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继续阅卷。
有昨天那两篇雄文珠玉在前,苏录再看其它文章,就愈发感觉味同嚼蜡,看着看着又有些提不起精神了。
看到最后几十份卷子时,苏录忽然被其中一份‘蛰’了一下,登时睡意全无!
他揉揉眼,坐直了身子,仔细看这份卷子,只见一笔一划都透着股狠劲,内容更是激进——
‘今日之弊,莫大于因循。祖宗之法非不可变,实有不得不变之势。卫所败坏,漕运壅滞,土地兼并,流民四起,皆因循守旧之过也。不大破则不大立,不革新则不图存……’
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指着满朝文武的鼻子骂‘尸位素餐、因循误国’了。
苏录看得暗暗咋舌,这人也太敢说了!殿试上写这种文章,就不怕被考官打下去?
哦对,他本来就在三百名开外了,正常作文定是个同进士,反倒没了顾忌,什么话都敢说。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显然这是个赌徒,还有可能是个投机分子。
不过……苏录手下还就缺这种敢孤注一掷的狠角色。
他又看了看卷面上的打分,不出所料,普遍不高。前一位考官只给了个‘丨’……也就是普通。
按照不成文的规矩,苏录只能在相邻的两个等级里选,也就是‘△’良好,和不合格‘×’之间选一个。
殿试几乎不会出现不合格,所以按理说,他应该画个‘△’。
但苏录却踟蹰起来,就是下不去笔……
一旁的白钺见状,轻声道:“大人要是特别喜欢这份卷子,我们可以叫上大冢宰联名高荐。”
按例,只要三名读卷官都觉得一篇文章特别好,就可以直接推荐给主桌的大学士们定夺。
“嗯。”苏录缓缓点头,寻思片刻,低声道:
“高荐!”
他的面子还是很够使的。
经过大学士们一番讨论,结果这份卷子竟进入了最后十二份进呈御览的策论之列。
然后阁老们又按照评分,把其他卷子分为两等,上一等归入二甲,下一等则划入三甲。
至此,三百三十八份考卷的名次,便定下来了。
只有那十二份进呈御览的卷子,还要等皇帝钦定最终的名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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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日传胪大典。
层层宫门今天终于敞开了正门,一条笔直的汉白玉道直通殿前。新科状元榜眼探花将由此而出!
文武百官齐聚午门外,他们身后,三百五十位新科进士身着青缘深蓝罗袍,头戴进士巾,腰系青鞓革带,手持槐木笏板,依然按照殿试时的次序列队。
新科进士前列,唐寅微微低着头,他太想中这个状元了,却又觉得自己指定中不了,整个人都纠结死了。
身旁的杨慎则神色平静,他已经提前知道了结果,把情绪都释放完了。
这时,五凤楼上响起悠扬的乐声,礼赞官唱喏道:“吉时到……百官率新科进士觐见!”
百官便率新科进士穿午门城楼,过内金水桥,又入奉天门,来到了金碧辉煌的奉天殿前广场上。
作为今天的主角,新科进士们来到御道两侧丹墀列队,文武百官则立于丹陛之下。
苏录站在百官班末,看着黑压压一片新进士,突然蹦出一个好笑的念头,今天之后,‘新科状元’就是别人的称呼了。
还有点不舍得呢……
三声响鞭后,中和韶乐响起,百官率新科进士恭迎圣驾。
山呼海啸的万岁声中,正德皇帝登上宝座,乐声随即停止。
“宣,新科进士上前行礼!”唱喏声中,新科进士四拜兴。
然后跪听传制官李东阳宣读传胪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跟上科几乎一模一样的开场白之后,李东阳顿了一下,接着提高调门,用尽力气宣布道:
“第一甲第一名——唐寅!”
状元之名一出,百官和新科进士们都吃了一惊,竟然不是杨慎?
就连唐寅自己也猛地一怔,满脸难以置信。他本以为自己受当年科场案的影响,三鼎甲都进不了,没想到居然奢望成真了……
“第一甲第一名——唐寅!”可分列丹陛各处的鸿胪寺序班们,已经在接力传唱他的大名,这就是所谓的‘传胪’。
‘唐寅’二字从丹陛传到丹墀,回荡在整个奉天殿前广场!
他这才确信不疑,只觉得鼻子发酸,眼眶发热。二十多年的沉浮,从天堂到地狱,再从地狱一步步爬回来,个中滋味,百感交集!
“伯虎兄,上前谢恩啊!”一旁的杨慎也在小声催促他。
唐伯虎感激地点点头,这才深吸口气,压住噙满眼眶的泪水,迈着微微颤抖的脚步,出班在金台前跪下。
看着唐寅的背影,苏录眼眶也有些发热。伯虎兄终究证明了自己,彻底甩脱了沉重的枷锁,好啊,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