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以为,我大清当前之要务,首在及时变法!”
“正如天幕中林啸老师所言,我朝之改革,只及皮毛,未触根本。值此世界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列强环伺,日本维新崛起,我朝若再因循守旧,恐有亡国灭种之祸!”
他顿了顿,见宋泊伦和吕艺都听得认真,精神一振,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朝廷之内,因循守旧、腐败无能之辈充斥朝堂,阻挠新政,此乃变法第一大敌!”
“故在下以为,欲变法图强,必先改革旧有制度,推行新政!”
“首要者,当允许士民上书言事,广开言路,使下情得以上达。”
“其次,当罢黜昏庸大臣,裁汰冗员,选拔英勇通达、明晓时务之才参与议政,如设制度局总揽变法事宜……”
他滔滔不绝,从政治说到经济,从教育说到军事,引经据典,言辞慷慨,描绘出一幅变法成功,国家富强的美好蓝图。
梁启超在一旁不时点头,补充几句,强调变法的紧迫性和必要性。
吕艺起初还听得饶有兴致,毕竟这是历史书上鼎鼎大名的公车上书主角在当面陈述主张。
但听着听着,她的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
这个时期康有为的论述,激情有余,但具体措施却显得笼统而空泛。
等到康有为一段话告一段落,稍作喘息时,吕艺终于忍不住:“康先生,您说的这些……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是,感觉有些太空了。”
“空?”康有为一愣,有些不解。
“对,就是不够具体。”
吕艺组织着语言,尽量不显得太冒犯:“比如您说要改革,朝哪些具体方向改革?是学英国的君主立宪,还是学美国的共和?”
“还是像日本那样搞明治维新?具体到官制怎么改?是废除六部设立内阁,还是另起炉灶?财政从哪里来支持改革?”
“军队如何编练新式陆军海军,军官从哪里来?”
“教育改革,是废科举还是改科举?新式学堂的师资,教材,经费如何解决?”
一连串具体而现实的问题抛出来,让康有为和梁启超都有些措手不及。
这些问题,他们并非没有思考过,但在他们的上书和论述中,往往被宏大的口号和理想所掩盖,或者寄希望于皇上乾纲独断后自然能解决。
吕艺又指了指窗外隐约可见的田野和村落:“还有,您说允许士民上书言事,广泛听取民意。这想法是好的。”
“但是……康先生,梁先生,请恕我直言,当前你们这些读书人,平日里读的是四书五经,考的是八股文章,有多少人真正去过工厂,下过矿山,跑过码头,了解过机器如何运转,货物如何流通,百姓如何生计?”
“你们提出的民意和建议,有多少是建立在实地考察和具体数据之上的?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啊。”
“这……”
康有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公主殿下所言甚是。我等……确未曾深入工厂作坊。然读书人明理知义,通晓古今之变,纵未亲历,亦能推究时弊,提出方略。”
“且变法之初,首在变人心,易风俗,此正我辈士人之责。”
宋泊伦在一旁听着,也摇了摇头,接口道:“康先生,变人心、易风俗固然重要,但变法更是实打实的利益调整和制度重建。”
“您说朝廷无能之辈多,这话或许不错。”
“但像李鸿章李中堂、张之洞张大人他们,难道不是在做实事吗?”
“办工厂、修铁路、练新军、派留学,这些不也是变法的一部分?”
“您总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把所有官员都视为阻碍吧?改革需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而不是把所有旧势力都推到对立面。”
他顿了顿,想起历史上对康有为的一些评价,语气带着一丝复杂:“而且,康先生,我好像记得……嗯,您似乎一直是个坚定的保皇派?甚至后来还参与过张勋复辟,支持溥仪重新登基?”
“如果真是这样,那您现在的变法主张,到底是为了强国,还是为了保大清这个朝廷?您难道没有认识到,当前的大清……或许已经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吗?”
“为什么不考虑更彻底的道路,比如……推翻它,建立一个全新的,更先进的政权呢?”
“打倒大清?!”
康有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声音都变了调:“王子殿下何出此言?!我辈读书人,深受皇恩,岂能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变法乃是为了保大清、强大清,绝非为了覆灭大清!殿下此言,万万不可再提!”
他紧张地看了看马车外,生怕被旁人听去。
梁启超也是心头剧震,但他比康有为更年轻,思维也更活跃一些。
他虽然没有像康有为那样激烈反对,但眼中也充满了震惊和深思。
“打倒大清”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这是他从未敢深入去想,或者说下意识回避的终极问题。
变法是为了挽救大清,但如果大清本身已经成为阻碍进步的根源,那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他感到一阵心悸和茫然。
宋泊伦看着两人激烈的反应,耸了耸肩:“我只是随口一说,康先生不必激动。或许是我记错了,或许……历史有不同的走向。”
他不再深谈,毕竟现在还是1888年,距离辛亥革命还有二十多年。
接下来的路程,车厢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康有为依旧在竭力阐述他的保皇变法理念,但明显多了几分警惕和辩解。
、梁启超则沉默了许多,似乎在消化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言论。
在下一个驿站,康有为和梁启超下车告辞,他们将另行前往北京等候召见。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吕艺靠在马车柔软的靠垫上,长长地吐了口气,脸上带着明显的失望。
“怎么感觉……康有为他们,有点像我们那些空谈理想,不切实际的大学生?”
她撇了撇嘴:“口号喊得震天响,具体方案一塌糊涂,对现实的复杂性认识不足,还带着一种……嗯,知识分子的傲慢?觉得读了圣贤书就什么都懂了。”
宋泊伦笑了笑:“是不是有点去魅了?觉得历史书上的风云人物,其实也就那样?”
“去魅?”
吕艺点点头:“嗯,有点这个意思。以前觉得他们是变法先驱,敢为天下先,很了不起。现在近距离接触,发现他们也有很大的局限性,想法确实……有点天真和脱离实际。”
“但他们依然是先驱。”
宋泊伦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语气认真了些:“在这样一个封闭,僵化的时代,能睁开眼睛看世界,能喊出变法的口号,能冒着风险去推动,本身就需要巨大的勇气。”
“他们的思想和行动,不管有多少缺陷,确实启迪了民智,推动了历史车轮。我们不能用后世上帝视角去苛求他们每一步都正确。他们正年轻,还在探索。”
吕艺点点头:“这倒也是。不过,老宋,你刚才说的张勋复辟……康有为真的支持了?他不是主张君主立宪吗?怎么又去支持复辟帝制?”
宋泊伦回忆了一下,道:“康有为后来确实成了坚定的保皇派,反对共和,甚至参与策划了张勋复辟,想拥戴溥仪重新当皇帝。”
“他这个人很复杂,一方面倡导平等、维新,另一方面又极力维护君权,自己生活也很……传统,妻妾不少。”
“倒是他的学生梁启超,后来思想转变很大,反对袁称帝,也反对张勋复辟,在学术和文化上做了很多实事,师徒二人后来的道路确实分道扬镳了。”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历史人物也不能简单标签化啊。”
吕艺感慨道:“看来这趟穿越,也没我们想象的那么好。”
当晚,车队抵达京城。
古老的城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巍峨,但也透着一股沉重的暮气。
访问团被安排在专门准备的馆驿下榻,规格极高。
翌日,在清廷礼部官员的引导下,拿破仑一行前往紫禁城,觐见慈禧太后与光绪皇帝。
太和殿内,气氛庄严肃穆,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僵化与压抑。
慈禧端坐在帘后,光绪皇帝坐在一旁,年轻的面庞上带着几分拘谨和好奇。
殿内两旁站满了王公大臣,顶戴花翎,朝服补子,一片煌煌之色。
拿破仑以符合欧洲宫廷礼仪的方式向大清皇帝和太后致意,态度不卑不亢。
双方进行了礼节性的交谈,无非是欢迎远客、祝愿两国交好之类的套话。
慈禧话不多,多是在打量着这位西方传奇皇帝。
光绪则对拿破仑充满兴趣,问了一些关于欧洲,关于治国的问题,但显然有些放不开,说话时常瞥向慈禧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