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海卫,刘公岛。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过军港,北洋水师的龙旗在桅杆上猎猎作响。
在法兰西远东舰队数艘巡洋舰的护卫下,拿破仑访问团缓缓靠岸。码头上,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已率领各舰管带及官兵列队迎接,军容整肃。
登上刘公岛,拿破仑一行首先参观了水师学堂、炮台等设施,最后在丁汝昌等人的陪同下,登上了北洋舰队的核心。
定远号铁甲舰。
站在定远舰宽阔的前甲板上,抚摸着冰冷而巨大的克虏伯主炮炮管,拿破仑的目光中流露出专业的审视。
他详细询问了舰艇的航速、装甲厚度、火炮射速、弹药储备以及官兵的训练情况。
丁汝昌一一作答,语气中带着自豪,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维持这样一支舰队所需的巨额经费和日益艰难的国际采购环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随后,众人又登上了致远号巡洋舰。
相比定远舰的厚重,致远舰显得更为修长敏捷。
吕艺和宋泊伦站在甲板上,望着碧蓝的海面,心情复杂。这就是历史上那艘在黄海怒涛中撞向吉野的英雄舰,此刻它还崭新如初,静静地停泊在母港。
参观完毕,众人回到定远舰的军官会议室。
恭亲王奕䜣、李鸿章、张之洞,连同丁汝昌等海军将领,齐聚一堂。
清茶奉上后,奕䜣恭敬地向拿破仑请教:“拿破仑陛下,您观我北洋水师之军容舰艇,不知有何见教?于我朝海防建设,可有赐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拿破仑身上。
这位来自八十年前,以陆战闻名却同样重视海权的皇帝,他的评价无疑具有特殊的分量。
这也是清廷一部分人想要从拿破仑口中,得到的一些答案。
拿破仑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缓缓开口:“怎么说呢……我们法兰西在某种程度上,和你们大清,至少在海军问题上,有相似之处。”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在我那个时代,法兰西陆军冠绝欧洲,但在海上,我们始终被英国压制。”
“海军,一直是我们法兰西的痛。即便到了八十年后的今天……”
他看了一眼陪同的孤拔司令和巴德诺公使:“我看远东舰队的规模与精神尚可,但听闻在欧洲,我国海军与英国,甚至与新崛起的德国相比,也已不占优势。”
巴德诺和孤拔面露愧色,微微低头。
拿破仑继续道:“海军的落后,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争夺海外殖民地、控制海上贸易航线、乃至维护全球影响力的竞赛中,一步慢,步步慢。”
“我们法兰西百年前因此失去了许多机会,在十九世纪的争霸中,逐渐被英国拉开距离,甚至后来被德国追赶。”
他话锋一转,看向李鸿章和丁汝昌:“而你们大清,情况又有所不同。海军对你们很重要,但或许……也并非生死攸关般重要。”
此言一出,众人皆露疑惑。
拿破仑解释道:“因为你们的国家足够庞大,资源也足够丰富,拥有巨大的战略纵深。”
“不像英伦三岛或日本,必须依赖海洋才能生存发展。”
“在当下这个全球殖民地已被基本瓜分完毕的时代,你们新建的海军,首要任务应是防御,保卫漫长的海岸线,而非像我们当年那样去争夺远洋霸权。”
李鸿章等人微微颔首,这说到了他们海防思想的点子上。
“但是……”
拿破仑语气加重:“既然天幕已透露未来,你们与日本必有一战,且战场在海上。那么,我的建议就很明确了,必须重点发展海军,而且要持续地、坚定不移地发展。”
“海军的建设,一步落后,步步落后。”
“日本现在赶不上你们,国力、财力也远不如你们。”
“这正是你们的优势窗口期。”
“你们要做的,就是利用这个窗口,继续加强海军,拉开与日本的差距。让他们在后面追赶,永远只能望其项背。”
“一旦让他们在海军实力上接近甚至反超……”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自明。
张之洞闻言沉思,他是坚定的海防与自强论者,闻言深表赞同:“陛下所言极是。器利不如人,则受制于人。水师之设,本为自强,非仅为守口。然经费筹措、人才培育、舰艇自造,皆非易事。”
他看了一眼李鸿章,这话里也有几分对朝廷掣肘的不满。
李鸿章面色不变,拱手道:“陛下高见,振聋发聩。我朝创办水师,本意即在巩固海防,震慑不臣。日后自当更加勉力,不使倭人专美于前。”
话虽如此,他心中想的却是户部的掣肘、慈禧的修园子,以及朝中清流们靡费巨帑的攻讦,不由得暗自苦笑。
北洋能到现在这个地步,已经实属不易了。
恭亲王奕䜣也表态:“陛下金玉良言,本王必当奏明太后与皇上。水师之事,关乎国运,断不可松懈。”
访问结束,临别之际。
趁着众人寒暄道别,准备登船前往日本的空隙,宋泊伦和吕艺找了个机会,悄悄将丁汝昌拉到一边僻静处。
丁汝昌有些诧异,不知这两位王子公主有何私下交代。
宋泊伦压低声音,神色严肃:“丁将军,有些话……本不该我们说,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告诉您。”
丁汝昌心中一凛,拱手道:“王子殿下但讲无妨。”
宋泊伦看了一眼周围,确认无人注意,才低声道:“丁将军,您是我们后世敬仰的民族英雄。未来的甲午海战……唉,怎么说呢,历史记载,你们……败了。”
这个刚刚已经说过,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败在何处?请殿下明示。”
吕艺接口,语气带着不忍:“战术、装备、指挥、后勤……都有问题。但最根本的,是……是整个朝廷,整个国家的问题。不是您和将士们不拼命。”
她想起邓世昌,林永升等名字,眼圈微红。
宋泊伦再次看向丁汝昌:“丁将军,我们告诉您这个,不是让您灰心。是想说……历史或许可以改变。”
“既然知道了结局,就要想办法避免。”
“打仗,该拼命时拼命,但……没有必要的牺牲,就不必牺牲。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清……”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恐怕真的没救了。但华夏的未来,更需要像您这样懂海军,有血性的人。”
丁汝昌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宋泊伦,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一丝了悟。
他嘴唇蠕动,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再次抱拳,声音沙哑:“丁某……明白了。多谢王子、公主殿下提醒。此恩此情,丁某铭记于心。”
他没有问更多,有些事,心照不宣。
……
访问团离开刘公岛,庞大的船队启程东渡,目标——日本长崎。
除了拿破仑一行乘坐的法舰,清廷也派出了由李鸿章、张之洞带队,丁汝昌率定远、致远等两艘主力舰组成的护航兼访问编队。
经过两天多的航行,船队驶入长崎港。
港口早已戒严,彩旗招展。
明治天皇亲自率领以内阁总理大臣伊藤博文为首的高级官员代表团,在码头举行了极其隆重热烈的欢迎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