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苏录的话,有伤员忍不住问道:“我们要是不能干活了,会养我们这些累赘吗?”
“当然。”苏录说:“首先,这决定了一支军队的战斗力。把伤员当成累赘的军队是没有灵魂的,那样在茫茫大海上谁敢受伤?谁敢跟敌人拼命?”
“再者,我们奋斗的目标,就是为了让大家都过上幸福的生活。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不照顾好为我们的事业致残的兄弟,谁还会相信我们的目标?”
“最后,你们哪怕落下残疾,在我这里也都是宝贝!”苏录接着诚挚道:
“这话不是虚言。咱们的摊子越铺越大,码头巡检、船厂监工、水手教习、还有地方的团练使……这些差事虽不费力,却需要忠心可靠之人,你们来干我才能放心啊!”
苏录的话让伤号们红了眼眶,纷纷挣扎着起身,齐声高呼道:“誓死效忠皇上,永远追随大人!”
要不是医护及时阻止,他们高低得给苏录磕一个……
“好了,都躺回去吧,不打扰大家休息了。”苏录团团拱手,与众人一一作别。“诸位早日康复,后会有期!”
他在众人簇拥下出来病房,却见一个断了左臂的伤号跟了出来。
护卫上前盘问后,禀报苏录道:“大人,他说有要事禀报。”
苏录点点头,让薛院正安排个房间,把那伤号带进来。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部分的?”苏录和颜悦色地请那伤号坐下。
“回大人,小人刘阿坎,是领航船上的舵工,我师父就是这次领航的舟师江老五。”那伤号坐下后,小心翼翼地答道。
“哦?”苏录和吴廷举对视一眼,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你要反映什么事啊?”苏录温声问道。
“小的有件事,憋了好些天了……是关于王老板的。”那刘阿坎便道:
“俺师父在船队地位很高,年都是在王老板家过的。俺得伺候师父,自然也住在王老板家。年初二,王夫人带着王老板的俩儿子回苏州娘家了,按说最多住个三五天就回来了,结果元宵节都过了,还没见娘仨的影子。”
“王家是高门,王老板就亲自去苏州城接,让俺给他驾船。去的时候还好,可回来路上就跟掉了魂似的,要么对着河面发呆。要么就念念有词,说什么‘我真傻真的,就不该让她们回去’之类……”
“他没把老婆孩子接回来?”吴廷举问道。
“是,一个人去一个人回的。”刘阿坎点头道:“但到家之后,他又正常了。家里人问咋没把人接回来。他说老太太想外孙了,留她们娘仨多住些日子,出了正月就回。”
舵工身体还虚着,喘了口气,接着道:“东家的事儿俺当时也没多想。但后来,又发生了两件事儿,让俺忍不住瞎寻思开了……一个是,这趟出航按说该大管事跟船,王老板不用来的。结果临启航,他忽然上了船,说要来拜见部堂。”
“其实我师父也不用上船的,但原定的大掌舵病了,所以我师傅也是临时上船的。”他咬咬牙,又道:“临行前王老板请我师傅喝酒,两人聊了一夜,我师父喝得大醉而归,还带回来一包小黄鱼!”
“上船之后,我师父也跟魔怔了一样,整天不说话就是喝酒。到了第八天,我师父忽然整天盯着针路,不断让我调整航向。我问他这么宽的航道,不是多余吗?他就恶狠狠地让我闭嘴。结果那晚上,就跟倭寇撞了个正着……”
“我们的船是领航船,首当其冲,倭寇从四面八方跳上船,见人就杀。我师父也没幸免,临死前大喊‘王景和言而无信……’!然后我也中刀落水,抓住块木板漂了一夜,天亮被咱们的船救了上来。”刘阿坎黯然道:
“俺也不想害东家,可这些天躺在病床上,俺是越想越觉得堵得慌。今天听了大人的话,俺要是再不说出来,就太不是人了。”
“多谢,你提供的情报,太宝贵了。”苏录握住他的右手,使劲攥了攥道:“你对以后有什么想法?”
“俺现在没法掌舵了。但师傅教俺的能耐还在,俺还能过洋牵星、会太阴占法,看针路图更不在话下,俺还可以领航!”刘阿坎忙大声道。
“好,我就满足你这个愿望。”苏录点点头。“不过以后我们要正规起来了,必须要考试上岗,见习转正。所以出院后,你就去海政学堂,学习领航课程吧。考核通过,就是见习领航员了。”
“是。”刘阿坎忙高声应下。
这下又可以延续他的舟师之梦了……
待其在供状上签字画押退下后,苏录吩咐闻讯而至的钱宁:“去的时候,好好查查王景和老婆孩子的下落。”
“是。”钱宁忙应一声,将供状收入袖中。
一旁的吴廷举黯然请罪道:“看来王景和真有问题。属下识人不明,用人不当,请大人治罪!”
“算了,你这活太难了。求全责备彻底没法干了。”苏录摆摆手,示意他起身道:“再说,也不能仅凭那刘阿坎的一面之词,就给王景和定罪。还是派人去南方查实后,再下结论吧。”
“是。”吴廷举忙恭声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