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看着台上跪着的几十个犯人,听着监斩官宣读罪状,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好!杀得好!这些私运硝石给倭国的狗贼,就该千刀万剐!”
“还有那个王千户,收了恶霸的银子,帮着抢民女,早就该死了!”
“陛下圣明啊!刚来天津就把这些蛀虫都抓了,真是我们百姓的福气!”
“大明当真是天朝上国,比国内还要文明!”
不少西夷商贾见此情形,也不觉对大明的法制称赞。
之前他们觉得大明不如他们文明,顶多是经济实力强过他们而已。
但见了公审之后,他们心中却是不得不承认,从法治层面上,大明好像比他们更加文明一些。
“午时三刻,行刑!”
午时三刻,宣判之后,十几个主犯被斩首。
剩下的要么流放三千里,要么充军,要么杖责,百姓们看得拍手称快,山呼万岁。
接下来,骆思恭有宣读皇帝将在天津待三日,期间若有冤情,可至行营喊冤,官员若有阻拦,以谋反罪论处!
“告状!一定要告状!”
“这可是御状,乱告可是要反坐的!”
“可惜...陛下不下龙船,不能一睹龙颜啊!”
...
众人都在讨论皇帝南巡至此的事情。
不少人很是可惜,皇帝没有从龙船上下来,没办法一睹皇帝的风采。
接下来三日。
朱由校在港口上设了登闻鼓,接受当地百姓的投诉。
可奇怪的是,来投诉的百姓并不多,三天也就来了几十个人,告的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案子,连个贪腐过千两的都没有。
魏忠贤和骆思恭站在一边,脸上带着邀功的神色,好像在说“陛下您看,天津的吏治多好,没什么大案子”。
朱由校心里跟明镜似的。
哪里是没什么大案子?
分明是这俩货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查,把大案子都处理得差不多了,有冤情的百姓要么已经报了仇,要么被他们“安抚”住了,不敢再来告。
这俩货就是怕天津的案子太多,显得他们之前失察,惹皇帝不高兴,所以提前把烂摊子都收拾了,就剩点小案子摆给皇帝看。
不过朱由校也没点破。
这俩货虽然有点小心思,但办差还是卖力的,该抓的抓了,该杀的杀了,也算是把天津的蛀虫清了一遍。
至于剩下的那些藏得深的,等南巡回来再慢慢收拾也不迟。
“行了,天津的事就到这吧。”
朱由校摆了摆手。
“传旨,明日一早开船,继续南下。”
“臣(奴婢)遵旨!”
次日一早。
龙船缓缓离开天津外海,顺着运河继续往南走。
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远的天津港,朱由校心里清楚,天津作为海上门户,是南北货物的集散地,里面的水比通州深多了,这次只是清了些表面的蛀虫,真正的大鱼还藏在水里。
等南巡回来,腾出手了,再好好整顿天津的吏治和海防。
“陛下,风大,回舱里吧,小心着凉。”
塔娜走过来,给朱由校披上一件狐裘大氅,轻声说道。
“没事,吹吹风清醒。”
朱由校一直望着两岸的百姓,直到再也看不到人影了,才转过身,看向南方。
运河两岸的景色慢慢往后退,冬日的阳光洒在水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
朱由校壮志满怀。
大明的大好河山,他要亲自去看。
大明的贪官污吏,魑魅魍魉,他会一个个地拔除。
不管藏得有多深,不管背景有多硬,只要敢贪赃枉法、欺负百姓,他就敢杀。
整顿通州、天津只是开始。
时间飞逝。
龙船从天津卫重新开拔之后,沿运河一路南下,过了七日。
快到德州,内阁负责兵部事宜的熊廷弼便来了。
“陛下,云南方面的加急奏报!”
朱由校正在批奏疏,闻言抬起头,眉头一挑。
云南,那是征东吁的前线。
自从上次雨季攻势受挫之后,朱燮元便一直在云南厉兵秣马,等着旱季到来之后再发动新一轮进攻。
现在已经是十一月中旬,云南的雨季早就过了,朱燮元应该是来请战的。
“哦?拿来朕看看。”
黄骅连忙走过去,接过奏报,恭恭敬敬地递到御案上。
朱由校将奏报搁在案角,伸手接过那份急报,拆开黄绫封套,展开纸面。
奏报是征东吁主帅朱燮元写的,字里行间都带着请战的意思。
朱由校看完,把奏报放在御案上,看向熊廷弼,问道:“此事,卿如何看?”
熊廷弼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对策,见到皇帝询问,当即躬身回道:
“陛下容禀:征东吁既然准备了这么久,就不可能停下来。
打是肯定要打的。
朱燮元在车里宣慰司驻扎了两个多月,收拢了车里宣慰使刀韫猛的旧部,把车里到景栋一线的土司全部稳住了。
现在雨季已经过去,缅甸那边的山路虽然还是难走,但至少不像雨季那样寸步难行。
若是错过这个旱季窗口,再等半年到了明年雨季,士气就全泄了。
然,若是大举进攻,恐怕后勤压力太大了。
上次雨季攻势时陛下也看到了。
从昆明运粮到景栋前线,一石粮运到最后只剩一斗,那还是在修了水泥官道和增设了沿途粮仓之后的数据。
现在大军驻扎在景洪,比上次更深入了数百里,后勤线拉得更长,如果要发动数万人的全面进攻,后勤保障的压力只会更大。
更何况,毛文龙在真腊,不一定能够按时支援。”
熊廷弼的分析和他自己的判断基本吻合。
全面进攻的时机确实还没到。
但他也知道朱燮元在景洪已经蹲了太久,部队休整了两个多月,士气正在逐渐回升,如果不趁势打几场胜仗,这股气泄了就很难再鼓起来。
熊廷弼继续道:“臣的规划,是精锐作战。”
“精锐作战?”
朱由校饶有兴致。
大明用兵历来讲究堂堂正正,大军合围,以势压人,这是从洪武爷到万历年间一脉相承的传统。
从徐达北伐到李成梁镇辽,大明的统帅们最喜欢的作战方式就是集结绝对优势兵力与敌军进行正面决战。
朱燮元上次进攻东吁也是按照这个思路做的。
三路大军分进合击,每路数万人,配备火炮和骑兵,企图一战而定。
但上次在丛林和山脉面前碰得头破血流,说明这个传统思路在缅甸的地形和气候下已经不再适用。
熊廷弼是辽东老将,他在辽东和建奴周旋多年,深知在面对来去如风的敌人时,大军合围远不如精锐突击来得有效。
建奴在萨尔浒之战中以少胜多,靠的不是人多势众,而是集中精锐骑兵在明军各路军之间快速穿插各个击破。
这是熊廷弼总结出的战法。
“不错,派遣精锐,攻城拔寨,焚毁城寨,而不准备驻守。”
熊廷弼双目炯炯有神。
“东吁的主力军队分散在各处城寨和关口之中,彼此之间靠伊洛瓦底江水路和几条南北向的旱路联络。
如果明军能派出精锐骑兵和轻装步卒,沿着这些山路快速穿插,专门打东吁后方那些防御薄弱的城寨和粮仓,打完就走,不和守军主力纠缠,几个月下来东吁的后勤便会被削弱到难以支撑前线作战的程度。
那些还在观望的土司们,如果能亲眼看到明军在东吁腹地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看到东吁的城寨被明军连续拔除,他们就会重新评估明军和东吁之间的实力对比。
等毛文龙在真腊的消化彻底完成,暹罗仆从军编练到位,毛文龙大军经暹罗湾溯伊洛瓦底江而上,配合明军从南面对东吁发动进攻。
南北对进之下,东吁必灭!”
“不错!你这个法子好。”
朱由校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
“稳扎稳打,消耗有生力量,拉拢土司,再等毛文龙南北夹击,比盲目大举进攻靠谱多了。”
“不过...”
似乎是想到了某个驴车飘逸的皇帝,以及后世那个老是喊‘娘希匹’的光头,朱由校缓缓道:
“前线之事,朕不干预。
咱们在运河上,离云南几千里地,不知道具体的地形、天气、敌军情况,远程瞎指挥,那是胡闹。
朕可不想当宋太宗,千里之外授阵图,搞得军队打败仗。
最终如何做决定,还是要交给朱燮元的。
他是征东吁主帅,仗是他打的,输了是他的罪过头,赢了也是他的功劳。
朕要是坐在龙船上远程指挥他去打哪座城、走哪条路,到头来打赢了不是他的本事,打输了他也不服气,还会说是朕微操不当。
朕可不想做这种人。”
“陛下圣明!”
熊廷弼连忙躬身说道: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朱燮元是老手了,懂打仗,具体怎么打,交给他自己拿主意最好。”
“嗯。”
朱由校拿起朱笔,在奏报上批了几个字。
“那就把你的办法,写清楚,告诉朱燮元,让他代为参谋。
具体的作战计划,由他自己定,只有一点,要告诉朱燮元...
朕不要伤亡数字,朕只要东吁。”
“微臣遵命!”
熊廷弼躬身应道,接过批好的奏报,转身就去安排人通过千里镜系统送往前线。
熊廷弼走后,朱由校站了起来,走到船舱挂着的大明舆图前,盯着云南南边的东吁位置,眼神深邃。
东吁虽小,但却是大明经略南洋的陆上跳板,拿下东吁,就能打通从云南到印度洋的通道,还能震慑南洋诸国,意义重大。
上次雨季进攻失利,只是个小挫折。
这次,一定要拿下来。
....
而另外一边。
远在数千里之外。
云南车里宣慰司。
景洪。
景洪是车里宣慰司的治所,坐落在澜沧江边的一片平坦的河谷平原上,四周青山环绕,江水从城东缓缓流过。
此地原本是被东吁占据之地,在上次雨季攻势的时候被明军攻占。
东吁王朝在云南边境经营了几十年,通过扶持亲近东吁的土司代理人控制了车里宣慰司的大部分地盘,将原本忠于大明的车里宣慰使刀韫猛赶进了深山老林。
明军发动雨季攻势之后,东吁人在车里一带的防线在明军火器的猛攻下节节败退,最终被明军夺回了景洪。
为此明军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死了不少人。
当然。
最终能够拿下此处,其实也并不全是明军的功劳,更多的是仰仗车里宣慰使刀韫猛。
他是车里世袭土司,是车里百姓心目中唯一合法的统治者,东吁人扶持的傀儡土司在他面前毫无号召力可言。
因此明军进入车里,所到之处,民众竭诚欢迎。
那些被东吁人压榨了多年的傣族百姓,听说刀韫猛跟着明军一起回来了,纷纷主动替明军带路、运粮、打探东吁人的布防情报。
于是车里得以被迅速平定,并且被大明掌控。
此刻。
景栋城外的明军大寨。
中军主帐里,朱燮元坐在主位上。
在他下首,分列两侧,端坐诸将。
左边首位是云南总兵官沐昌元。
右边首位是平虏侯朱自成。
再往下是车里宣慰使刀韫猛,以及那些顺服土司。
在朱自成身后,站着三个年轻的百户,分别是张献忠、高迎祥、王嘉胤,都是义勇营的百户,个个眼神锐利,带着点悍气,摩拳擦掌,就等着立功升官。
朱燮元双拳紧握,眼中杀气四溢。
在这休战的两个月里面,朱燮元将该做的事情,都做了。
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彻底掌控了云南诸土司。
其中自然少不了武力冲突,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那些土司也只能顺服。
如今。
大明的“三宣六慰”九个土司中,缅甸宣慰司、木邦宣慰司、孟养宣慰司、八百大甸宣慰司、老挝宣慰司、孟密安抚司、蛮莫安抚司已经是被东吁彻底掌控。
这些土司地处云南边境以西和以南的广阔地带,是大明在西南边境的缓冲屏障,但经过几十年的拉锯战后,已经全部落入了东吁王朝的手中。
这些丧失的土司领地如今构成了东吁王朝的北部防线,也是朱燮元这次旱季攻势想要突破的第一道障碍。
剩下的陇川宣抚司、干崖宣抚司、南甸宣抚司、芒市安抚司、车里宣慰司,则在这段时间内被朱燮元、秦良玉持续掌控、巩固。
这五个土司是大明在云南边境仅存的缓冲地带,它们的位置从北到南依次排列在德宏边境线和澜沧江之间,是明军通往东吁腹地的必经之路。
在今年的军事行动之下,明军与东吁对峙的防线,也从云南德宏一带的八关一线,朝着伊洛瓦底江流域推进。
这也算是明军为数不多的成果了。
虽然雨季攻势付出了惨重的伤亡代价,但至少将明军的防线从边境推到了距离东吁北部重镇阿瓦更近的地方。
“诸位!”
朱燮元环视众将。
“如今雨季已过,瘴气渐消,我军休整了整整两个月,兵精粮足,对东吁作战,已然是万事俱备了!”
虽然还未收到皇帝的回诏,但朱燮元已经准备对东吁作战了。
区区弹丸小国,上次他输给了天时地利,这一次,他要让东吁尝尝,什么是大明兵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