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徒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期待的目光,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在断界关上,面对百万妖兵,他没怕过;在北海之上,面对那十丈高的蜃魔,他没怕过;在不归山,面对那九道天雷,他也没怕过。
可此刻,他怕了。
不是怕死,是怕辜负。
怕辜负那些信任他、依赖他、把命交到他手上的人。
“大王。”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朱元徒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年轻的狼妖正站在人群前面,怀里抱着一个受伤的同伴。
那狼妖浑身是伤,左臂用布条吊着,脸上还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
“大王,您一定要想办法。
俺们不怕死,俺们只怕死得没意义。
您带着俺们,俺们就跟着您;
您让俺们干什么,俺们就干什么。”
其他的人也纷纷开口。
“大王,俺们跟着您!”
“大王,您说怎么办,俺们就怎么办!”
“大王,您可不能丢下俺们啊!”
声音此起彼伏,在洞穴里回荡,震得洞壁上的钟乳石都在微微颤抖。
朱元徒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面孔,听着那些声音,心里那团被恐惧压得快要熄灭的火,忽然又燃了起来。
“诸位。”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俺不会丢下你们。
俺是这歧霞岭的山大王,你们是俺的子民。
山在,俺在;山塌了,俺还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的人。
“俺答应你们,俺一定会想办法,把这弱水挡住,把这天补上。
你们信俺吗?”
“信!”
那声音震耳欲聋,在洞穴里回荡了许久才渐渐散去。
朱元徒点了点头,转过身,大步走出溶洞。
碧萱跟在他身后,那条青鳞蛇尾在石阶上轻轻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打算怎么办?”
朱元徒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后山那块巨岩上,望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望着那条还在倾泻的弱水瀑布,望着那些被洪水淹没的山峰、村庄、田野。
“夫人,你看见那些水了吗?”
“看见了。”
“它们从北边来,往南边走。
南边是低洼地,水到了那儿,就出不去了。
越积越多,越积越深,最后会把整片南疆都淹了。”
碧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要想救下这些人,就得把水排走。”
朱元徒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得挖一条河道,把水引到东边去。
东边是海,水到了海里,就没事了。”
碧萱的眉头微微皱起。
“挖河道?从这里到东海,少说也有几千里。
你拿什么挖?”
朱元徒沉默了。
他知道碧萱说的是实情。
几千里河道,就算他有通天的本事,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挖出来的。
况且,弱水还在不断地往下流,水势越来越猛,挖河道的速度根本赶不上水涨的速度。
“那也得挖。”
他说,“挖一寸是一寸,挖一尺是一尺。
总比坐在这里等死强。”
碧萱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我帮你。”
朱元徒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接下来的几天,
整个歧霞岭都动员起来了。
铁额带着黑魆卫,在山脚下选了一条线路,从歧霞岭往东南方向,直通东海。
崩得直和缠得紧带着小妖们,沿着那条线路,开始挖河道。
他们没有专业的工具,就用獠牙挖,用蹄子刨,用爪子扒。
那些化形不完全的小妖,现出本相,四蹄翻飞,把泥土和岩石一点一点地往外运。
那些化形完美的,则用从库房里翻出来的锄头、铁锹、镐头,叮叮当当地挖。
碧萱带着几个懂地形的老妖,沿路勘察,调整线路,避开那些容易塌方的地方。
可人太少了。
几千人,分散在几百里长的线路上,每个人要挖很长很长的距离。
而且,弱水还在不断地往南漫,水势越来越猛,有时候刚挖好的河道,一夜之间就被洪水冲垮了。
朱元徒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下方那些在泥水中挣扎的身影,望着那些被洪水冲垮的河道,望着那些疲惫不堪、却还在咬牙坚持的小妖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
他知道这样下去不行。挖河道的速度赶不上水涨的速度,人越挖越累,水越涨越高。
照这个势头,用不了多久,弱水就会漫过后山,淹了溶洞,淹了浑天洞,淹了歧霞岭上上下下所有人。
他得想办法,
想一个更快、更有效的办法。
这天夜里,朱元徒独自一人,沿着那条刚挖了不到百里的河道,往东边走。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观察地势。
月光被弱水遮住了,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闪过几道雷光,照亮了那片灰蒙蒙的水幕。
他走了很久,久到双腿发软,久到意识都有些模糊。
然后他停下来,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前方那片被洪水淹没的平原。
那里,原本是一片良田。
他记得,当年从歧霞岭去东海,路过这片平原时,正是秋天,金黄色的稻浪一眼望不到边,风吹过,沙沙作响,像一首无声的歌。
如今,那片良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汪洋。
灰蒙蒙的水面上,偶尔露出几根稻秆,在水面上漂浮了片刻,然后缓缓沉入水底。
朱元徒站在那里,望着那片汪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挖河道,来不及。
可如果不挖河道呢?
如果直接开山呢?把那些挡住水路的山,一座一座地搬开,让水顺着地势,自己流到海里去。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子里那片混沌。
他转身,朝歧霞岭的方向狂奔而去。
第二天一早,朱元徒把所有人都召集到后山那块巨岩下。
黑压压地站了一片,有精怪,有人族,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他们有的还带着伤,有的还拄着拐杖,有的怀里还抱着孩子,但他们都来了,仰着头,望着站在巨岩上的朱元徒。
“诸位。”
朱元徒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俺想了一个办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的人。
“挖河道来不及了。俺们得换个法子——开山。
把那些挡住水路的山,一座一座地搬开,让水自己流到海里去。”
人群里一阵骚动。
开山?搬山?
那得要多大的力气?
“大王,您是说……把山搬开?”
铁额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