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微微。
朱由校呼出的白雾在嘴边凝成一团转瞬即逝的水汽。
紧接着。
他深吸了一口雪后清冽的空气，只觉得连日来批阅奏疏积压在胸腔中的沉闷被这股凉意一扫而空。
他现在在的地方，是通州的郑村坝。
此处有一片一望无际的草场，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数百匹骏马分散在草场上悠闲地啃食着草料，马群的颜色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鲜明。
有通体乌黑发亮的蒙古马，有毛色棕黄的大宛马，有白得像雪的西域骏马，还有几匹身上带着花斑的杂交改良马种。
若非朱由校知晓自己是在通州，还以为到了草原了。
此地正是通州马场所在。
御马监在通州郑村坝设有大小马房二十所。
所谓马房，就是养马的地方，有厩舍、有牧军、有饲料仓、有兽医站，每所马房各负责一片指定区域的牧养事务，彼此之间既互相独立又能互相调配马匹。
朱由校放眼望去，草场上零星分布着一座座用青砖砌成的马厩，厩顶覆着厚厚的茅草，厩前的木栅栏里围着一小群正在晒太阳的马驹。
马厩之间用低矮的石墙相连，墙上每隔一段便设有一座瞭望哨，哨上的牧军穿着厚厚的棉甲，手持长矛，警惕地巡视着周围的动静。
在朱由校登基之初，大明的马政都已经废弛了。
洪武帝开国时在天下设了数十处苑马寺，光是通州马场一处的养马地便有近千顷，常年存栏战马数千匹，足以供应京营三大营的骑兵轮换。
但到了万历年间，马政日益腐败，牧地被地方豪强和宗室藩王蚕食侵占，马匹被官员盗卖私吞，牧军的饷银被层层克扣，马户不堪重负纷纷逃亡。
此处更是由草场改为了田地，养马地被侵占之后被地方豪强圈起来种粮食和蔬菜。
郑村坝的草场面积从明初的近千顷萎缩到只剩下一百顷不到，马厩里养着的只有几十匹老马，瘦骨嶙峋，跑起来还没人走得快。
朱由校登基之后，咬着牙从内帑拨银子，着重整顿马政，恢复了不少马场。
他让太仆寺和兵部联合清查全国所有苑马寺的牧地被侵占情况，该收回的收回，该重建的重建，该追缴的追缴。
原本通州的马场养马地通过这几年的清理整顿，已经回到了原定额度八百七十七顷五十亩。
所养马匹，也从几十匹老马，变成了近两千匹西域宝马、草原良马，站在坡上一眼望过去，马群浩浩荡荡，很是壮观。
“大好河山，当真壮阔！”
整顿了通州的那些人之后，朱由校自然也是要来散散心了。
李世元案从案发到公审再到行刑，前后不过数日，但这几天里他批阅的奏疏比平时多了数倍，骂的人比平时多了十倍，亲手签署的死刑判决书比过去几年加在一起还多。
他每天在龙帐里从清晨坐到深夜，肩膀和脖子的肌肉僵硬得像两块木板，心里那根弦也绷得太紧了。
弦绷得太紧容易断，人绷得太紧也容易出问题。
所以他今天特意把内阁递上来的奏疏暂时放在一边，出了御营，来这片雪后初晴的草场散散心。
朱由校马术不差，这有赖于他经常在西苑骑马。
只不过。
在西苑骑马还是没什么意思，绕场一圈用不了一盏茶的工夫。
现在到了如此广阔的草场。
朱由校只觉得胸口有一股被压抑了很久的冲动正在往外涌，忍不住想要一展骑术了。
“陛下，马房的王主事来了。”
沈炼站在他身侧，手按在刀柄上，低声提醒道，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生怕有什么闪失。
他是贴身护卫，皇帝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半分不敢松懈。
朱由校“嗯”了一声，收回目光。
很快。
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官员小步跑了过来，是御马监通州马房的主事王景。
他跑到朱由校面前，“噗通”一声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个头：
“臣御马监通州马房主事王景，恭迎陛下圣安！”
“起来吧。”
朱由校摆了摆手。
“听说你们这儿培育出了改良马种？牵来朕看看。”
“是！陛下稍等！”
王景连忙爬起来，满脸喜色，转身对着身后的牧军挥了挥手。
“快，把那匹‘黄骠’牵过来！”
两个牧军连忙应着，转身往马厩的方向去了。
没一会儿，就牵着一匹黄棕色的高头大马走了过来。
那马刚一露面，曹文诏眼睛就亮了。
他是当兵的，一辈子跟战马打交道，一眼就能看出马的好坏。
这匹马肩高足有四尺五寸，浑身的皮毛像缎子一样油光水滑，是漂亮的黄棕色，鬃毛梳得整整齐齐，四肢粗壮结实，蹄子像碗口那么大，眼睛炯炯有神，走过来的时候，肌肉线条随着步伐起伏，一看就是万里挑一的好马。
“好家伙！”
曹文诏忍不住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赞叹。
“这马比末将在辽东骑的最好的战马还壮实！
看这腿骨，看这蹄子，冲阵绝对好使，跑起来也肯定快！”
王景听了夸奖，脸上露出几分得意，连忙躬身对朱由校说道：
“陛下，此乃改良马种，是大宛马与蒙古马的杂交，兼具大宛马的爆发力与蒙古马的耐力，跑个几百里都不带累的，驮个两三百斤也没问题，最适合做战马。
这是科学院培育出来的第一批改良马种，整个通州马场，也没有多少，宝贝得很。”
朱由校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马面前。
那马似乎知道眼前的人是大人物，也不闹，乖乖站着，只是打了个响鼻，喷了点白气。
朱由校伸出手，摸了摸马的脖子，皮毛顺滑温暖，肌肉紧绷结实，确实是匹好马。
“嗯，是不错。”
朱由校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满意。
“科学院的人，还算有点用。”
他对马政的改革，不止是恢复马场那么简单。
改良马种，早在他登基第三年就提上了日程。
为此专门让科学院设了畜牧所，从西域买大宛马、从草原买蒙古良马，试着杂交培育。
既要有大宛马的速度和爆发力，又要有蒙古马的耐力和耐寒能力，适合大明的战场。
现在看来，总算出成果了。
“陛下要不要试试？”
王景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马性子稳，脚力也好，绝对不会惊着陛下。”
朱由校笑了笑：“好，朕就试试。”
他本来就经常骑马，只是平时都在西苑的马场里跑，地方小，施展不开。
现在到了这么广阔的草场，早就手痒了，想一展骑术。
沈炼连忙上前一步，想说“陛下小心”，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皇帝的骑术不错，而且这马场周围都是自己人，安全得很，只是还是忍不住绷紧了神经，手一直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应对意外。
朱由校抓住缰绳，脚踩马镫，利落的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经常骑的。
他坐在马背上，调整了一下姿势，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那马就慢慢走了起来，步子很稳。
朱由校适应了一会儿，勒了勒缰绳，大喊一声：“驾！”
话音刚落，那马像箭一样窜了出去，速度快得惊人，风呼呼刮在脸上，带着雪粒和草屑，吹得人头发都往后飘。
马蹄踩在草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两边的景物飞快往后退，那种纵马狂奔的畅快，是在西苑的小马场里永远体会不到的。
“陛下！等等末将！”
曹文诏反应最快，连忙翻身上了自己的马，挥鞭追了上去。
沈炼也不敢怠慢，赶紧上马，带着十几个锦衣卫亲卫，紧随其后，生怕皇帝出一点意外。
一群人浩浩荡荡，在草场上狂奔起来，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惊得草场上的马群都抬头看了过来。
朱由校骑着马，在草场上跑了一圈又一圈，风把他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只觉得浑身舒畅，这段时间处理政务、整顿吏治的压抑和疲惫，都随着狂奔的风散了大半。
跑了足足一刻钟，他才勒住缰绳，那马嘶鸣一声，慢慢停了下来，喘着粗气，鼻孔里喷着白气，却依旧精神抖擞，一点都没有累垮的样子。
“好马！”
朱由校拍了拍马脖子，忍不住赞叹。
爆发力有，耐力也有，确实是难得的良种战马。
要是大明的骑兵都能配上这样的马，战斗力至少能提升三成。
“陛下圣明，这确实是难得的好马。”
曹文诏追了上来，喘着气，脸上却满是兴奋。
“末将的马也是数得上的好马，追了半天都没追上，这马的速度，真的绝了！
要是边军都能配上这样的马，蒙古部落根本不是对手！”
沈炼也跟着停了下来，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皇帝没事，不然他的脑袋就保不住了。
朱由校回到原处，翻身下马，拍了拍马的脖子。
那马低低地哼了一声，用头蹭了蹭他的肩膀，像是在回应他的夸赞。
他对着马房官员问道：“这马耐力不错，叫什么名字？”
马房官员当即躬身道：
“陛下，此马名曰通州良驹，只在通州有。
目前其余几个马场也在尝试用不同品种的母马与大宛种马杂交，但大宛马数量有限，配种周期长，一匹种马一年最多只能配出几十匹驹子，驹子出生之后还要养上四年才能成年。
所以眼下稳定出产的改良马种，只有通州这一处。”
“如今有多少匹了？”
朱由校将缰绳递给旁边的马房小吏，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因策马奔驰而微微冒出的汗珠。
“二百匹。”
马房官员答道，脸上带着几分自豪，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二百匹？
朱由校眉头微皱。
两百匹通州良驹，听起来不少，但放到战场上不过是杯水车薪。
京营骑兵轮换一次战役至少需要数千匹战马作为补充和替换。
光是维持现有的骑兵编制每年就需要新增数百匹战马来弥补老马退役和马匹损耗。
两百匹通州良驹连京营自身换装都满足不了，更不用说供应全国的边镇骑兵了。
“数目还是太少了。改良马种固然重要，但如果只有两百匹，就只能当摆设，不能当战力。”
王景吓得“噗通”一声就跪下了，额头贴着地面，声音都发颤：
“陛下恕罪！臣等已经在尽力繁育了，只是改良马种繁育慢，要一代一代筛选，所以数目暂时上不去……
臣等一定加紧繁育，尽快增加数量！”
他以为皇帝怪罪他办事不力，吓得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陛下息怒。”
在一边，太仆寺少卿薛贞当即上前为马房官员说话。
太仆寺是专管马政的衙门，薛贞是这其中的得力干将，他很清楚通州马场的马政恢复有多不容易。
“通州良驹杂交未久，数目不多，但这只是暂时的。
如今大宛马与蒙古马源源不断从西域、草原输入，科学院的畜牧所也在研究更快的繁育法子，只要再给三年时间，定可将马匹数目提升到万匹之多，到时候就能先装备一部分边军了。”
朱由校点了点头。
“朕无怪罪之意，起来罢。”
他对那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马房官员抬了抬手。
好马不怕晚。
通州良驹是从零开始培育的新马种，不是从草原上直接赶来的现成马匹。
两百匹虽然少，但这是种子，种子在，未来便有无限可能。
朱由校大力发展马政，恢复养马，就是为了提前准备对西域用兵。
海上扩张赚钱，陆地扩张拓土，两条腿走路，大明才能走得稳。
西域那几个盘踞在古丝绸之路上的汗国，占据了水草最丰美的绿洲，控制着通往中亚和欧洲的商路，每年从中原商贾身上榨取天量的过路费和关税。
大明如果要彻底打开陆上丝绸之路，就必须将这片土地上的势力全部扫平。
而要对西域用兵，没马是不行的。
那些汗国的骑兵来去如风，全都是以骑射见长的草原游牧部队，大明的步兵再精锐也不可能靠两条腿去追击一群能在马背上连续奔驰几天几夜的轻骑兵。
他不似海上一般。
海上靠的是战船和火炮，船和炮可以在港口里慢慢造，不用马匹。
当然。
对西域用兵，几年内恐怕都不会启动。
原因很简单。
没钱。
西域远征的成本比南洋扩张高得多。
从陕西或甘肃出发，粮草运输的损耗率高达九成以上，数万人马穿越大漠戈壁，沿途没有水道可以用漕船运输，全靠民夫和骡马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必须得从海上获取足够的资财。
南洋的香料、丝绸、瓷器贸易每年能从西洋人和南洋土邦手里赚回数百万两白银，再加上朝贡体系改革之后的关税和勘合费收入。
等这些财源稳定下来，国库里的存银足够支撑一场旷日持久的陆上远征之后，才能往西域方向烧钱。
“如今，我大明可做战马的，有多少匹了？”
朱由校将目光从远处那些在雪地上奔跑的马群身上收回来，看向太仆寺少卿薛贞。
太仆寺少卿薛贞当即从袖中掏出一份随身携带的汇总册子，翻开之后逐条念道：
“陛下，马匹数目，已经恢复至四十万匹了。
这是太仆寺和兵部联合统计的数字，所有苑马寺、官牧监、各地马房和沿边互市马市的存栏都算在里面。”
“战马呢？”
朱由校追问。
马的总数包括种马、母马、幼驹、老马和不能上战场的驮马，战马是能在战场上供骑兵骑乘作战的合格军马，两者之间的比例才是衡量马政成果的关键指标。
“大约十五万匹左右。”薛贞回答。
十五万匹已经不少了。
对付蒙古部落、打打小规模的仗足够了，但要是真的大规模西征，这点马根本不够看。
要知道，汉武帝打匈奴，一次就能出动十几万骑兵，还有几十万匹备用马，大明现在这点家底，还差得远。
“不够。”
朱由校摇了摇头，语气坚定。
“继续扩马，至少要翻一倍，到百万匹以上。
战马至少要三十万匹，备用马也要跟上，不能等打仗了才着急找马。”
“陛下圣明，臣等也一直在往这个方向努力。”
薛贞连忙回道，脸上带着几分自信。
“扩马到百万匹以上，数年内即可达成。
如今岭北苑马寺的草场还远未到承载力上限，辽东苑马寺的几个大草原也才刚开始恢复放牧，甘肃苑马寺从吐鲁番手里收回了大片绿洲，每一处都有巨大的扩充空间。
陛下给太仆寺几年时间，臣必能将马匹总数推过百万大关。”
他敢这么说，是有底气的。
大明的马匹存有量，在朱由校登基之时，只有十多万匹而已，还都是老弱病残，能当战马的连两万匹都不到。
六七年时间，扩张到四十万匹，翻了好几番，这个速度已经很快了。
其中，大部分马匹还是外来输入，而不是自己培育的。
平定建奴之后，朱由校让威虏侯刘兴祚经略草原。
软硬兼施，一手大棒一手胡萝卜。
打服了不听话的部落，拉拢了愿意归顺的部落。
又推黄教弱化蒙古人的尚武之风，让皇商控制草原的贸易，再把蒙古贵族的子弟都送到北京国子监读书，变相当人质。
在多个手段齐头并进之下，草原已经被朱由校驯服得七七八八了。
漠南漠北的蒙古部落，几乎都归顺了大明，每年都要进贡马匹，还在互市上卖给大明大量的马匹，价格便宜，质量也好。
也正是如此，朱由校才能在漠南、漠北设立岭北苑马寺、辽东苑马寺、甘肃苑马寺等多个大型官牧机构，每个下辖十几个监、几十个苑，规模远超明初，养着几十万匹马，牧军有好几万人。
加之朝鲜、倭国陆续被征服，又多了两个养马的好地方。
倭国养马就不提了，倭马个子小，只能干农活，当不了战马。
但朝鲜不一样，朝鲜在元朝时就被列为全国十四大官营牧场之一。
济州岛（耽罗）更是元朝在海外的核心牧马基地，有专门的“牧胡”（蒙古牧人后裔）在那里养马，养出来的马虽然不如草原马壮，但耐力好，适合山地作战。
朱由校征服朝鲜之后，立刻恢复了朝鲜的马场，把济州岛改成了大明的官营牧场，派了专门的官员和牧军去管理，还从草原运了不少良马过去改良品种。
如今朝鲜境内的马匹保有量也有十几万匹了，能当战马的有两三万匹。
这也是大明马匹数量暴涨的原因。
薛贞把这些情况一五一十地说给朱由校听，条理清晰，数据准确，看得出来是真的用心管马政了。
朱由校听完，点了点头，脸色好看了不少。
有草原和朝鲜这两个大牧场在，百万匹的目标，确实用不了几年就能达成。
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