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层回到本朝,太祖定下文武分职、兵民分籍的制度,列圣相承,令天下太平百余年。为什么承平日久之后,会出现眼下学校废弛、士人失业、百姓饥馑、遍地盗贼的局面?
如今朝廷赋税转运已耗尽民力,军粮却仍供给不足;调兵战守已让士卒疲惫不堪,盗匪祸患却仍未根除。是用官不得其人吗?可选举、考核、赏罚制度并未废弛,朕也很用心用人呀。
最后皇帝问,要怎么做才能修明政治,文治与武功并举,让天下兵民相卫相养,保障国家久安长治?
考生们听完考题,跪受试卷,便分赴两庑殿,开始对策。
苏录依然立在那里,不禁为题目中那句‘官非其人乎?’而暗暗恼火。
这句看似泛泛而问,但矛头隐隐指向他,毕竟根除盗匪祸患是他来负责的。
这样的句子出现在殿试策论中,难免会让人以为,皇帝已经对他不满了呢。
苏录虽然因为避嫌,没有参与出题,但他心里门儿清,这道题肯定是内阁拟的。而且皇上又看都没看就准了……不然断不会有‘兹欲谨恬嬉之戒’这样的语句。
虽然结合上下文,是说要改变文恬武嬉的局面,但很容易就让人想到皇帝身上,毕竟朱厚照就是‘恬嬉’的代名词。
一道题骂了他君臣二人,也是没谁了。偏生他们还不能追究,不然就成主动对号入座了,这种蠢事苏录不会干的。
但让他忍气吞声是不可能的,他决定从明天开始,把票拟连续打回内阁一个月。老虎不发威,以为是病猫呢,还敢搁这阴阳自己……
那边朱厚照坐了没一会儿就坐不住了,便下了金台,踱到苏录面前,轻声道:“走,陪我撒尿去。”
“是。”苏录应一声,二人便往东配殿的御用净房踱去。
“上火了吧?”朱厚照一边嘘嘘一边问。
“我这么藏不住事儿吗?”苏录抹一把脸,有些吃惊,自己修行还不够啊。
“不是,看你尿太黄了。”朱厚照笑道:“咋,还真有事儿啊?”
“不是什么大事儿,只是吃了个哑巴亏。”苏录轻声道。
“你是说策题里,杨阁老阴阳怪气咱俩?”朱厚照显然也听出来了。
“是。”苏录点点头。
“他们就这样,防不胜防。”朱厚照安慰他道:“我早就习惯了,你也得习惯啊。”
“好吧,向皇上学习。”苏录点头道。
“其实这道题,在鲁南捷报到京前就出好了。”朱厚照让太监帮他提好裤子,系好玉革带,便跟苏录勾肩搭背往外走道:
“我一看正好打他的脸,就没让改。”
“原来如此。”苏录笑道:“这场胜仗真是及时雨啊。”
“那是,这下咱们又能再浪几个月了。”朱厚照走出配殿,才重新背着手,压低声音问道:“有没有需要特别提拔的人呀?我高高取了他。”
苏录笑着摇头道:“谢皇上厚爱,但在场都是天子门生,都要提拔的。既然都到这一步了,没必要再厚此薄彼……难道三甲同进士就不能当官了?我还就喜欢用同进士,格外脚踏实地。”
“行,那朕就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了。”朱厚照点点头,顺道在考场里转了一圈。
苏录为了避嫌没有跟着进去,但看到朱厚照在路过唐寅和杨慎的考桌时,都特意停下看了两眼,也没说什么,便背着手慢悠悠回了御座。
又坐了一会儿,朱厚照伸个懒腰,便悄然摆驾回去歇着了。
皇帝一走,读卷官们也不用站规矩了。为了避嫌,他们也不会去巡场,都退到西配殿里喝茶吃点心,小声闲聊消磨时间。
皇帝不光准备了茶点,中午还赐酒食。每桌荤素菜肴各五碟,汤二品,主食是精白贡米饭,每位读卷官还可以喝五盅酒,比考生吃得好太多了。
吃饱喝足后,读卷官们便靠在椅子上打盹……都是五六十岁的老人家了,不养精蓄锐,晚上哪有精力阅卷?
苏录也想眯一会儿,杨廷和却又凑了过来,坐在他身边轻声问道:“听说大名鼎鼎的薛一嘴在你手底下?”
苏录点点头:“是啊,有事没事儿给皇上表演个口技嘛。”
杨廷和眯着眼看他,幽幽问道:“上回你不会是用口技糊弄我的吧?”
苏录失笑道:“怎么会呢?要不改天我再放给阁老听听?”
“用不着。”杨廷和没好气地骂一句。
以苏录现在的地位,这种事儿真真假假早就不重要了……他说有,那就是有;他说没有,那就是没有。皇上肯定会偏听偏信的。
杨廷和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不会跟苏录撕破脸的。
但还是得时不时搞一搞小动作,不然对方会以为他已经被驯服了。愈发不把他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