人,罪状念了快几个时辰才念完。
校场的百姓越听越气,越听越恨,没想到李士元他们居然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贪了这么多银子,害了这么多条人命。
好多人攥着拳头,要不是有京营兵拦着,早就冲上去把这些贪官撕成碎片了。
“现在宣判!”
黄克瓒站起身,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校场:
“主犯李士元、张国纪、杨国栋、薛贞、李明道、刘志选、周世禄,共七人,犯谋逆、贪墨、草菅人命等十恶大罪,判凌迟处死,抄没家产,族人男丁充军三千里,女眷没入浣衣局,遇赦不赦!”
“从犯周文郁、石三畏、王大用、张虎等二百八十七人,贪赃枉法、草菅人命,判斩立决,抄没家产!”
“其余从犯,按罪轻重,分别判流放万里、充军、杖责、罚银,绝不姑息!”
“另外,陛下有旨:
所有被李士元一伙强占的民田,全部归还百姓,官府重新丈量造册,不许任何人再侵占。
所有冤死的百姓,每户发抚恤银十两,由通州府衙发放,敢克扣者,以贪墨赈灾款论处。
被贪墨的漕粮,全部补入通州粮仓,用于今冬明春赈济贫民!”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宣判声刚落,校场的百姓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好多人直接跪在地上,对着京城的方向磕头。
连维持秩序的京营兵卒和锦衣卫,脸上也露出了动容的神色。
他们的皇帝,是真的为百姓做主的好皇帝。
能为这样的皇帝效命,当真是三生有幸!
在一声声陛下万岁之中,时间缓缓流逝。
很快。
太阳便升到了头顶,明晃晃的,照得雪地上的光刺得人眼睛疼。
黄克瓒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沙漏,沉声道:
“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话音落下,他拿起一支火签,往下一扔。
“啪!”
令牌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一道惊雷,炸在所有犯人耳边。
“行刑~~”
差役拖着长音喊道。
刽子手赤着上身,露出黝黑结实的肌肉,手里拿着明晃晃的鬼头刀,走到斩首的犯人面前,碗口大的刀面反射着日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他们先喝一口烈酒,喷在刀上,酒气混着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
“咔嚓!”
手起刀落,人头滚落在地,鲜血喷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二百八十七颗人头,整整齐齐滚了一排,血把周围的雪都染红了,融化出一个个小坑。
汇集的血水流入旁边的潞水,居然是将潞河染红了。
百姓们纷纷叫好,喊着:
“杀得好!”
“活该!”
“终于报仇了!”
“陛下万岁!”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凌迟的七个主犯则是被绑在柱子上,每人身前站着一个赤着上身的刽子手。
他们手里握着一柄极薄极锋利的小刀。
凌迟的刀和斩首的鬼头刀不同,它不是靠重量和力道来杀人,而是靠刀刃的锋利和刽子手的技巧,一刀一刀地将受刑者的血肉从骨头上剥离下来。
在刽子手拿着小刀走到李世元面前时,李士元便被吓得晕过去了。
然而,第一刀割在眉上的时候,疼痛让他猛地睁开眼睛,疼得撕心裂肺地叫。
“啊啊啊~”
百姓们却拍手称快,还有人拿着银子,挤到前面,要买李士元的肉泄愤。
这是凌迟的习俗。
所谓仇怨过大,食其肉,啖其血,敲其骨,吸其髓,寝其皮,薅其毛,真不是嘴上说说而已的。
“我出一块银币!买一块他的肉!我要带回家喂狗,给我儿子报仇!”
“我也出一块!给我爹报仇!”
“我出二块!”
买肉的百姓排起了队,刽子手割下来的肉,很快就被抢光了,百姓们拿着肉,一边哭一边骂,攒了好几年的恨,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发泄了出来。
张国纪哭得撕心裂肺,第一刀割下去他就疼得晕死过去,刽子手用冷水将他泼醒,第二刀又割了下去,他又晕过去,反反复复受罪。
这个曾经坐在国丈府里享受着锦衣玉食的大明国丈,此刻被绑在木桩上一刀一刀地活着剐,他的惨叫声混在百姓的叫好声中。
至于其他人,硬气如杨国栋硬撑着不叫出声来,屎尿齐流、被吓傻的薛贞、嘴硬谩骂的刘志选...
他们的痛苦,没有那么容易结束。
凌迟要割三千三百五十七刀,割三天三夜才死。
这是大明律中最高级别的死刑,专门针对谋逆和十恶不赦的重犯。
每一刀都有明确的规定。
第一刀割眉,第二刀割肩,第三刀割乳,然后按照人体经络和穴位的分布逐寸逐寸地割下去。
刽子手的手法极其娴熟,每一刀都割得又薄又均匀,保证受刑者在被割完规定的刀数之前不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校场的百姓围在周围,看着,骂着,哭着,攒了好几年的怨气终于在今天彻底发泄了出来。
好多人从早上站到下午,连饭都不吃,就为了看着这些贪官遭报应,看着他们为自己做的恶付出代价。
监斩台后面的帷帐里,朱由校站在那里,隔着帘子看着外面的场景,面无表情。
魏忠贤、王体乾、骆思恭三个人站在他身后,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后背的冷汗把衣服都浸湿了。
“看到了吗?”
朱由校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百姓的要求其实很简单,有地种,有饭吃,当官的不欺负他们,就够了。
可这些官员,连这点要求都满足不了,只顾着自己捞钱,草菅人命,把百姓逼得家破人亡。
这样的官,留着有什么用?”
“臣等谨记陛下教诲。”
三个人连忙躬身回道,声音都带着点颤。
他们知道,皇帝这话是说给他们听的,是在敲打他们。
要是他们也敢像这些贪官一样贪赃枉法,下场和这些人一样。
朱由校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扫过三个人的脸,沉声道:
“你们三个管着厂卫,是朕的耳目。
朕要你们盯着天下的官员,不是让你们和他们同流合污的。
通州的案子,你们失察,朕给你们戴罪立功的机会。
以后要是再出现这种事,朕唯你们是问。
到时候,他们的下场,就是你们的下场。”
“臣等不敢!”
三个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臣等一定忠心耿耿,为陛下办事,绝不敢贪赃枉法,绝不敢徇私舞弊!
若有半分异心,臣等愿受千刀万剐之刑!”
“起来吧。”
朱由校摆了摆手,没再看他们,转头看向南方,眼神深邃。
“通州只是开始。
江南那边,还有更多这样的蛀虫,等着朕去收拾。
接下来南巡,你们三个把厂卫的人都撒出去,好好查,不管牵扯到谁,不管是士绅还是官员,一律严查到底,绝不能手软。”
他这次南巡,本来就是要去江南整顿税弊,收拾那些和士绅勾结、贪赃枉法的官员,打掉江南士绅集团。
通州的李士元案,只是一道开胃菜。
江南的水,比通州深多了,藏着的蛀虫也多多了。
“臣等遵旨!”
三个人连忙躬身应道。
此番南巡,他们三人将会出死力!
什么江南士绅,问过我锦衣卫/东厂/西厂再说!
“走吧,回行营。”
朱由校最后看了一眼外面欢呼的百姓,摆了摆手,转身走出帷帐。
帝辇起、龙旗纷飞,下面的百姓隐约看到了明黄色的龙袍,瞬间更激动了。
“陛下万岁”的喊声更响了,山呼海啸般传出去老远。
朱由校对着百姓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随着帝辇缓缓离开刑场。
雪后初晴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通州的事,已经了结了。
接下来,就是江南。
他倒要看看,江南的那些士绅,那些贪官,还能藏多久。
有李世元、张国纪血淋淋的例子在,你们这些人,是要选择投降,还是誓死抵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