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俺想去。”
他的声音很稳，没有犹豫，也没有激动，就是那么平平淡淡地说出来。
青芒大王的眼睛微微眯了眯。
“想好了？”
“想好了。”
“你可知道，你这一去，可能再也回不来？”
“知道。”
“那什么不归山，那什么老家伙，本座听都没听过。少司命介绍的人，自然不是寻常之辈，但那种高人，脾气古怪，说不定真会一脚把你踹下山崖。”
“知道。”
“你在这边，已经是统领了。五百新兵归你管，洞府给你了，俸禄给你了，再过几年，等熊魁那老小子退下来，说不定你还能更进一步，当个大将。”
青芒大王的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在这里，你能安安稳稳地活着，能慢慢地往上爬，能活几百年，甚至上千年。”
“可你要是去了那边……”
它顿了顿。
“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从头开始当徒弟，从头开始学本事，从头开始被人呼来喝去。”
“你受得了？”
朱元徒静静地听着。
听完，他咧嘴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猪脸上显得有些憨厚，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大王，俺跟您说实话。”
“俺从一头家猪，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是安稳。”
“是拼命。”
“俺逃出猪圈那天，就想过可能会死在山里。俺跟狼群打仗那天，就想过可能会被撕成碎片。俺去断界关那天，就想过可能会被那些妖兵砍成肉泥。”
“俺每一次拼命，都是为了能活下去，能变强一点。”
“可现在……”
他顿了顿。
“俺发现，光靠拼命，不够了。”
“九公子说，俺连修行的门都没进去。”
“俺不知道他说的对不对，但俺知道，他说那些话的时候，俺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是俺一百多年来，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像是……渴。”
“渴得很。”
“比在山里三天没喝水还渴。”
他抬起头，看着青芒大王，那双圆眼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大王，您说，俺能不去吗？”
青芒大王沉默了。
它看着眼前这头猪妖，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
那时候，它也是一头刚开了灵智的小蛇，在深山老林里摸爬滚打，被人追杀，被同类欺负，好几次差点死掉。
那时候，它也渴。
渴得厉害。
渴到愿意拿命去换一个机会。
“行。”
它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
“既然你决定了，本座不留你。”
它顿了顿，那条巨大的蛇尾在石台上轻轻摆动。
“不过，不是现在。”
朱元徒微微一怔。
“大王的意思是……”
“黑岩那边，虽然平了，但地盘还没完全消化。那些散兵游勇，那些躲起来的残部，还有那些蠢蠢欲动的小妖王，都得收拾干净。”
青芒大王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你走了，你手下那五百新兵怎么办？你那两个小崽子怎么办？你那山谷里的那些东西怎么办？”
“你得把这些都安排好，才能走。”
朱元徒点了点头。
“大王说得是。”
“那俺……”
“一个月。”
青芒大王打断他。
“本座给你一个月时间。”
“一个月内，你把该处理的事都处理了，把该交代的人都交代了，把该带的东西都带齐了。”
“一个月后，你来找本座。”
它顿了顿，那双竖瞳里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本座还有东西给你。”
朱元徒心中一动。
“多谢大王。”
“行了，下去吧。”
青芒大王摆了摆蛇尾。
“今晚是庆功宴，好好喝几碗，别辜负了那些弟兄们的心意。”
朱元徒点点头，站起身，朝石台下走去。
走出几步，身后又传来青芒大王的声音。
“朱统领。”
朱元徒回头。
青芒大王看着他，那双金黄色的竖瞳里，此刻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温和。
“你是个好苗子。”
“本座希望你，能走得更远。”
朱元徒沉默片刻，低下头，郑重地点了点头。
“多谢大王。”
他转身，大步朝那些喧闹的妖兵们走去。
“朱统领来了！”
灰狼眼尖，第一个看见他，立刻扯着嗓子喊起来。
“来来来！喝酒！”
黑熊抱着一坛酒，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把酒坛往他面前一递。
“朱统领，俺敬你！”
朱元徒接过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辛辣，顺着喉咙烧下去，烧得他浑身发热。
“好！”
周围响起一片叫好声。
熊魁也晃过来了，那条受伤的左肩依旧缠着厚厚的布条，但他浑然不觉，一只爪子抓着酒坛，另一只爪子拍在朱元徒肩上。
“小子！老子听说你要走了？”
他嗓门大得震天响，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朱元徒点了点头。
“嗯。”
“去哪儿？”
“南边。”
“南边哪儿？”
“……不知道。”
熊魁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
“不知道？你小子，不知道去哪儿就敢走？”
朱元徒也笑了。
“总得去看看。”
熊魁看着他，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又一巴掌拍在朱元徒肩上。
“行！有出息！”
“老子当年要是也有你这胆子，说不定早就不在这儿了！”
他举起酒坛。
“来！喝了这碗，以后不管你去哪儿，都别忘了，青芒领地，有你一个兄弟！”
朱元徒接过酒坛，仰头灌下。
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打湿了胸前的皮毛。
周围响起震天的叫好声。
那一夜，朱元徒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酒。
只记得最后是趴在地上，被人抬回山谷的。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阳光透过树影洒下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趴在草地上，脑袋还是晕乎乎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大王醒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朱元徒睁开眼，就看见小满那张凑得极近的脸。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担忧，见他睁眼，立刻蹦了起来。
“姐！大王醒了！”
小穗从旁边跑过来，手里还端着一个木碗，碗里装着清水。
她蹲在朱元徒身边，小心翼翼地把木碗递到他嘴边。
“大王，喝水。”
朱元徒张嘴，把那碗水喝了。
清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流下去，脑子清醒了几分。
“大王，你喝了好多酒……”
小满蹲在旁边，小脸上满是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