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可是那山那么重,俺们怎么搬得动?”
朱元徒沉默了。
他看着铁额,看着那些惊疑的面孔,看着那些疲惫的、绝望的、却又带着一丝期待的眼睛。
“你们搬不动,俺来搬。”
人群里一片寂静。
“大王!您一个人怎么搬得了那么多山?”
崩得直的声音在发抖。
“就是啊大王!您不能一个人去!”
缠得紧也喊了起来。
“大王!俺们跟您一起去!”
“大王!俺们不怕死!”
声音此起彼伏,在群山间回荡。
朱元徒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
“诸位,俺知道你们不怕死。
俺也不怕。
可有些事,不是不怕死就能办成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的人。
“搬山这种事,人多了没用。俺一个人去,反而更快。
你们留在这儿,把该做的事做好——照顾伤员,加固溶洞,储备粮食。
等俺回来。”
他说完,从巨岩上跳下来,朝山脚下走去。
碧萱跟在他身后,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朱元徒摇了摇头,
“你得留在这儿,替俺守着这些人。”
碧萱沉默了片刻,那条青鳞蛇尾从他手臂上滑下来。
“那你小心。”
“嗯。”
朱元徒转过身,大步朝山脚下走去。
走出没多远,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然后闭上眼,开始变化。
体内的法力疯狂涌动,骨骼发出密集如爆豆般的噼啪脆响,肌肉膨胀、收缩、重组,浓密的鬃毛从皮肤下钻出来,覆盖全身。
片刻后,原地已不见那个魁梧的半妖。
一头巨猪,正站在山脚下。
那巨猪肩高十余丈,体长三十余丈,浑身覆盖着暗金色的浓密鬃毛,肌肉虬结如山峦起伏。
它的头颅硕大如斗,额顶宽阔,一双圆眼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最骇人的是它头颅两侧那对向上弯曲的獠牙,长近十丈,根部粗如殿柱,牙尖在弱水的映照下泛着森然的寒光。
它站在那里,像一座移动的铁山。
朱元徒迈开步子,朝东边走去。
每一步踏下去,地面都在颤抖,留下深深的蹄印。
他走了一整天,从白天走到黑夜,从黑夜走到黎明。
当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时,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是一座山。
那座山不算太高,也不算太大,但它正好堵在弱水东流的必经之路上。
灰蒙蒙的水从北边涌来,撞在山脚下,激起数丈高的浪花,然后分成两股,一股往南,一股往西,把南疆的大片土地都淹了。
如果能把这座山搬开,水就能顺着地势,一路往东,流到海里去。
朱元徒站在山脚下,仰头望着那座山。
山很陡,岩壁光滑,几乎没什么可以落脚的地方。
山顶上,几棵老松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只山鹰从山顶飞起,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朝远处飞去。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低下头,把那对獠牙对准了山体。
“猪突猛进——!!!”
金色的洪流再次迸发。
散仙之身的全部力量,加上他对这片土地的执念,加上那些还在等他回去的人们的期盼,全部灌注在这一撞之中。
“轰——!!!!!!”
巨响如天崩地裂。
整座山都在剧烈颤抖,山石崩裂,树木倒伏,那只还没飞远的山鹰被震得从空中跌落,挣扎了几下,又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
烟尘散去。
朱元徒站在山脚下,大口喘着气。
那对獠牙深深嵌入山体,牙根处传来一阵阵剧痛,像是要断裂一般。
他的嘴角溢出鲜血,顺着獠牙的根部往下淌,滴在碎石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可山,纹丝未动。
他抬起头,看着那座山。
山还是那座山,高,陡,坚不可摧。
他这一撞,只撞碎了几块岩石,在山体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坑,仅此而已。
朱元徒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怕,是累,是绝望。
他用了全力,拼了命,可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些水,人还是那些人。
他救不了他们。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弱水溅起的浪花打在他身上,打在他脸上,打在他那双已经失去光芒的眼睛里。
“不行。”
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俺不能放弃。”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低下头,把那对獠牙对准了山体。
“猪突猛进——!!!”
第二次撞击,比第一次更猛,更烈。
獠牙嵌入山体更深,剧痛更甚,鲜血从牙根处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鬃毛。
山体剧烈颤抖,更多的岩石崩裂,更大的凹坑出现,可山,还是那座山。
它只是晃了晃,依然稳稳地矗立在那里,像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
朱元徒跪倒在山脚下,大口喘着气。
那对獠牙已经裂开了几道细纹,鲜血顺着裂纹往外渗,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他的眼睛充血,视线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他挣扎着站起来,浑身都在颤抖,每一条肌肉都在呻吟,每一根骨头都在抗议。
但他站起来了,
站得笔直,像一座山。
他抬起头,看着那座山。
山很高,高得他只能仰视。
山很陡,陡得他几乎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
可他不怕。
他活了两百多年,从一头逃出猪圈的小野猪,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什么没见过?什么没怕过?什么没扛过?
“再来。”
他低下头,把那对已经裂开的獠牙,再次对准了山体。
“猪突猛进——!!!”
第三次撞击。
这一次,他没有留任何余地。
那对獠牙在撞击的瞬间彻底断裂,碎片飞溅,鲜血狂涌。
剧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他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几乎消散。
可山,动了。
不是晃了晃,而是动了。
那座矗立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山峰,在他这一撞之下,竟然缓缓地、沉重地、一寸一寸地,开始移动。
“给俺——起来!!!”
朱元徒狂吼着,四蹄猛蹬,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在那对已经断裂的獠牙上。
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染红了整座山脚,染红了那些崩裂的岩石,染红了那片灰蒙蒙的弱水。
山,真的起来了。