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耗下去,哗变只在旦夕之间。
那么回航?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一旦调转船头,就是彻底认了输。
苏贤弟的宏图大志、他赌上仕途争来的海运大计、京师百万军民苦等的救命粮,全都会化为泡影……
进,是哗变在即、万劫不复;退,是壮志难酬、全盘崩塌。
真叫个进退两难无路可投啊……
就在这万般煎熬中,主桅杆上的瞭望手突然扯着嗓子,爆发出一声震彻全船的大喊:“是黑水洋!我们到黑水洋了!”
前一刻还死寂沉沉的主船,瞬间像被点燃了一般,所有人都疯了似的冲到船边。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整个船队,不过片刻功夫,八十艘海船上的水手、军卒,全都挤到了船舷边,齐刷刷朝着前方的海面望去——
只见那里的海面上,像是被一支如椽巨笔,硬生生划出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
他们所处的这一侧是黑绿色,而界线的另一侧,则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黑色海面。
当领航船的船头破开界线,驶入黑色的海面,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盯着王大海奋力抛出了浮木!
只见那浮木溅起一片水花,稳稳落在水面上,然后便缓缓向北而去……
“嗷嗷嗷!”如释重负的欢呼声同时响起,震彻云霄。
所有水手兵丁疯狂地呐喊蹦跳庆祝,宣泄着积郁已久的情绪。
“这就是黑水洋!我们终于找到了!”
“黑水洋,确实是往北的!”
“可以回家了!”
“大人,”王大海单膝跪地,双手捧着收回来的浮木,激动地颤声道:“船入黑水洋,洋流十分稳定,可以北上了!”
“……”吴廷举深吸一口气,当即扬声下令,“调头北上!”
“是!”领航船上所有人齐声应命,退缩和恐惧彻底消失,勇气和坚定重新回到了每个人的身上。
王大海高声下达了指令,又通过旗号传递给每一条船——
“子壬针,正北偏西!”
船老大们便齐齐把舵调帆,顺着黑水洋的走向,稳稳驶入了这片墨黑色的深海……
果然如传说的那般,黑水洋里的北流稳得惊人。哪怕依旧顶着凛冽的东北风,船身却在海流相送下,依旧稳稳地往北疾驰!
船队昼夜不停在黑水洋里整整航行了六日……
出海第十一天,寅时,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笼罩在海面上。
领航船上的瞭望手,再次大喊大叫起来:
“看见山了!是成山头!成山头到了!”
水手们从睡梦中被吵醒,纷纷来到船舷边,望着西边海天相接处,那座熟悉的青黑色的巨山,像一柄利剑直插入海!
那便是山东半岛最东端的成山头,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航标!
看到成山头,就意味着他们闯过了最凶险的外海航段,意味着,剩下的航程都是他们熟悉的路线了……只要转过成山头,就能向西驶入渤海,顺着沿岸流,直奔天津大沽口!
八十艘船的号角齐齐吹响,悠长雄浑的号声穿透晨雾,在海面上久久回荡。
吴廷举站在船头,迎着扑面而来的晨风,望着晨光里巍峨的成山绝壁,他紧绷了一路的肩膀,终于缓缓松了下来。
这条断了百年的黑水洋航路,终究被他们硬生生闯出来了!
“都记下来了吗?”他沉声问道。
“都记下来了。”王大海重重点头,“一路上的针路航程,还有海底的变化,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下一趟就有谱了吧?”吴廷举笑问道。
“那当然!”王大海不好意思地笑道:“有了亲手绘制的针路海道图,就知道船该怎么开了。”
“好,头功算你的!”吴廷举神情轻松地笑道。
“头功明明是大人的没有大人的坚持,我们早就打退堂鼓了。”王大海赶忙道。
“我不需要。我现在只想来一碗香喷喷的海鲜粥,多放几个大虾。”吴廷举心情大好,甚至有了食欲。
“咦,大人不晕船了吗?”众人这才发现,吴廷举没扶栏杆就站在了甲板上。
“好像是哎。”吴廷举感受了一下身体,果然头也不晕了,胃里也不翻江倒海了,不由笑道:“看来这晕船症,也是可以战胜的!”
“快给大人熬粥去!”属官赶忙吩咐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