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着高声道:“所以少的其实是黄册上的数。黄册是朝廷的征税依据,上头的数少了,税收就少了,朝廷就没钱了。朝廷没钱,军队就发不下饷,河道就没钱修。遇到灾荒就没法赈济,灾民就会变成流民……然后就是盗匪四起,就是叛乱不断,就是今天这个烂摊子!”
“那么我就要问了,为什么那些蛀虫能上下其手,不断掏空黄册上的数字,朝廷却没有及时发现?!”苏录一字一顿地问道。
“因为当官的看不懂账,被糊弄了。”桂萼举手答道。
“没错!”苏录重重点头,“就是因为当官的觉得算术是小事,是俗吏干的琐事,不屑为之,所以才会被人家明目张胆糊弄!所以我才说不懂算术,就是大明的病根——一个连自己有多少地、收多少税都算不清楚的国家,本质上就是在糊涂治国!”
“你自己稀里糊涂当然会被糊弄,蛀虫们肆无忌惮上下其手……土地可以瞒报,税收可以糊弄,军饷可以克扣,人事可以勾兑,国家能不崩溃吗?所以国家堕落如此,不是什么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而是数字不清,账目不明,日积月累所致!”
“数字一旦精确透明了,蛀虫们反而没了操作空间!”苏录掷地有声道:
“因此正德新政的重中之重,是改变国家的治理方式——从以往的糊涂账,转向精确透明的明白账!”
“什么是明白账?数据要精确,不能‘大概差不多’!过程要透明,不能暗箱操作!责任要明确,不能互相推诿!结果可量化,不能全靠道德评价!”
“这样才能谁也糊弄不了谁。为此每道政令都要有精准的数字支撑!”他接着举例道:
“我们已经积攒了丰富的经验……海运为什么能成?因为造船费用、运粮成本、途中损耗,桩桩件件在开始之前都已核算清楚,谁也没法乱来。清丈为什么能推行?因为谁家多少地、该缴多少税,都让我们明明白白算出来了,谁也瞒不住!”
“这就是数字的力量。一是一二是二,摆在那里谁也翻不了案。”他加重语气强调道:
“所以将来的大明,不是看谁文章写得好,谁经义水平高。一切都要靠数字说话,靠实绩分高下!”
说着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问道:“现在还觉得进士学算术丢人吗?”
一众新科进士大受震撼,虽然还不确定苏司业的理想能不能实现,但他们很确定只要苏录在一天,不会算数的就只能靠边站……
他们赶忙摇头,齐声道:“不了!”
“这就对了。”苏录满意颔首道:“等你们到了地方上不会算账被糊弄了,才叫丢人呢!好了,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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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录也不教他们深奥的天元术、四元术之类……那是算学家穷究的玩意儿,跟做官理政没啥关系。
他教的全都是他们能用得上的实用算术。
头一个月先教基础数学,乘法除法,简单的几何代数,珠算速算、比例分数之类……
说起来简单,可对绝大部分进士来说,这都是全然陌生的知识。让他们提笔写文章洋洋洒洒千言立就,可一打算盘,手指头就僵硬无比,简单的乘除法都得吭哧吭哧算半天。
一个个新科进士本来金榜题名,志得意满,觉得自己是无所不能的天才,可几堂算术课上下来,就全都老实了……原来自己不会的东西太多了,也愈发明白了苏司业的苦心。
没人再敢自大,都低着头老老实实拨起了算盘,每天废寝忘食作着讲堂布置的数学题。
等教完了基础,就开始教应用。
比方清丈田亩要用到的,方田、圭田、斜田、圆田,各种形状的土地怎么计算面积?不规则的地块怎么割补测算,鱼鳞册怎么等比例画地块图……
再比如钱粮核算与审计,如何看懂四柱清账、如何进行复式记账、如何编制资产负债表,怎么从账面识别虚增冒领……
还有什么土方工料核算,军队钱粮计算,人力成本核算……全都是在实际政务中会遇到的应用算术。
应用算术最重要的是应用,所以光学不行,还得会用。
苏录会让他们核算某县的清丈底册,审计某个衙门的流水账,分析某省历年的财政收入,让他们通过计算找出问题所在。
这才是苏录最看重的东西……不止教他们各种算账,更要教他们怎么用数字思考问题。
什么叫用数字思考问题?
一个是潜移默化地形成数据核对思维,学会交叉验证不同来源的数据,从数字里看出造假的痕迹。
第二是成本收益思维,办一件事之前习惯性思考,要花多少钱,划不划算?
第三是统计分析思维,能从一堆数字中分析出平均数、比例、增长率,从而看出趋势、找出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