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之后，是一条幽深的甬道。
甬道两侧的墙壁不知由何种石材筑成，通体洁白如玉，却又泛着温润的微光，像是把整片月光凝固在了石头里。
每隔数丈，便有一盏造型古朴的青铜灯，灯火幽幽，却不见烟气，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
朱元徒跟在祭祀和圣姑娘娘身后，四蹄踩在那光可鉴人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他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难以形容的巨大空间。
穹顶高不可测，隐没在朦胧的云雾之中，偶尔有几点星光闪烁，竟似是真的夜空。
四壁并非垂直，而是缓缓向内倾斜，形成一种奇妙的弧度，像是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蛋壳内部。
但真正让朱元徒屏住呼吸的，是正前方那一尊神像。
那神像高逾百丈，几乎顶天立地。
人身蛇尾。
那面容，说不出是威严还是慈悲。
眉眼低垂，似在看这殿中渺小的众生，又似在望向极远极远的地方。
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包容，有怜悯，也有一种说不出的疏离。
最骇人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并非雕刻而成，而是两轮巨大的宝石，散发着柔和的五彩光芒。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仿佛能穿透一切，照进心底最深的地方。
神像的下身，是盘旋而上的蛇尾，鳞片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有磨盘大小，在五彩的光芒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那蛇尾盘旋了不知多少圈，一直延伸到穹顶之上，消失在云雾之中。
神像前方，是一方巨大的白玉祭坛。
祭坛上摆着三牲五谷，瓜果时鲜，香烛纸马，还有几盏长明灯，灯火幽幽，不知燃烧了多少岁月。
祭坛四周，盘坐着数十个身影。
那些身影，都保持着同一种姿态——人身，蛇尾，双手合十，双目微阖，一动不动。
他们有的须发皆白，面容沧桑；有的正值壮年，眉宇间透着威严；有的甚至看起来不过少年模样，唇红齿白，但那份沉静的气度，却远非寻常少年可比。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仿佛数十尊活着的雕像。
“跪下。”
祭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高，却清晰无比。
朱元徒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祭坛前方。
他低下头，四蹄缓缓弯曲，那庞大的身躯，在神像面前，缓缓伏低。
头，触地。
那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不是恐惧，不是敬畏，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仿佛漂泊了很久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
仿佛这具从懵懂野猪一路厮杀至今的身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趴下的地方。
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祭祀的声音再次响起。
“起来吧。”
朱元徒抬起头，站起身。
祭祀已经走到了祭坛中央，面朝那些盘坐的身影，微微躬身。
“诸位长老，这位是青芒领地的新晋统领，朱元徒。”
他顿了顿，那清癯的面容上，神色凝重了几分。
“他有要事禀报，关乎圣母女娲的规矩。”
此言一出，那些盘坐的身影，终于有了动静。
数十双眼睛，同时睁开，落在朱元徒身上。
那些目光，有的苍老深邃，有的锐利如刀，有的温和如水，有的冷漠如霜。
被这么多双眼睛同时盯着，朱元徒只觉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那种无形的压力，比面对任何敌人时都要沉重。
但他没有躲闪，也没有低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迎着那些目光，平静地回望。
片刻后，那些目光中，有几道似乎缓和了些许。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开口，声音苍老却不浑浊，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说吧。”
“把你看到的，听到的，一五一十，都说出来。”
朱元徒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从断喉涧之战说起，说到黑岩大王勾结的那群“外人”，说到战场上那道青色的剑光，说到那剑光如何洞穿熊魁的肩胛，如何斩杀上百妖兵，说到黑岩大军如何趁势追杀，青芒大军如何溃退，说到熊魁重伤，说到青芒大王进退维谷，说到自己如何奉大王之命，一路穿过黑岩领地的重重封锁，来到紫鳞湾，找到圣姑娘娘。
他说的很慢，很稳，每一件事都说得很清楚。
没有夸大，也没有隐瞒。
说完，大殿里一片寂静。
那些长老们面面相觑，目光中都有震惊和凝重。
“外人？”
一个看起来年纪稍轻些的长老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惊疑。
“海外散修？”
“青芒那小子，确定是外人？”
朱元徒点了点头。
“是。”
“那道剑光，俺亲眼所见。”
“那不是北俱芦洲的法门。”
“北俱芦洲的妖，不会用飞剑。”
那长老沉默了。
另一个长老开口，声音低沉。
“黑岩那小子，怎么敢？”
“他怎么敢勾结外人，残害同族？”
“这要是传出去……”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这要是传出去，黑岩大王，将成为整个北俱芦洲的耻辱。
成为所有遵循规矩的大妖们的公敌。
祭坛中央，那个须发皆白的老祭祀缓缓站起身。
他那双苍老却明亮的眼睛，扫过在场所有的长老。
“诸位，此事，关乎圣母娘娘的规矩。”
“黑岩若是真的勾结外人，残害同族，那便是对娘娘的大不敬。”
“咱们圣殿，不能不管。”
另一个长老开口，声音沉稳。
“祭祀大人说得是。”
“但此事，也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他看向朱元徒，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你，可有什么凭证？”
朱元徒摇了摇头。
“没有。”
“俺只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若长老们不信，可以派人去查。”
“俺们大军，还在黑岩山下围着。”
“黑岩那边，那些外人，也在山上。”
“一查便知。”
那长老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祭祀转过身，看向那些长老。
“诸位以为，该如何处置？”
那些长老们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有的说，应该立刻派兵，把黑岩抓来问罪。
有的说，应该先派人去查探，确认之后再动手。
有的说，黑岩毕竟是一方大王，手下妖兵上万，若贸然动手，恐怕会引发更大的乱子。
还有的说，那些外人，既然能用飞剑，修为必然不低，圣殿虽然不怕，但也要谨慎行事。
议论声此起彼伏，大殿里顿时热闹起来。
朱元徒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些长老们议论了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
终于，祭祀开口，压下了所有的声音。
“好了。”
他看向朱元徒，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
“你带来的消息，很重要。”
“圣殿会处理此事。”
他顿了顿，又道。
“至于如何处理，本座已经有了计较。”
那些长老们都安静下来，等着他开口。
祭祀缓缓说道。
“首先，派几位神师，走一趟黑岩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